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婁懷玉,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更沒有覺得你惡心,現在沒有,以前也沒有。”時季昌聲音也有點啞,他仿佛組織了很久的語言,語速很快,一刻不停地,背書一樣地說,“我只是沒喜歡過人,不知道怎麽辦。”
婁懷玉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我說錯話了,我口不擇言”時季昌說,“我只是,只是太嫉妒他們了。”
嫉妒胡海天在臺上臺下和你摟摟抱抱,嫉妒你叫他胡大哥,嫉妒你們靠的那麽近,也嫉妒你對山口的撒嬌和吻,哪怕假意與虛情。
婁懷玉的眼睛還是濕潤的。
他應該是之前哭得太兇了,一時半會停不下來,不斷地打着哭嗝,茫然又驚訝地回頭看,胸前一下又一下地起伏着,淚水也好像受不住,一顆顆地從眼角往外冒。
時季昌于是伸手去給他擦,這一次沒有收到拒絕,只是總也擦不幹淨。
時季昌那麽近地看着他,忽然又好像忘卻了前面的所有,只想叫他別那麽傷心地流眼淚了。
所以時季昌湊過去,吻掉了他的一滴眼淚。
婁懷玉好像被他吓到了,猛地往後縮了縮,但只有很短的時間,他又慢慢地縮了回來。
婁懷玉伸手碰了碰時季昌,小聲地像怕吵醒一個夢:“你是真的時季昌嗎?”
時季昌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湊過去,把婁懷玉另一邊的眼淚也吻掉了。
吻好像真的比手指有用,因為婁懷玉真的停了哭泣,只是很呆滞,被時季昌拉着恍惚地坐回床上,拿被子裹了起來。
時季昌自己回去地上一樣一樣把掉落的東西重新撿起來。
除了那幾本書以外,還有只剩枝丫的臘梅,變了形的糖人,快變質的糖葫蘆,還有時季昌挑的,沒有審美的發簪。
送的時候,時季昌沒有想過婁懷玉會好好留着這些。
婁懷玉是時季昌人生的一道忽然出現的岔路口。
但時季昌的人生不缺岔路,所以時季昌剛開始走的時候,沒有想過這條岔路最後會通向哪裏,要走多遠,有多長。
時季昌的人生也不缺離別,所以躲在小竹林裏的那天,時季昌其實沒有做太多的掙紮,他自恃做了最有利于當下情形的選擇。
時季昌只是沒有想過,離開一個人會叫人這麽心神不寧,輾轉難眠。
在一個又一個睡不着的夜裏,時季昌控制不住的想起婁懷玉,又控制不住的疑惑。
他連對生死離別的戰友,也不曾有這麽多的焦躁和不安,可婁懷玉明明好好地活在世上,甚至吃穿不愁,幾乎不會面對危險。
時季昌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放心不下,所以聽到渡邊雄川要來的時候,他甚至有些不可告人的只屬于自己的隐秘地慶幸。
“有個人大概可以幫忙。”時季昌聽見自己這麽說。
蘭兒狐疑地看他:“誰?”
時季昌說:“婁懷玉。”
時季昌也沒想過,只是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就能叫人高興起來。
而能重新見到一個人,居然會這麽叫人心如擂鼓,難耐與欣喜。
時季昌甚至連翻牆都沒翻好,不小心犯了大忌,踢翻了花壇裏的碎石。
婁懷玉在他敲門之前便開了門。
他看起來好像比自己走的時候瘦了一些,病和自己想象中一樣好的很慢,嘴唇沒有先前那樣紅潤了,但睫毛還是一樣柔軟。
時季昌伸手去摸額頭測溫度的時候,匆匆蹭到,這樣想。
時季昌堅信自己是做了對的選擇的,他本來也不能和不信任的人透露機密,本來就該選擇在正确的時候撤離。
可婁懷玉好像很不開心,見到他嘴角拉地低低的,眼睛裏也沒有光。
時季昌想看見光,所以他道歉,說抱歉,所以他解釋,說原因。
只是好像弄巧成拙。
婁懷玉更生氣了,氣的要把自己埋起來不理他。
氣得哭了。
時季昌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他一點也不想婁懷玉哭。
婁懷玉的眼淚好像與別人的不同,對他的心髒有特別的腐蝕性,可以僅通過視覺神經就産生化學反應,讓他覺得心痛。
“怎麽辦呢?”時季昌沒有別人可以問,只好去問了蘭兒。
蘭兒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消化什麽難以消化的食物,半晌,才說:“惹人生氣還能怎麽辦,賠禮道歉呗。”
時季昌不懂:“送什麽呢?”
蘭兒皮笑肉不笑:“送小紅花吧。”
時季昌于是摘了臘梅,在北方凜冽的夜晚的風中,被人拒之門外。
那是時季昌二十幾年的人生中最不務正業的一段時間。
他每日空出一段時間,在大街上閑逛,不是接頭或打聽隊伍與形勢,而是尋覓一份稱心的禮物。
時季昌那時候還不懂,為什麽哪怕婁懷玉不給他回應,半夜偷偷潛入一間敵營深處的房間,放下一件對方可能并不喜歡的禮物,也能讓他樂此不彼。
他好像只是貪戀婁懷玉呼吸過的空氣,在每夜的固定時間去呼吸一點,便能偷得一日安心。
後來他終于找到了婁懷玉喜歡的禮物——他帶婁懷玉去城外堆了雪人。
時季昌也是那一天知道了,原來蘭兒說的小紅花,是要送給心上人的。
見不到人便覺得不安心,是因為婁懷玉是時季昌的心上人。
只是念一念名字都覺得喜悅,是因為婁懷玉是時季昌的心上人。
看見他哭覺得心痛,看見他笑就也快樂,是因為婁懷玉是時季昌的心上人。
不計成本的犯傻,不顧的大局的沖動,是因為婁懷玉是時季昌的心上人。
婁懷玉是時季昌的心上人。
時季昌看自己哄了十幾日的人終于綻出笑容來,學着他俏皮地說“小傷”的時候,忽而明了了。
他伸手去戳婁懷玉柔軟的臉頰,時季昌說:“你這麽瘦,臉上的肉怎麽會這麽多,這麽軟。”
但其實他心跳快的要命,他真正想說的是:他的心上人,怎麽這樣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