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等時季昌把東西七七八八地放回去,婁懷玉也已經平複了大半的心情,只是還是感覺不太真實,因此整個人空洞茫然,不像身處其中,而像一個局外人一般,盯着時季昌的動作發愣。
時季昌把其他東西都理好,拿了臘梅的花枝走過去。
他坐在婁懷玉的身邊,問他:“這個是第一次送你的那支,還是後面一次送你的那支?”
婁懷玉愣了愣,匆匆瞟過一眼,道:“後面那支。”
“第一支我來得及收,被杜鵑扔掉了。”婁懷玉又解釋。
時季昌輕輕嗯一聲,他把樹枝拿在手裏,低頭把玩許久,沒吭聲。
送的時候,時季昌說,這支臘梅是來的路上碰巧遇到,匆匆摘了來的。
但其實不是。
時季昌想清楚自己對婁懷玉的感情之後,一整夜,都被很陌生的喜悅和悸動占領了。
他第一次在即将入睡時分又被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喚醒,同時嘗到了甜蜜和痛苦。
而在經歷了一整晚加一上午的半夢半醒之後,下午的一場會議喚醒了他。
會議的內容是針對攻入範家大院,活捉渡邊雄川。
一位他之前交代過後院部署的大男生問他:“您之前說的那位‘姨太太’,怎麽處理?”
時季昌人愣了一下,從文件裏擡頭。
男生神色正直,見他沒說話,便道:“我的建議是等前面亂起來的時候,安排他直接從後院逃走,到時候對方的兵力都集中在前院,且……季昌哥?”
男生停了停,時季昌看清他有些無措的表情,便知道了,自己當時的表情大概很不好看。
時季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再說吧,他就是要去前院唱戲的那位。”
“啊。”男生也沉默了一陣,“那這就有些麻煩了,我看看怎麽安排合适。”
時季昌說好,揮手讓他坐下,然後接下來大半的會議,都很不應該的,走了神。
那一刻,時季昌忽然反應過來,婁懷玉是要走的。
這是不被他主觀喜歡或者不喜歡,能夠改變的客觀事實,而自己,毫無立場去對他提出任何其他的要求。
“其實那天我睡的很晚。”半晌,時季昌忽然開口道。
婁懷玉沒跟上他的思維:“什麽?”
“就是我送你這支臘梅花的那一晚,”時季昌解釋說,動了動手裏的花枝,“我說要過來你這裏住一晚。”
婁懷玉回憶起來了,他同時回憶起來自己當天偷偷摸摸想碰人家的情形,一下子有些緊張。
婁懷玉判斷不出來時季昌忽然說這個是想拆穿他的種種行徑,還是只是簡單陳述,因此沒有馬上說話。
時季昌則很輕地笑了一下,似乎沒有把重點放在這上面。
時季昌說:“我當時是欺負你不懂,其實,我沒有必要一個人過來埋伏的,沒有什麽意義。”
婁懷玉挺驚訝地回頭,正對上時季昌的視線。
沒等他問,時季昌便回答了:“我是自己想來。”
行動前的部署往往是最磨人的,所有人都被緊張興奮,和一點點恐懼包圍。
時季昌呆在隊伍裏最久,照理來說,早該習慣了,可這一次,卻因為別的原因,被拉扯地心神不寧。
時季昌知道這不應該,可他控制不住。
而吹着冷風想強迫自己清醒一些的時刻,時季昌看到了某個院落長得延伸出的臘梅花枝。
城郭不比範家大院,人們只在院周圍立了不高的籬笆牆,透過縫隙,仍能清晰地看清臘梅的全貌。
是一株很奇怪的花枝。
其他的枝頭花兒全落完了,只有這一支還開着,很紅,很豔,顯得格格不入。
時季昌停下腳步來觀賞它,覺得它很像是自己即将告罄的感情,熱烈又凄涼。
可花迎着風開,比他勇敢。
時季昌看了很久,最後敲了那家人的門,要了那株花,非常荒誕地,在蘭兒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和她交代了自己要在院內與大家接頭的事。
蘭兒的眼神充滿了惋惜,她說:“哥,你完了。”
時季昌沒時間和她多說,交代完,便捏着那株臘梅來找了婁懷玉。
婁懷玉很可愛,對他充滿信任,沒有一絲一毫懷疑時季昌話的真假。婁懷玉還想要幫忙,說自己可以做事。
時季昌卻只想伸手捏他的臉,多碰碰他。
“第二天,我在後面,看你和另外一個男生上戲妝。”時季昌說,“當時我…特別想沖出來,叫你別走了。”
夜風依舊很冷,但時季昌關了門,所以吹不到他們了,只吹在門上,打出沒什麽規律的節拍。
時季昌的手背上忽然貼上來一小片柔軟,是婁懷玉的手心。
婁懷玉的手和他的臉很像,看起來細長骨感,但貼人的時候卻柔軟溫熱。他捏了捏時季昌的手指,便被時季昌捉住了。
時季昌把婁懷玉的手握在掌心裏,聽到婁懷玉小聲問他:“那你怎麽不叫。”
婁懷玉低着頭,時季昌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柔軟的睫毛和過長的頭發撞在一起,顯得有些委屈。
時季昌便說:“我想讓你自己選。”
“我如果因為喜歡你,就硬要要求你留在我身邊,和山口又有什麽區別呢?”
