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無聲告別
遠在頂層的盛渺越收到消息,滿室的大小股東也同樣驚詫,下一刻郁野就徑直而入,嘴角上翹,眉目間卻沒有什麽笑意;相似的一幕再度上演,所有人都噤了聲,盛渺越明明正在焦頭爛額,這會兒見了人,肌肉先條件反射般地牽起一個笑來,站起身想去牽對方的手,“你......”
郁野沒躲,就勢坐在他身邊,将手裏的東西先放在桌子上,做了個請便的手勢,說道:“盛氏存亡,我也有責任,大家想做的,次次都避着我,是不是不厚道?”
沒有人應和他,半晌,一個股東才慢半拍地繼續上了他來之前的話題,“盛小先生,您既然已經對盛氏沒有什麽留戀,那麽現在也應該配合我們這些老家夥,畢竟管理公司你不像你父親那樣,也不似我們老一輩...”
盛渺越不接這話茬,明顯站在盛渺越這邊的溫非光也不接,于是會議室裏又冷了場,那個股東強忍住尴尬,終于道出自己的目的:“依我看,不如就把盛氏交由我們...畢竟我們也不會眼睜睜看着——”
“這位薛先生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
郁野忽地嗆聲,臉上仍是笑着的,“風雨将傾,諸位不想着如何共度難關,卻反倒想着窩裏鬥,搞吞吃,未免太不厚道了點。一口一個盛老先生,盛老先生提攜你們多年,就是為了讓你們今天坐在這裏為難他唯一的兒子?”
沉寂的會議室裏忽然由遠而近的掌聲,随即門又被推開,現出很久不見的林奇的臉來,剛才鼓掌的正是他。只見他甫一走進門,視線便直勾勾地投向郁野,與郁野視線對上後還抽空俏皮地眨了眨眼,盛渺越立刻就炸了,問後面匆匆忙忙跟着的工作人員:“會議室不允許無關人員在場,怎麽,你忘了?”
那個前臺小妹快急哭了,一邊慌忙解釋道:“盛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是這位先生非說自己...自己也是股東。”
“我當然是。”林奇接過她話茬,又露出那種志得意滿的惡心笑容,“盛先生耳聰目明,竟也沒發現今天坐在這裏的面孔少了些麽?”
“......”盛渺越臉色猛地難看起來,便襯得林奇的笑容更加刺眼,甚至自顧自地給自己添了一把椅子坐下,“不出意外,我應該也算是盛氏股東了。”
溫非光在旁邊低聲交代助理去拿文件,對方動作很快,不多時就雙手呈上,他看了一眼,臉色也出奇地凝重,郁野從這兩人的臉色裏看出了點什麽不對,但仍鎮靜,像是早就料到般地對上林奇的目光,“林先生想入股盛氏的方法如此多,為什麽非要用這樣下作的手段?”
“下作不下作的,達到目的不就行了?”
“......”郁野感覺旁邊的盛渺越像是一匹蓄勢待發的狼,時時刻刻預備着一口咬斷林奇的喉嚨,溫非光觑着這兩個人的交鋒,忽然不疾不徐的開口,“林先生也算是有勇有謀了,但落在我們盛氏頭上,我作為當事人無法認同。您與盛氏并沒有任何仇怨,又何苦用這樣迂回的戰術,先是在阿越身邊安插自己的人,現如今又趁盛氏自顧不暇時吞吃小股東股份,一舉一動堪稱惡意,也沒有實質的好處,何苦?”
林奇像聽見什麽極好笑的話,“何苦?你問我何苦?”
他手指指向郁野,輕蔑地笑道:“我喜歡郁野,在座的各位都明白吧,盛渺越搶了我的人,将我的人強行綁在自己身邊,我用點小手段,過分嗎?”
盛渺越終于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一掌按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自始至終他都沉默,到現在卻像發怒的雄獅一樣急促喘着氣,“林奇,你未免太狂妄。”
“我?”林奇狀若癫狂一般地微笑起來,目光又看向郁野,粘膩又惡心地喚道,“郁郁,你說,你是不是我的人?”
郁野一晃神,又從他臉上看見那日,滿天滿地的猩紅,恐懼和憤怒烙入骨子裏,讓他連齒關都微微地發抖,盛渺越原本站在他前面一點,現在又像是緊張似的轉過身,死死攥住郁野的手,alpha的尊嚴讓他只能這樣示弱,兩人無聲地牽手,半晌,郁野似乎是嘆了口氣,更牢地握緊,對林奇說道:“不是。”
他經年已久的噩夢,從前令他痛苦的、不敢靠近的,如今站在他面前,想來上天也算是憐惜他,再續前緣到如今,已經是很漫長很快樂的時光,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夢。
夢要醒了,又能如何?
他放大了聲音,更堅決地說道:“林奇,你不要再發瘋,我從始至終都不是你的人。”
被當衆拒絕加打臉,林奇也不怎麽生氣,反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一層短短的青色胡茬,狀似充滿遺憾似的說道:“這樣啊,小野,原來你這麽覺得?”
“......”
“我以前可是一直對你心軟,總想着,只要再給你一點時間,你總能意識到,誰才是最愛你的那個,你想和盛氏合作,那我就去收買股東,把盛氏捧到你面前;盛渺越不過有這些而已,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你怎麽總是拎不清、到底誰才是最愛你的那個?”
“盛渺越連當年發生過什麽都不知道,你留在他身邊,又能得到什麽?”
