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怨
南華真人進了桃林後坐到了第一次來時等待小桃子回來的那棵樹上,雙腿搖晃着,左手捏着一朵小粉花轉來轉去。
他此時正尋思着,這次小桃子會從哪邊落下,又落到何處?
他想啊想,想到手上的這朵花蔫過去,答案都沒能揭曉。
已經兩日了,小桃子怎麽還沒回來?
難道他忘記了回桃林的路?小桃子應該不會這麽傻。
南華真人從樹上跳下來,震起幾片花瓣一飛,後又飄回地面。
他輕輕掃了兩下屁股,雖明知這上不會落塵,但還是這樣做了。
站定後他四處望了望,然後朝着桃林深處走去。
這裏沒有一絲人的氣息,只有鳥叫蟲鳴風掃瓣葉的聲音。
哦對了,隐約間還有溪水的聲音,很淡。
南華真人朝着溪水的方向走去,他記得這邊有一個水靈。
走了沒多久,他看到了一三層的小木樓,小木樓後是個小瀑布,小瀑布還映出了個小彩虹。
南華真人心中自知這是小桃子住的地方,想進去看看卻又覺得小桃子不在,自己這麽進去似乎不太好,還是等小桃子哪日邀請自己再進去吧。
他繞過木樓,來到瀑布邊,伸出一只腳在石岸上點了幾下後道:“小水靈,快出來。”
語落,水池中鼓起一個包,越漸變高,接着這個包化成人形,直到變成一位藍衣男子,而後朝着南華真人這邊走來。
這人走起路來整個身子都軟軟的,仿佛随時就要倒在池水中一樣,看得南華真人直想過去扶他一把。
走到岸邊後,洄溪擡起頭看向這個把自己喚出來的人道:“不知南華真人尋洄溪出來所為何事?”
南華真人蹲下來,高度剛好與有一半身體都在水中的洄溪相同,他朝着水中望了望後道:“清塵可曾回來過?”
“不知,許是回來過,也許是沒回來,仙君去了哪,我怎會知道?”洄溪說完,一下子就變成了一灘水,消失在池中。
“這小水靈,倒還挺有性子。”南華真人伸手在地上摸了個小石子,抛進池中,蕩起一圈漣漪,石子落底,漣漪平靜。
“那我就去尋一尋了,我的小桃子啊,整日要我去尋他。”
南華真人說着,站起身後一個後空翻,剛好落在鵬上,他輕輕摸了摸鵬的頭,道:“咱們先去天庭看看吧。”
鵬被摸得很舒服,長鳴一聲,蕩在桃林間,驚得其間許多鳥雀離樹四散,各自飛去。
南華真人坐在鵬上離開了桃林,朝着天庭飛去。
在飛至南天門處時他便令鵬隐去了,獨自飛到南天門處。
他一直覺得這天庭令自己感覺壓抑,很奇怪,所以很久未曾來過這。
今時再度站在這裏,倒是想起以前每次來這裏都發生許多不悅的事。
南華真人剛一踏上白玉路,就覺察到有抹不太友好的氣息向自己投來。
他望了望,望見個頗為眼熟的人——是那個在夢中去過小桃子的那個竹樓的人,似是叫單招。
南華真人沒急着過南天門,而是先走到這人的面前,道:“這位就是天究神将吧?我聽清塵提起過你。”
天究神将見他一路朝自己走來,将原本不善的氣息收回,道:“末将小名不足真人挂齒,若是奉桃仙君提了末将的什麽失漏處,還望真人海涵。”
“失漏處倒是沒說,他只道你這身盔甲有些醜啊。”
南華真人說完,大笑着走過南天門,不再理一旁的天究神将有何反應。
管他如何?
南華真人到接引殿後抓來了個小傳官,讓他快去告訴昊天大帝自己有要事求見。
這小傳官也沒耽誤,聽到這位南華真人有要事後,連忙去回禀昊天大帝。
所以,南華真人并未等得太久,便被引到了皇極殿。
殿內,南華真人進來後就看見昊天大帝已然站在了殿中央,似乎是在等着自己。
“見過昊天大帝。”
南華真人進來後先是給昊天大帝行了禮,而後問道:“不知奉桃仙君是否在近日來過此處?”
“的确來過,但那是兩日前的事了,朕當時還又勸了勸他早日與你結為仙侶。”昊天大帝語氣中頗帶一絲不知何處而來的驕傲與愉悅感,令南華真人實在有些驚奇。
“小仙……謝過大帝,請問他那日是從天庭直接離去了嗎?”
“嗯,你又找不到他了?”昊天大帝看南華真人神色中罕見得出現絲焦慮,心想難道清塵這麽快就偷摸去給他抓渡白了?