婁懷玉一下就把頭擡起來了,迅速說:“那當然不一樣。”
時季昌覺得他皺眉的樣子有些可愛,逗他:“哪裏不一樣?”
婁懷玉眉頭就擰地更重了。
他好似在努力地思考,忽而想到什麽,眉頭逐漸舒展開來,臉頰卻開始有些泛紅。
時季昌沒打斷他,等婁懷玉自己開口。
婁懷玉等了一會就開口了,并且發言完整,有理有據。
“戲本梁山伯與祝英臺裏面,梁山伯和馬文才都想和祝英臺結婚,”婁懷玉說,“可是馬文才娶祝英臺就是強迫,梁山伯就不是。”
婁懷玉看看時季昌,可能是發現時季昌與他的距離越來越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眉眼。
“因為祝英臺也喜歡梁山伯,”婁懷玉說,“所以不一樣。”
時季昌的‘哦’字悶在鼻腔裏。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幾乎和婁懷玉完全貼在一起,在稍稍湊近些,就能吻到他。
時季昌問:“所以我和山口不一樣,是因為婁懷玉不喜歡山口,喜歡時季昌,對嗎?”
時季昌說話噴出的氣息都是熱的,灑在耳邊,讓婁懷玉臉熱心跳,又欣喜悸動。
他輕輕點了下頭,嗯字還有一半卡在喉嚨裏,嘴角便被人輕輕地吻住了。
時季昌吻地即輕又快,十分沒有經驗,位置甚至有些偏。
但他吻完沒有迅速退開,還是很近地貼着婁懷玉。
時季昌說:“我那天看你回來,心裏開心的要命。”
見不到人的時候,時季昌覺得也就那樣了,好像有一點點悵然若失,但騙一騙自己,說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做,好像就能睡得着。
可婁懷玉在隊伍裏,出現在門口的一瞬間,時季昌才發現,原來先前的幾天,心都懸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跳得均勻卻空蕩,而這一刻,它忽而掉下來,落回地面,跳地迅猛又踏實。
時季昌其實違心地很。
他再也不想婁懷玉走了,想把婁懷玉牢牢抓進懷裏,嘴上卻還要掩飾地讓他去找想做的事。
“我之前說如果你找到喜歡的事,可以離開去做,我反悔了。”時季昌說,他抵着婁懷玉的額頭,将握在手心裏的婁懷玉的手打開,把花枝塞進去包起來,“我現在不想讓你去了,我想你一直在我身邊。”
“以後可能會比現在好,也可能會比現在還要難。”
“鬥争可能會成功,也可能會失敗。”
“這樣的世道,我給不了你什麽承諾,就要你留在我身邊,這是很不負責任,但我——”
“你怎麽回事呀?”婁懷玉忽而握着花枝甩了甩,打斷了時季昌。
時季昌滞了滞,聽婁懷玉質問他:“送過我的東西,又拿來送一次,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婁懷玉說:“明天要給我摘新的花才行。”
他擡頭很近的看着時季昌,因為很近,時季昌只在那雙漂亮的眼角裏看見滿滿的自己。
婁懷玉笑了笑,那雙眼睛便彎起來。
時季昌感覺到溫熱與柔軟貼上來,還有同樣溫熱的唇舌。
婁懷玉的唇是松軟的,歆甜的,嫣紅又可口,與季昌肖想過無數次的別無二致。
但原來,時季昌的也是。
婁懷玉吻着他,忍不住想,原來看起來再淩厲硬氣的一個人,嘴唇也都是軟熱的。
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