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晚宴開始前顧曉夢又去了一次李寧玉的房間,倒不是為了金生火吳志國幾個人所謂的計劃,只是單純的想見她。
李寧玉正站在鏡子前扣上旗袍最後一口盤扣,就見門都沒敲的顧曉夢走進來。
【顧小姐連基本的禮貌都不懂嗎?】
顧曉夢毫不在意她的諷刺,與鏡子裏的人對視了一會,伸手拿起床上的外衫走上前【敲了門,怎麽能有這樣的機會呢?】說着把外衫披在了李寧玉的肩上,又細心的幫她整理好。
【玉姐這樣,真的很漂亮。】
李寧玉動也沒動,目光略過顧曉夢的肩膀看了看鏡子裏一身白裙的她【顧小姐也很美。】
顧曉夢歪歪頭,露出欣喜的笑【謝謝玉姐誇獎。】
李寧玉轉過身拉了拉袖口【晚上我會和你們一起走。】
【為什麽?】
李寧玉意料之中的沒有說話,顧曉夢轉過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左右晃了晃【下午玉姐不是還說,破譯和你的生命一樣重要,不能繼續破譯,倒不如就這樣死了。】
【還是你怕?】
【怕什麽?】
【怕我這個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為了那句承諾,做出一些危險的事。】
【你會做什麽與我無關,只是我覺得,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只要活着,總是能做一些想做的事。】
撒謊!顧曉夢心裏默默的說,說到底,她只是怕自己不走,吳志國就不會送他們這幾個離開。但顧曉夢沒有說出口,點點頭【就是嘛,就算不能為南京政府工作,還有重慶、共産黨……】
【住口!】李寧玉猛地轉過來,目光裏帶着嚴重的警告【你再說一遍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去反間科檢舉你!】
與顧曉夢來的剛進來的時候相比,兩個人換了個位置,目光依舊在鏡子裏相遇,久久的沉默。
【況且,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李寧玉輕哼一聲【顧小姐還真是謙虛了。】
顧曉夢微微低下頭笑了,她可真的是太喜歡這樣的玉姐了。
【你不用強迫自己,我說過會讓你正大光明的走出去,就一定會做到,你可以不信我,那與我無關。就像我會做出些什麽也與你無關一樣。】
顧曉夢走到李寧玉面前伸出手【玉姐,把藥還給我吧,下船前你都用不到了。】
李寧玉輕抿了下嘴唇,從一旁挂着的軍裝口袋裏把藥拿出來放到了她的手上。顧曉夢在她抽手前一把握住【雖然說了可能也沒有用,但我還是想說,玉姐,你相信我。】
李寧玉攤開手,手心中間是剛剛被顧曉夢用力握住手的時候藥瓶留下的壓痕,紅痕明顯,還有些痛。李寧玉又握起了手,指尖在掌心一下下的滑動,摩擦着那道痕跡,不知道為什麽忽然生起一種無力感,之前心裏對顧曉夢些許的敵意全然消失不見。
晚宴即将開始,李寧玉踩着時間剛踏入宴會廳就被吳志國抓住了手,還沒等他說話,顧曉夢就從樓梯上走下來開口叫她【玉姐!】
李寧玉被帶着坐到椅子上,顧曉夢乘機在她手上用摩斯密碼敲出一個名字:金聖賢。李寧玉不動聲色的坐下心裏盤算着顧曉夢的用意。
森田進來說了幾句話就要離開,顧曉夢上千攔住了他,兩個人在前面跳起舞來。李寧玉偶然間瞥到顧曉夢身上有一處反光,有些驚訝的看向了自己的餐盤。
顧曉夢和森田一邊跳舞一邊對着話,一切都和之前一樣,燈熄掉的後,顧曉夢迅速殺死了距離她一個階梯的森田。
燈光恢複,回到座位上的顧曉夢得到李寧玉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顧曉夢就知道,她的玉姐又一次救了她。。
人性啊,其實是最無用的東西,尤其在生死面前。
面對只有找到兇手的人才能活着離開的承諾,整個宴會廳亂成一團。連本已經達成一致的五個人也開始互相攀咬,在金聖賢開口說話的時候,李寧玉忽然間明白了顧曉夢在她手臂上敲下這個名字的原因,當下竟然覺得脊背發涼,連指尖都變得冰冷。她終于意識到,在破譯恩尼格瑪機時她脫口而出的那句蠢貨,居然留給了自己。
金聖賢最後還是被認定是兇手。
【三井少佐,你說過,誰找到了兇手,誰就可以活下去。】顧曉夢坦然地坐在椅子上,竟然還帶着一絲微笑。
她身邊的李寧玉目光複雜的的看着她,卻很快被拽離了位置。
【等等!】顧曉夢站起來【少佐,李上校作為破譯了二代恩尼格瑪機的功臣,又找到了殺害森田大佐的兇手,我覺得,她不該接受你們這樣的對待。】顧曉夢走到李寧玉面前,拿掉了正拉扯着李寧玉的那只手。
顧曉夢替李寧玉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外衫【我說的都做到了,麻煩玉姐轉告我父親,他讓我做的事,我盡力了。】
李寧玉再次走進來的時候,顧曉夢就在剛剛和森田跳舞的地方翩翩起舞,白色的衣角翻飛,像一只正欲展翅高飛的白天鵝。
李寧玉終于露出遇見顧曉夢以來第一個單純的笑,她在顧曉夢身上見到了另一種光。