盛渺越原本一直豎耳聽着,現在卻驚疑不定地低頭看郁野,像聽到什麽荒誕地事情一樣,大家都在沉默,只有他失神喃喃:“發生過什麽?......郁郁,當年發生過什麽?”
往事終于沉緩地露出布滿灰塵的一角,盛渺越感覺自己像是個被蒙在鼓裏的傻瓜,只有自己從一而終地怨恨了這麽多年,什麽是真相?他踽踽獨行這麽久,到現在卻有人來告訴他,原來他以為的不是真相?
抑郁不是真相,不愛了也不是真相,那什麽是真的?
林奇還在繼續說着:“......小野,你這樣一次次地辜負我的好意和等待,可別怪我...”
盛渺越已經全然聽不清了,丢了魂似的盯着郁野,看對方神色間一點一點的變動,落到他臉上時就變成全然的溫柔和愧疚,郁野像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輕輕撫了撫他的臉,話像是回答林奇,也像是說給盛渺越聽:“林奇,你和我之間談不上辜負,我一直辜負的、愧對的,都只有盛渺越而已。”
原先被暫且遺忘的那一小沓文件又被他輕輕拎在手中,終于收到遲來的正名:“大家戲看夠了麽?看夠了就聽我說。”
“先前我同盛老先生做合作交接時,曾經秘密簽署過一個協議,盛先生英明神斷,早料到自己身死後會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謀取這塊肥肉,時至今日,的确也派上了用場。”
“協議中寫,現無償秘密交予郁野先生我所持股份三分之一,謹望郁先生能遵守承諾,他日若盛氏落難,郁野先生有義務盡自己最大努力保護盛氏及盛渺越——這是盛老先生的簽名。”
室內鴉雀無聲,郁野将協議拿起展示,而後環顧一圈,最終說道:“加上這些,以及所有我的股份,現在全都無償轉讓給盛渺越先生,不知能否讓諸位閉嘴?”
一切都塵埃落定。
想來盛信鷗一生身陷利益裏,商業聯姻娶了不愛的omega,誕下盛渺越一子也鬧得惶惶,大限将至時卻仍舊逃不過凡人的七情六欲,放不下唯一的血脈,當時盛信鷗又在想些什麽?
是否在與盛渺越鬧掰的那些年裏,他也曾像無數普通父母那樣,站在窗前等一個不願意回到自己身邊的小孩?
可惜再沒有人能夠知道了,一代商業枭雄,現在也就化作黃土一捧,留個石質碑文,就此湮沒在時光的長河裏,再探究不到那副狐貍皮囊下的一點仁慈和溫柔。
也實在可惜。
盛氏一事匆匆落定,從開始到結束都在衆目睽睽之下,可謂是來的快去的也快,林奇拿了股,卻并沒有如願坐上盛氏總裁的寶座,但後續處理卻格外麻煩——因為幾乎所有人在場的人都聽到了三人之間那樁相愛相殺的戲碼,捂不住擋不得,又上了熱搜,可憐網友們剛吃了商業瓜,現在又要看愛情戲,忙得腳不沾地,明明也不關自己事,卻好像摻和了就能擡自己身價一樣的上心,等到了晚上,已經探讨出八百個版本來。
可故事中心的主人公卻沒有一個在狀态。
盛渺越早在郁野亮出協議那一刻起就更加失魂落魄,想想也是,盛渺越與盛信鷗交鋒半輩子,恨了半輩子,如今公司的最大危機,竟然還要靠身死之人來解決,況且郁野的樁樁事件壓在他心頭,所幸盛氏事件已經解決,當晚就罕見地喝了個酩酊,郁野亦步亦趨地跟着他,小聲勸道:“渺越...不要想了。”
盛渺越半阖着猩紅的一雙眼,聲音低且啞:“郁野,你回來找我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我可笑?我讨厭盛信鷗,事事要跟他反着來,我恨死他了,可是為什麽到頭來還要依靠他?”
“...不是這樣。”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瞞着我什麽?”
“......”
高高在上的盛先生忽然像個小孩,又委屈又憤怒地拉着郁野的手,讨要一個他早該問的答案:“郁野,你愛我,你最愛我是不是?”
“我當然最愛你。”
“那你告訴我,我肯定不生氣,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些年裏,到底都發生了什麽?是不是林奇他...”
他搖搖晃晃地一擺手,呼吸間噴灑出酒氣:“我找他算賬,魚魚......”
盛渺越真的醉的狠了,他手慢慢滑落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大團往郁野懷裏擠,嘴裏還不甘地呢喃:“魚魚...盛、盛信鷗......”
他終于不再說了,意識滑向深淵的那一刻,眼角倏爾滑落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浸入了地毯上。
盛渺越這一覺睡了很久,沒有人打擾,睜眼時已經是日上三竿,身側另外一半床鋪空蕩蕩的,早沒了熱氣,他一張嘴,喉嚨傳來隐痛,但仍不屈不饒地開口叫喚了一句:“魚魚。”
昨夜記憶回籠,他想起後半夜,似乎有人低聲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很多話,他掙紮着、卻沒醒過來,只能聽出那是郁野的聲音,清淡溫和,像他這個人一樣,郁野...他的郁野是把所有都講給他聽了麽?
他嘴角漾出一個笑,又大了點聲音:“魚魚。”
還是沒人應答,整個宅子都靜悄悄的,郁野這個點會去哪裏?
他掙紮着起身,卻忽然發現屋子裏好像空蕩蕩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近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去打開了衣櫃——
全都空蕩蕩的,屬于這個家另外一個男主人的痕跡,全都消失不見,只有床頭櫃上,放着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