第29章
婁懷玉在觀衆幾乎刺耳的掌聲中一步三鞠躬地下了臺。
下面的掌聲漸漸弱下去,婁懷玉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冷,他的手都快變成冰塊了,忍不住嘶了一聲。
“很冷?”胡海天自己都抽着氣問。
周良搶在前頭說了句“廢話”,他也在搓胳膊:“我穿兩件都要冷死了,快快快,找衣服找衣服。”
舞臺後面也沒有遮擋,基本上都是四面漏風的,很多劇目的演員都在這換衣服,燈光又不好,衣服還一時半會很難找到。
周良找了一會沒找到就罵了一聲,撐不下去了,哆嗦着說:“找不到。我先跑回去了,嘶——待會過來。”
婁懷玉下了臺被冷風一吹,也冷地直抖,一邊翻,一邊點頭。
只有胡海天找的最快,因為他的衣服是他在牛頭山的時候就有的獸皮大衣,顯眼一些,周良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找到了。
“你先披着我這件吧。”胡海天拿着衣服走過來,“我這身還比你厚點兒。”
婁懷玉抽着氣,看了那厚實的大衣幾眼,實在是沒抵擋住溫暖的誘惑,便點了點頭。
他腳下堆了一堆看不清的外衣,肢體又凍得僵硬,跨步時,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下。
婁懷玉驚叫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冷風呼在他臉上,獸皮的柔軟觸感也蹭過他的臉,再接着,撞上了一個并不溫暖的僵硬胸膛。
胡海天将他撐住:“小心點。”
婁懷玉撞地臉疼,緩了一會想退開一些,胡海天卻已經把獸皮撲在他身上了。
婁懷玉人小,而獸皮很大一件,足夠将兩個靠在一起的人圍成一圈。
“先暖和一會的。”胡海天說。
胡海天的身上也有些抖,婁懷玉本來就不好意思自己獨享這份溫暖,因此便沒拒絕。
舞臺上主持人已經開始了講話。
婁懷玉參與了排練,知曉這裏主持人會講一大段話,說一說他們的戲劇,扇動一下觀衆的情緒,并介紹一下自己的隊伍。
獸皮大衣很厚,可夜晚的風也是真的冷,兩個人哆哆嗦嗦地抽氣,一邊聽主持人铿锵的說話,一邊抖。
到主持人說“我們不會像任何一個之前的政權”的時候,婁懷玉才稍微有些回暖,手不再僵地動不了,身體也不再不受控制地發顫。
他便喊了一聲胡大哥:“我暖和一些了,出去找找衣服吧。”
不知道胡海天是不是留神于臺上所以沒有聽到,婁懷玉的話說出了一會,胡海天才動了動。
卻不是掀開衣服,而是慢慢擡手,扶住了婁懷玉的腰。
胡海天喊他:“小玉——”
婁懷玉還沒來得及擡頭,只聽到不遠處時季昌好像比這夜風還要冷的聲音。
“你們在幹什麽?”時季昌問。
婁懷玉迅速從幾乎裹住了他半個頭的獸皮大衣裏鑽了出來。
“你怎麽來了!”婁懷玉驚喜地喊了一聲。
今晚時季昌算半個主角,總被一大堆人簇擁着,婁懷玉上臺前想和他說句話都說不到。
時季昌沒有回答他,頓了一會,才擡步走過來。
婁懷玉便主動掀開了衣服。
不知道為什麽,他掀開的一瞬間,時季昌仿佛腳步慢了慢,不過沒有停,走到他們眼前來。
夜風真的很冷,少了大衣的包裹,婁懷玉便不由自主地又開始抖,告訴時季昌:“我找不到衣服了,借胡大哥的衣服躲一躲。”
近了些,婁懷玉才看清時季昌的臉色看着并不好,像是在生誰的氣。
時季昌很快地拽了他一把,沒說話,将身上的外褂解了,蓋到了婁懷玉的身上。
婁懷玉起先還掙紮了一下,被時季昌一手就按住了,時季昌說別找了,回去拿衣服。
說完,便頭也不回,拽着婁懷玉走。
他拽地力道很大,比婁懷玉要暖地多的手心貼在他的手腕上,拉得婁懷玉幾乎轉圈,脖子都差點扭到,他想回頭和胡大哥說一聲也都沒來得及,已經被迫小跑了好一段。
婁懷玉察覺得到時季昌不是很開心,但不确定為什麽。
他們一路快走,婁懷玉小跑着跟着走到後院,時季昌的腳步才一點點地慢下來。
今晚所有人都跑去看戲了,後院幾乎沒有人,也不像前院那樣有地方亮着燈,除了星星的一點光亮,到處都是黑的。
而等兩人穿過一條院子裏的長廊時,就更是黑的不見五指。
婁懷玉不怕黑,但是像這樣幾乎完全看不見,還是令他有些不安。
時季昌一路上都太安靜了,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氣聲,感受到握在自己手腕上不輕不重的力道。
婁懷玉于是伸出另一只手來,碰了碰時季昌冰冷的手背。
“你冷不冷,衣服——”
“婁懷玉。”時季昌打斷了他,人也停了下來,有些突兀又莫名其妙地問,“演出開心嗎?”