昊天大帝心中帶着暗喜後又繼續道:“他沒什麽大事的,你且放心。”
南華真人狐疑地看着昊天大帝,但想這昊天大帝定是不會告與自己什麽,便道:“既然大帝如此說了,小仙也放下些心,小仙告辭。”
“去吧,哪日你若是與清塵行結侶大典的話,朕定要親自去看一看。”
“謝過大帝。”
南華真人離開後一時也不知要去何處尋小桃子,坐在鵬上苦想許久。
對了,在無妄天時曾夢到過自己與他在人間一處山林間很是濃情蜜意地相擁在一起,還在一木屋內……
想及此,南華真人渾身一股燥熱,連忙朝着記憶中山林在的方位而去。
鵬的速度很快,至少一路的風還沒将南華真人的燥熱吹去,南華真人便站在了夢中那片林子所在的山頭上。
鵬隐去後南華真人先觀察了下山頂。
此時的山似乎與夢中不太一樣,夢中山間有條窄窄的小路,而現在卻并沒有。
南華真人并未放棄,他從山頂一步步往下走,今日就先探一探路,若能遇到他那更是好的。
在凡世間有句話叫上山容易下山難,雖然南華真人已是仙體,但在在無路可尋且亂枝堆積雜草叢生的山上,一路走下來也着實廢了些勁。
所以在行至山下時,天色已經有些沉了,日月同時挂在空中,讓得不過是将光明轉給黑暗罷了。
但縱使再黑暗,天也還是會亮的。
日間雲日遮掩,夜間星月争輝,但能穿透層層雲遮的終是光芒萬丈,而月牙就算再小,只要它出現,就會比點點星辰亮上許多。
該亮的,總是會亮的。
南華真人在山腳度過了一整夜,他現在已經很困很疲憊了,畢竟自己又三日未睡,還是再熬一熬吧。
天亮後,他再次上山,昨日探清路,今日才細細尋找起來。
他在山間走了一圈又一圈,可就連那個令自己燥熱的小木屋都沒能尋見。
一時極為喪氣,他蹲下來,拿過一旁落在地上的樹枝,向裏面凝了些靈力後在地面寫道:
小桃子,其實我在被封印時就能看到你,看你從一個小球球變成一個美人,又看你一點點把那個地方變成桃林。
我那時只能在一個黑黝黝的地方坐着,我不知曉天地,不知曉日月,只知曉你,只能看着你,看你或開心或不悅的度過一日又一日。
那時最怕看你對着樹根哭了,總想過去抱抱你,總是心疼你心疼得不行。
但後來,我出生在人間,便沒有了這些記憶,是到了無妄天才想起。
還好,也不晚,我從無妄天出來了。
寫完後南華真人看着這幾個字又覺得不夠,繼續寫道:
咱們會在這裏發生燥熱的事,這次,換我等你。
寫完這行字後,南華真人才覺滿意,将樹枝扔到一旁,站起身飛到了空中,鵬也随之化出,如此,一人一鵬暫時離開了這座山。
而那截樹枝,南華真人就當給它一段機緣了吧,反正自己欠下的因果早已不知堆了多少。
坐在鵬上,南華真人再次思考小桃子去了哪,正想着,身後突然化出一塊扭曲了空間的虛空。
虛空中還散發出一道空洞又幽深的聲音。
“你上次扔進來的那個妖物在這裏修煉出形了。”
“妖物?”
好像是在皇宮時抓進來的那個附在陸思身上的妖物。
這虛空裏面便是無妄天,一切妄念具為無的地方。
所以,他在這裏是怎麽修煉的?甚至還修煉出形。
南華真人極為不安,這無妄天內積了自己九萬年來所有的夢,若是這裏真的發生什麽,怕是天下将——無法想象。
“我去看看。”說完,鵬已載着南華真人進入了虛空內,而後虛空閉合。
這裏是黑暗的,無邊的。剛來時南華真人還饒有興趣的逛了逛,可怎麽也走不到邊,就連鵬都飛不到,鲲也游不到。
在這裏面,鲲鵬具可出現,而它似乎更喜歡自己鲲的形态,此次剛一進來便化回鲲形。
只見一只比無妄天更要黑亮許多的大魚正歡快地游在這裏。
南華真人進來後就從鲲上飛了下去,順着一股奇怪的靈力慢慢靠過去。
“你終于來了。”
有人說話,南華真人停了下來。
“嗯,想不到在這裏你還能化形。”
“的确,我也沒想到,這裏所聚的怨氣,可比地府比皇宮濃多了,哈哈,這些怨氣都是出自于你的,想不到啊!你南華真人竟是有如此多怨氣!我全都吞下了!太撐了!”
說話的人聲音越漸激狂,滿是興奮地在黑暗中快速地飛着,忽地,停在南華真人面前。
此人面目已扭曲得看不出五官,嘴角咧得極大,一直笑個不停,聲音極大極刺耳。
“那些不是我的怨氣,是夢中衆生的怨氣。”
“別再敷衍自己了!那些就是你的怨氣!你怨娲皇為何将你造出又将你封印!你怨夢境不能為自己所操控!你怨天界送你來這無妄天!你怨自己竟忘記了最愛的人,還尋了個替代品!你怨這裏——”
那人越說越激烈,但又忽地戛然而止,神色也愣住了,一言不發,慢慢平靜下來,五官收斂,直到原本瞪得極大的雙眼閉合。
他死了,死在南華真人的掌下。
他的五官清晰了起來,與那日在人間那片桃林中被花瓣淹沒的孩子長得很像。
好像就是他,只是他長大了。
可他,從頭到尾都不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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