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閘門

郁奚被他說得更加不好意思,覺得傅游年對他的濾鏡太厚了。

他在鏡子裏看着自己蒼白的面容,沒有一點血色,那眼窩深陷,跟以前判若兩人,他都快要認不出來了,傅游年居然還能違心地誇他。

再過幾個月,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

“快九點了,”郁奚看到視頻裏傅游年好像是在車上,後座靠背上還搭着他以前留下的一條絨毯,“你怎麽還不回家?”

傅游年現在已經不太回家了,回去也只是喂喂貓。

郁奚走的時候把東西收拾得很幹淨,連浴室裏用了半截的牙膏都沒忘記,像是刻意地抹掉了自己的痕跡,他以為這樣就能讓傅游年慢慢地忘了他,因為他上輩子在那個家裏,也是這樣被人遺忘的。

但這其實對傅游年一點用都沒有。

有時候他喝醉了酒,回家後就直接在沙發上睡覺,半夜醒來,聽到書房裏隐約有什麽動靜,還會以為是郁奚又抱着貓躲在書房裏睡着了。起身過去看,才發現只有那只貓在偷偷地撓抽屜。

郁奚是真的走了。

他被迫反複地确認這個事實。

“待會兒就回去,”傅游年發現郁奚悄悄地挪開了一點貼紙,露出了額頭和一雙眼睛,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想笑,又怕驚動到他,就忍住了,接着說,“真的不跟我去吃宵夜麽?可以給你買流沙包或者小雲吞。”

他語氣有點溫柔,聽起來像是在哄騙。

郁奚小聲地說:“你拿吃的騙我,我也不會跟你走的。”

他話音剛落,聽到耳機裏傅游年低笑了一聲,像是在笑他,頓時有點惱羞成怒,又找了幾個貼紙,把自己那邊完全貼住了,一點縫隙不留,總之不給他看。

“對不起,”傅游年聲音裏還帶着點笑意,毫無誠意地跟他道歉,“那我買來拿給你好不好?”

郁奚沒有說話。

他無意間往落地窗外掃了一眼,才發現樹蔭交織的那個角落像是停着一輛熟悉的車。

他不知道傅游年是真的在外面等他,還以為傅游年說的是待會兒到這邊來接他。

“你過來多久了?”郁奚忽然問道。

“嗯?”傅游年還沒回過神,酒精讓他的反應略有些遲鈍,幾秒後才說,“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剛到。”

傅游年經常會在晚上開車過來,他也不告訴郁奚,只是把車停在那裏,靠着車窗去看郁奚房間的燈,等到什麽時候熄滅了,他就在車上睡一覺,也只有這樣才能睡個好覺。

不過他今晚确實是剛來。

郁奚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心軟了一瞬,對傅游年說:“那你等一等。”

傅游年愣了一下,看到視頻突然被挂斷,才連忙打開車門。

他剛下車,就聽到了身後郁奚的腳步聲,一回頭還沒來得及看清,先本能地伸手接住他抱了滿懷。郁奚跑得太快了,沒能剎住,幾乎是撞到他懷裏的,傅游年摟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後頸,低下頭想要去親他。

結果親上去後才發現不對勁,郁奚戴了個口罩。

郁奚無辜地眨着眼睛看他,傅游年勾了一下他的口罩邊,又被郁奚推開指尖。

“戴這個幹什麽?”傅游年彈了下他的額頭。

郁奚不吭聲,他踮着腳尖去抱傅游年,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酒味,說他:“你怎麽又喝酒?”

“……偶爾。”傅游年低聲說。

傅游年把他抱得很緊,郁奚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是又不想讓他松手。

有時候郁奚也會控制不住看向手機,看傅游年有沒有找他。

傅游年差不多每天早上都會給他發消息。

問他今天要不要去醫院,或者是不是開游戲直播,然後郁奚上了線,就會看到傅游年給他的打賞。打賞的東西是可以自定義名稱的,傅游年總是拿那個逗他,給了他很多小金魚。

上午他都在輸液或者去醫院複查,傅游年就很少給他發消息,等到下午三點多,他睡午覺醒來,又會看到傅游年新發來的幾條。

郁奚漸漸地知道了手機會在什麽時候響起來,他就開始醒得很早,八點能收到消息,他經常七點多就醒了,然後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翻來翻去,但他永遠沒辦法承認自己是在等什麽。

直到聊天框突然一跳,他就點進去,再點開傅游年發給他的語音。

聽到他問他,寶貝要起床了麽?

