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半個小時之前。

觥籌交錯音樂交談聲彙聚和樂的大廳內,單岩“乖順”的聽從歐風和程雅勤的建議回二樓的房間休息,從一樓大廳到二樓房間能通過樓梯上去,青年上樓的背影落入大廳內衆人眼中時,又引起了一番議論。

一字不落的再次落入了單岩耳中。

“正常的社交都有問題,看來這小少爺這輩子只能在單家這個鳥籠一樣的山莊裏生活了。”

“好歹他媽給他留了一大筆財産啊,這要換了普通老百姓人家,他就是個可笑的累贅。”

“說起來單明眸的私心也重啊,另可把遺産股份留給他這個瞎子兒子,也不交給單家同輩的其他人,單立嬌是肯定不行的,不是說她還有個哥哥麽?”

“……”

單岩由管家攙着回了二樓房間,這期間他一直在默默聽着,所有人的反應幾乎都是差不多的,他是個瞎子,是一個永遠沒辦法飛出牢籠的小鳥,如果不出差錯他會一輩子生活在這裏,永遠和外界隔絕,一直到死亡來臨的那一天。

他還是太天真了,他本來以為至少會有一些人是看好他的,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是真的什麽都沒有,根本沒有人将他當回事。

單岩進了房間之後就把管家打發走了,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坐着,牆壁并沒有阻擋住樓下的聲音傳入他耳朵裏,他繼續聽着,在他上樓之後,他甚至聽到了一些龌龊的交談。

那應該是幾個男人,其中一個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格外沙啞,他道:“這小少爺雖然瞎了怪可惜的,不過長在倒是細皮嫩肉的。”

另外一人道:“那肯定的,每天哪裏都不去山莊裏呆着,好吃好喝供養着。”

沙啞聲突然壓低,然而口吻卻是戲谑的,“那張小臉,摸上去的手感肯定很好,看上去對人挺有距離感的,就是不知道……到了床上是不是也這麽禁欲。哈哈哈”

周圍那兩三個人也跟着低笑了起來,而單岩記起了那個聲音沙啞的男人,剛剛還專門跑過來和他打招呼握了個手,表面上裝得謙遜紳士,沒想到背後卻有這麽惡心龌龊的想法。

單岩沒再聽那幾個男人的交流,側過頭轉了個方向,正要在音樂聲夾雜着交談聲中搜尋其他內容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很近距離的交談聲。

那交談聲不是從樓下大廳裏來的,而是在同層的二樓,可能隔着幾個房間背景音幾乎沒有音樂聲,聽上去卻帶着幾分空曠。

交談聲突一傳入單岩耳中,單岩就辨別除了,那是程雅勤在說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都不打個電話回來?”女人的聲音帶着明顯壓抑住的興奮和焦慮。

“這不是給你們一個驚喜麽?”

程雅勤:“還驚喜?只有驚沒有喜好麽?”

男人笑了笑。

程雅勤繼續問道:“你是走哪裏進來的?山莊裏怎麽都沒人和我說?沒人看到你?”

男人道:“沒有人,管家都沒認出我,我是混在陸家送親的隊伍裏進來的。”

單岩聽到這幾聲交談心下一頓,他第一反應是這男人難不成是程雅勤外面養着的小情人,但聽着聽着他又覺得那男人的聲音似乎有點耳熟,這人他可能是認識的。

男人:“媽你也真是的,妹妹訂婚都不通知我回來。”

單岩:“……”單立行?竟然是單立行?單岩上輩子的印象裏自己和單立行的接觸實在是少得可憐,兩人幾乎沒有什麽交集,即便後來單立行留學回國了,他們在山莊裏的也幾乎就遇不到。

單岩對自己這個表兄的印象非常簡單——這人對自己似乎帶着某種天生的敵意。

程雅勤和單立行兩個又說了會兒母子之前的貼心話,單岩遠遠聽着也能感受道程雅勤對單立行和單立嬌是不同的,單立行是親兒子,單立嬌就好像是外面抱來的養女。

中途單岩的肚子突然叫了一下,他打了個岔沒留神那母子兩個在說什麽,等注意力再集中的時候,卻發現單立行似乎和程雅勤起了争端吵了起來。

單立行:“我為什麽還要在國外?立嬌都已經訂婚要嫁人了?我為什麽還要在國外飄着不能回來?我也姓單!”

程雅勤:“都和你說了,這個時候你就不能再忍忍?單岩的股份很快就能繼承到手了,你現在回來不是時候!”

單立行:“不是時候?等他繼承了所有財産把我們一個個都趕走的時候才是時候麽?”