馬上就要下船了,李寧玉的房門又被敲響了,顧曉夢帶着她那身白裙走進來【玉姐,我記得之前在你這看到過剪刀,借我用一下。】
李寧玉坐在桌子後,沒有擡眼看她,就從抽屜裏拿出剪刀放在了桌上。剪刀被拿起,很快就聽到了剪布料的聲音,李寧玉擡起頭,顧曉夢已經剪開了那件白裙。
料想到李寧玉即使有疑問也不會開口求答案,顧曉夢手上動作不停,嘴裏說道【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即使留下它,我也不會再穿,倒不如讓它永遠留在這艘穿上。】
【顧上尉,從這艘船下去再進剿總司令部,可不是什麽死裏逃生,不過是才出舊羅,又進新網而已,像是一個剛被從絞刑架上放下來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被送上去,到時候就未必會有今天的運氣了。所以,你只能相信你自己,也只能依靠你自己,沒人會心疼你,也別指望什麽情分。這樣,也許還能多活一天。】
【你真的覺得,這次的死裏逃生是運氣嗎李科長?】
李寧玉呼吸一窒【是與不是,現在都不重要了。】
【但是,我兌現了我的承諾,你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宴會廳,走下這艘船,我也可以,我們都可以。】
【沒有被答應和認同的承諾,就像在二代恩尼格瑪機前的其他破譯機器,毫無意義,我沒有必要感謝你。】
顧曉夢自己從李寧玉的床下拉出火盆,掏出火柴點燃,把剪碎的布料丢進火裏【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個這樣偏執的瘋子。】扭頭看了一眼李寧玉,顧曉夢笑道【第一個啊,她也姓顧,永遠活在了二十五歲。】
又是這樣的笑。李寧玉皺了皺眉頭,這是她第二次見到顧曉夢這樣笑,整個房間好像都變得壓抑起來。
【玉姐,我從沒想依靠誰,也從沒想用誰來心疼我,更沒想靠着和誰的情分活着。】顧曉夢澆滅了火盆,一邊洗手一邊說。
【但是你可以。】
【什麽意思?】
【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在我這裏,你永遠都有情分在。】
【我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我李寧玉在顧小姐這,有了這麽大的面子?】李寧玉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向後靠在了椅子上。
【什麽時候……玉姐,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親口回答你的問題,所有你想問的問題。】
【當然,是不是要相信我,還要你自己決定,但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會害你,永遠都不會。】
下船時,顧曉夢再次拍下了那張她保存了一輩子的照片【多謝玉姐。】
小聲的道謝倒是出乎李寧玉的預料【謝什麽?】
【謝玉姐的救命之恩。】
【叫我李上校,這是最後一次。】
回城的車上,顧曉夢沒再說跟李寧玉回家的話,只是主動幫她打開了車門,把她牽下來,那瓶甘草片又回到了李寧玉手上【玉姐,這個還是給你,但你的手受傷,不要多吃。】
李寧玉點點頭,轉身離開。吳志國還是留在了原地,就那麽站着,低頭抽煙,擡頭看看那扇窗。
顧曉夢勾勾嘴角【怪不得吳隊長始終不能進一步,只想着自己的感情,卻從沒想過會給玉姐帶來什麽後果。這樣的人,是要不得。】
前座的金生火和白小年互相看了一眼。
【曉夢啊,你這些話要是讓吳大隊聽見了,可要出事的。】
【怎麽?他還能把我殺了?那就讓他殺好了,看看那之後,玉姐會不會再看他一眼。】
【将功補過?沒有處分嗎?】
顧民章搖搖頭【現在是沒有,但下一次如果還是沒有完成他交代的事,你就危險了。】
【但是爸爸,您可以不用擔心,那東西,已經有人幫你們拿到了。】
顧民章自然知道顧曉夢說的是誰。
【我猜到的。】顧曉夢聳聳肩膀【就像她也已經猜到,我是戴局長的人,目的,是滅口金生火。】
【爸爸,密碼船不是結束,而是個新的開始,我有預感,很快,我,和她,還有今天從船上下來的幾個人,就會面臨新的生死考驗。畢竟,金聖賢真的只是個替罪羊。】
【我知道您的信仰,我現在也完全信任,也願意投身其中,所以無論我知道了什麽,對您都不會有威脅。】
第二天一早,顧曉夢捧着一盆君子蘭走進了剿總司令部。
最後李寧玉留下了那盆花,顧曉夢也留在了情報科。
知道趙小曼是什麽性子,料想到她一定會試圖欺負顧曉夢這位新人。但是,顧船王的女兒,哪裏又是好欺負的呢?
李寧玉擡眼就看到了早晨顧曉夢硬塞給她的花,往下掃了一眼,卻看到花盆外側好像有劃痕,轉了轉才看清是幾個字:顧曉夢贈。
幼稚!
李寧玉冷漠的移開目光,下一秒卻是不自覺的勾了勾嘴角,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