郁奚還找了一支錄音筆,把傅游年發給他的語音都導出來挪到了裏面,想在将來的某一天,翻出來笑話傅游年的肉麻,卻不承認是他自己總是覺得孤單,離開時想要帶走他的一點聲音。

“那你為什麽這麽晚還沒有吃飯?”郁奚又問他。

傅游年稍微松開他一點,趁他不注意,摘掉了他的口罩,也看到了他像色素缺乏一樣、白到透明的臉頰。

“我忘記了,”傅游年對他說,“公司開會。”

郁奚覺得他說的是謊話,又沒有證據可以拿來戳穿他。

他們去附近的餐廳坐着吃了點宵夜。

郁奚沒什麽胃口,他又很久沒能好好地吃一頓飯,每次吃完之後都會再吐掉,醫生也沒有辦法,除非給他停掉化療,不然很難完全改善,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于是只能隔三差五給他輸一點營養液。

“你吃這個蟹黃包。”郁奚自己不吃,在旁邊一直給傅游年夾,然後撐着下巴看着他吃飯。

傅游年看他給自己堆了滿滿一碗,都快溢出來了,笑了笑,說:“讨不讨厭。”

“不讨厭。”郁奚夾了一塊魚,仔細地拿筷尖挑出刺,又把碟子推到傅游年那邊。

“你要早點回家去睡覺,”郁奚在旁邊小聲念叨,“喝了酒不可以自己開車,晚上也記得吃飯。”

傅游年停下筷子,問他,“我記不住這麽多,怎麽辦?”

“……記不住我也沒有辦法。”郁奚指尖微縮,攥了一下桌布。

郁奚一直沒怎麽動筷子,他勉強吃了幾口,感覺又有點想吐,趕緊停下來沒有再吃。

傅游年味如嚼蠟地吃了一頓飯。

出了餐廳後,他又牽着郁奚的手送他回家。

郁奚不許他在樓下待着,傅游年只好離開,臨走前郁奚往他手心裏塞了個什麽東西,像是小紙條。傅游年上車後展開看,發現是郁奚從剛才那家餐廳撕的便簽,上面寫了幾行字。

少喝酒。

記得吃飯。

早點睡覺。

言簡意赅,充滿了直男氣息,就差在底下寫個多喝熱水。

但末尾落款畫了條圓滾滾的小金魚,一下子顯得天真又傻氣。

傅游年看着笑了一會兒,把便簽貼到車上一擡頭就能看到的地方,然後按了按微酸的眼眶。

郁奚病了這麽久,從冬天開始,已經快要到初夏。

離醫生說的半年只差不到兩個月。

連郁老爺子也覺得沒什麽希望了,不再每天催着郁奚快點去輸液,或者到醫院治療,而是随着他的心意,看他想去什麽地方,想做什麽事,都不攔着他。

郁奚感覺到了那種縱容,但他還是每天按時按點地去醫院,一粒藥也沒有落下。

哪怕胃裏一直反酸,長年累月服用的藥物讓他還有點肝疼。

傅游年給他發消息的次數也漸漸地減少,差不多每天只有早中晚才會給他發零星的幾句話,不會再像前段時間那樣,經常一下子給他發很多條。

這個月月底,郁奚又得去住院。

傅游年陪他去辦了住院手續。

郁奚其實有點想讓傅游年陪他在這裏待一晚上,他現在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漫長,覺得上次住院像是很久遠的事,躺在病床上,聞到空氣裏無處不在的消毒水味感覺有些不習慣,病房裏蒼白的顏色也很刺目。