程雅勤:“單岩瞎了快二十年了,他沒那麽多城府……”

程雅勤的話被立刻打斷,“你上次在電話裏還和我抱怨說單岩沒看上去的那麽純良好騙,現在又和我說沒多少城府,媽,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很确定,我要回來,單家本來就有我的一席之地,我……”

突然的,單岩隔着遠遠的距離聽到一聲重重的摔門聲,似乎是有人走進了程雅勤和單立行所在的房間,單岩猜想可能是歐風,然而有時候,無意間的窺探很多人猜得中開頭卻猜不中結果。

确實是歐風走進了房間,他鎖上房門,沉穩地一步步走進了房間,熟悉的腳步聲如同鼓點一下下落在單岩心頭,單岩坐在沙發上等着助聽器裏的聲音,然而歐風還沒有開口,單立行的一句話讓單岩當場如遭雷劈。

單立行喊了一句:“爸。”

爸?爸?

單岩愕然瞪大了眼睛,瞳孔在晶亮的燈光下猛的一縮,他想他是不是聽錯了,然而他的理智很明确的告訴自己,他沒有産生幻覺他更加沒有聽錯,單立行确實喊了一聲“爸”。

舅舅不是很多年之前就出車禍去世了麽?單立行在喊誰爸爸?他在喊誰?難道那個房間裏還有其他人。

單岩一下子站了起來朝房間角落裏走了過去,貼牆站着,以便自己更加清楚的聽到他們的交談聲。

一聲脆亮的巴掌聲通過助聽器傳入了單岩的耳朵裏,伴随着的是程雅勤的一聲驚呼:“你做什麽?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你打他做什麽?”

走廊最靠裏的房間內。

歐風甩開程雅勤拉住自己手臂的胳膊,怒聲道:“我為什麽知道你們在這裏?因為剛剛集團的雷董事告訴我,他看到立行回來了!”歐風和程雅勤小心翼翼一步步邊謀劃邊忍耐到今天,就是希望單立行在一開始的時候盡可能不要惹人注意出現在衆人眼前,該他回來的時候自然會讓他回來,但時間點絕對不是現在。偷偷的回來,竟然還讓別人發現了!

單立行的個子和歐風差不多高,但更多的遺傳了程雅勤的細眉薄唇,常年在國外吃牛肉漢堡打橄榄球的生活煉造了他如今格外強壯的體魄,猿臂蜂腰膚色也接近小麥色,他朝那裏一站給人的感覺和歐風、單岩格外不同,他給人的壓迫感更多的來自他健壯的體格,他橫眉看着歐風,不滿道:“看到了又怎麽樣?”

國內國外風氣很不同,外國人向來直來直去,心裏想什麽面上就表現什麽,單立行這麽多年在國外的環境裏熏陶,已經不比國內圈子裏的那些年輕人城府要深了,但凡他深思熟慮的想一下,都不應該挑這個時間回來。

歐風道:“你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單岩快繼承股份了你回來了,這個圈子裏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和利用你的無知別有用心的人,別人會當你這個時候回來是為了争家産!就算你真的什麽目的都沒有,他們也會當成你有。當初為什麽送你出國?你到現在還不能理解麽?”

程雅勤近期為了單岩的事情已經和歐風大吵過了,她內心裏沒來就有不滿,這會兒看歐風又吼單立行,當母親的立刻站了出來護犢子,對歐風道:“反正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看見了就看見了,反正單岩是你的兒子,立行也是你兒子,你自己看着辦吧!”

這種無賴一般的話語程雅勤是很少會說的,歐風有生之年裏每每聽到女人用這樣的态度說話基本都是為了單立行,程雅勤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對單立嬌都足夠狠,唯獨對單立行格外盡心。

歐風鼻腔裏冷哼了一聲沒有再争辯,轉身要出去的時候對單立行警告道:“給我老實呆着。”

單岩貼牆聽到了歐風和單立行的争論聲,聽得耳膜不舒服,他一把扯開助聽器靠牆站着,心裏消化着單立行的那聲“爸。”

房間裏根本沒有其他人,現在單岩能确定單立行剛剛喊的就是歐風,他喊歐風爸?單岩靠牆閉着眼睛,他似乎揭開了這個家裏更為肮髒的龌龊的一面。

歐風和程雅勤因為單立行的歸來再次大吵一架,歐風摔門離開,程雅勤知道這次是單立行做的不對,但她心裏偏向兒子,出國這麽多年一年也見不了幾次,當母親的心裏自然是舍不得。

但程雅勤不能離開太久,安撫了單立行幾乎便下樓,留下單立行一個人在房間裏。

單立行陰沉地坐着,他是幾天之前回來的,沒有和家裏的任何說,幾乎沒人知道他已經回來了。

為什麽回來?因為等了這麽多年,他幾乎有點等不及了。他在國外讀最好的商科,雙學位碩士,成績好各方面表現都很優異,他在國外的那些同學基本都靠着家裏的背景走上了自己選擇的一條康莊大道,可他這麽多年裏竟然還在上學。他有遠大的志向想做的事情,單家明明可以給他足夠的平臺,可他一直在等待,等等等,等了這麽多年,還在等!