時季昌的語氣并不好,婁懷玉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握着自己的力道重了一些。
婁懷玉不知道這個問句有什麽值得令人生氣的地方,只好老實地回答他:“開心。”
“…演完看見臺下有人在哭,就感覺自己原來有點用處,感覺…”婁懷玉頓了頓,聲音變得小了一些,“感覺找到了自己的意義。”
其實婁懷一直玉覺得自己說這種話有些丢人,他覺得自己什麽也不懂,不配說,所以想到了也不敢說,只默默放在心裏。
可這路恰好這麽黑,對方又恰好是時季昌,婁懷玉便還是忍不住說了。
他說完臉微微有些發熱,卻也很期待地等着時季昌的回應。
但時季昌只是抓了他一會兒,便将他放開了。
“是嗎?”時季昌用很陌生的語氣,簡單地反問了一句。
婁懷玉還沒有聽懂,他已經重新走了起來。
婁懷玉手腕上唯一的觸感和連接消失了。
四面的風都朝他壓過來,黑暗與寒冷仿佛立刻就要将人吞噬。
婁懷玉比失落先感到恐慌,忍不住往前跑了兩步追上去。
“時季昌。”他小聲地喊。
有帶着溫度的軟熱皮膚掃過他的手心,卻沒有停留。
婁懷玉愣了愣。
時季昌沒有理他,也沒有再伸手抓他,腳下一步沒停地往前走。
不長的長廊很快走完,世界又恢複了一點明亮,婁懷玉卻覺得心情變得灰暗起來。
時季昌看起來都不像他認識的那個時季昌了。
他認識的時季昌會在翻牆的時候在下面張開了手接住他,而不是這樣安靜冷漠地與他拉開間隔帶路,讓婁懷玉覺得自己哪怕跌倒了,時季昌也不會回一下頭。
“時季昌。”婁懷玉又小聲地喊,“你怎麽了?”
時季昌沒說話,簡單的氣音都沒有給他一句。
婁懷玉覺得自己心髒都緊了一下。
“時季昌,”于是他很快地又喊,“我有點害怕,我怕摔倒。”
這次時季昌動了動,他停了下來,用很平的語氣說:“那你走前面吧,我看着你。”
說完,時季昌便主動走到了婁懷玉的身後去。
平城的天總是黑的很早,得空的日子,時季昌就會與婁懷玉一起吃飯,從天亮吃到天黑,再送他回去。
因此婁懷玉與時季昌走過很多次這樣的夜路。
這是第一次,婁懷玉想要這條路快點走完。
時季昌走到了身後,并沒有讓婁懷玉的害怕少一些。
他看不到時季昌了,只覺得這股恐慌越來越盛,令他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快起來。
他忍不住去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說錯了什麽話,惹了時季昌的不開心。
是表演嗎?
還是方才的說的話,讓時季昌反而覺得自己很無知?
婁懷玉想不到,他記得時季昌昨天還好好的,專門先領了他回去,問他要不要剪頭發,問他紫米糕好不好吃。
可今天一天,他幾乎與時季昌都沒有什麽接觸,一件件的回想,也想不好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婁懷玉越想越亂,鼻子和眼眶都開始有些發酸。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也沒有注意,往錯誤的方向踏了一步。
時季昌便伸手想要拉他。
這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為,快觸碰到的時候,時季昌才想起來自己正在生氣,因此動作慢了慢,只堪堪碰到婁懷玉的指尖。
而婁懷玉神游天外,被徒然接觸,受驚一般,把手縮了回去。
兩個人都頓了頓。
婁懷玉慢慢地轉過身來,他走在前面,臉頰和鼻頭都被風吹地很紅,因為想哭,所以只看了時季昌一眼,将頭迅速地低了下去。
看起來像是在害羞。
時季昌卻想到了婁懷玉今天緊緊貼着胡海天的畫面,掀開衣服的時候,胡海天的手還暧昧地搭在婁懷玉的腰上。
婁懷玉今天穿的那麽少,沒有人知道他們這樣抱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不是只單純地抱了抱。
時季昌一路上都在想,他有些控制不住,陌生的惡意幾乎要将他整個人都包圍了。
他聽見自己恨恨地問:“婁懷玉,你為什麽要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