但他不能開口。

傅游年也沒有主動留下來陪他,等到傍晚跟他一起吃完飯,就回了家。

郁奚在想該什麽時候跟傅游年提分手。

又怕傅游年還是不答應。

他現在也懶得動了,不像剛開始住院的那個時候,還會每天拉着傅游年要出去走走。

連躺着都覺得費力氣,渾身燥熱,呼吸都是滾燙的,血液像岩漿一樣順着他的血管蔓延流淌,燒得他都沒法觸碰自己的皮膚,五髒六腑都要燒穿了,像是往外淌着血,溢滿了整個腹腔和胸腔。

一整天裏都沒有幾個小時是完全清醒的。

睜開眼時偶爾看到傅游年在,偶爾又不在。

身旁的腳步聲來來去去,但他聽起來像是隔着一層厚重的膜,分辨不出到底是誰。

他頭一次體會到,原來死是這樣的一種感覺。

下午又去做了骨穿,現階段化療後一般隔十幾天左右就需要再做一次骨穿,觀察療效,每次做完,對郁奚來說又得将近一周時間才能恢複,于是幾乎是沒法中斷的痛苦。

他一個人慢慢地往病房走,看到有醫生和護士腳步匆忙地進了走廊拐角的那間病房,就遠遠地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好像是在搶救,隐約聽到‘并發症’這樣的字眼。

在那個病人被推去手術室時,郁奚偶然看到了他緊閉的雙眼和顏色灰白的臉,口中還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着血。

傅游年等醫生開了單子,繳費後又去買了晚飯,才回病房找郁奚。

郁奚還躺在病床上,睡得很昏沉。

傅游年發現他睡得越來越久了,醫生說讓他帶郁奚出去稍微走走,曬一下太陽,但是他也很難等到郁奚清醒。

“先起來吃點東西,”傅游年俯身摸了摸他微熱的臉頰,拉着他瘦骨伶仃的手腕,說,“待會兒再睡,不然晚上要睡不着了。”

郁奚沒有聽見,連眼睫都沒有一點顫動。

傅游年就直接伸手把他抱起來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然後捏了捏他的鼻尖。

郁奚這才茫然地睜開眼,沒有焦距地看向他的臉,過了幾分鐘終于回過神來,有點遲鈍地說:“嗯。”

晚上買的是鳕魚粥和幾份小菜,剩下的都是傅游年自己在家裏做好帶過來的,郁奚有段時間很喜歡吃那種撒了肉沫的薄餅,又香又脆,也不知道傅游年是怎麽做的。

但這次郁奚拿起一小片,試着咬了一點,卻半天都沒能吞咽下去。

“吃不下沒關系,”傅游年拿了張紙巾給他,“吐掉就好了。”

郁奚搖搖頭,喝了點水,最後還是費勁地吃完了那一小片薄餅。

“你明天不要來了,”郁奚對他說,“以後也別來了。”

傅游年頓了一下,說:“你不想見我麽?”

郁奚卻點了下頭。

他眼前晃過那張灰白慘淡的臉,還有枯瘦的四肢,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的指尖。

“不想看見你。”郁奚說。

傅游年沉默了很久,等看着他喝掉那碗粥,才又開口,說:“我在适應了。”

郁奚擡頭看向他。

“……你不在家我也會自己做飯吃,最近還接了一個新的通告。”傅游年接着說,“你還記不記得之前你問我的那個燈塔?片場就在那附近,去客串,要拍十天,所以這十天也沒辦法來看你。你照顧好自己。”

郁奚聽着他的話,以為自己會哭,但一滴眼淚也沒能掉下來。

他好像在傅游年面前關閉了這道閘門,不敢讓傅游年看到他的眼淚,怕傅游年會狠不下心,會舍不得丢下他,于是最後眼淚都往心裏流,淹得整顆心髒透着淚水的鹹澀,只有他自己知道。

“去吧,”郁奚說,“不用……擔心我,你下次回來的時候,我還在這裏的。”

傅游年想對他笑一下,卻怎麽也沒能牽動嘴角。

最後跟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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