為什麽要在國外等這麽多年?單立行的目光沉了下去,因為單岩。

坐了一會兒,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喝下,放下酒杯轉身跨步出門,他的腳步沒有半絲猶豫。

他從房間出來,在二樓的走廊裏能聽到樓下幽雅的音樂聲和交談聲,然而擡眼,入目的走廊卻是寂靜空曠的,只有一樓的管弦絲竹聲繞過旋轉樓梯和金屬欄杆飄了上來。

他順着走廊走過去,挨個打開走廊邊上的每一個房門朝裏面觀望,似乎在搜尋什麽,一個,兩個,一直到走廊最中間的那個房間。

他推開房門,手握在門把手上,目光在這間不大的休息間裏掃過,終于在角落裏看到了靠牆屈膝低頭蜷縮坐着的單岩,他臉上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擡步走了進來,反手鎖上了房門。

單岩當然聽到了開門聲和反鎖房門的聲音,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坐着,那幾分鐘他心裏有着某種飛流直下的悲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單明眸還活着時他們一家三口坐在院子裏乘涼,他坐在歐風腿上,單明眸靠在歐風懷裏也摟着他,一邊哄着他一邊給他唱兒歌,溫柔的嗓音在他耳邊告訴他,爸爸媽媽都愛你。

那時候單岩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可他根本不覺得難受,因為他有爸爸媽媽,他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怕。

可成長的痛苦會剝離一切的虛僞假相,露出它殘忍的血粼粼的面貌,單立行,他的表哥,竟然和他一樣喊歐風爸爸?

他原本以為人可以被金錢利益蒙蔽雙眼殘害至親的親人,父子也是一樣的,可如今他才明白,人是一種太過複雜的生物,所有的行為背後很可能掩蓋着更為肮髒的動機和事實。歐風把他當成是利益的犧牲品,把他當成他另外一個兒子未來道路的踏腳石。

單立行走了進來,他矯健的身姿甚至擋住了投射過來的燈光,把單岩蜷縮的角落湮沒在自己的黑色的身影之中。他垂眼冷冷看着癱坐在地上的青年,目光又落在單岩腳邊的助聽器和他什麽都沒有戴的耳朵上,終于露出了一個勢在必得的陰險笑容。

單岩擡起眼,目光平行而落,眼神黯淡無光,視線裏出現了男人穿着黑西褲的腿,他沒有開口也沒有擡眼,依舊做着別人眼裏的瞎子。

單立行慢慢蹲下來,在他眼裏單岩是什麽都看不見的,不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更加不會知道這個房間裏還有誰出現過,他看着眼前的青年,這個比自己小四歲的“弟弟”,他想人生的際遇真是可笑,一個瞎子能繼承億萬財産,所有人動哄着他騙着他,可誰讓他姓單呢?

而他自己呢?除了單這個姓氏,他竟然可笑得和這個家沒有半點關系,單岩是單家人,單立嬌是單家人,他們都是單家人,只有他不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冒牌貨。

在他二十幾年的人生中,有靠近一半的時間都在擔心害怕被人發現自己不是單家的子孫,他年少時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中唯恐某一天他的身份真相大白了,會成為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單立行想到這裏,表情突然兇惡了起來,他看着單岩,腦子裏不停有一個聲音在催促着——把他推下去,把他推下去。

單立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是啊,把他推下去,反正都是瞎子了什麽也幹不成,摔斷了腿或者摔斷了脊髓殘廢了又有什麽關系麽?也一樣什麽都幹不成。

“呵呵”單立行陰冷的笑了起來,對,他就是要看看,如果單岩這個時候又殘廢了,單家會變成什麽樣。

單立行突然一把将單岩抓着提了起來,單岩被單立行突來的這個動作驚了一跳,掙紮了一下就被單立行提着掐在身前,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禁锢着他朝窗臺的方向推去。

這個房間和主宅的構造不同,是沒有大陽臺的,只是有一個凸出的半圓形的小天臺,半徑只有一點五米,單立行的力氣很大,捂着單岩的嘴幾步就把人拎了過去,推開了落地窗。

單岩掙紮着發出嗚嗚聲,奈何力氣不夠大根本掙脫不開,他原本發散的深思終于在剛剛聚攏了回來,意識到單立行要做什麽之後他後背冒了一層冷汗,擡手死死抓住了窗臺邊的牆壁。

單立行站在他的身後,一手捂着他的嘴巴,另外一手掰住了單岩抓着牆的手,在他的耳邊低聲道:“你什麽都做不成卻占着那麽重要的資源和位子,我還是很多事想做,為什麽不把你擁有的都給我呢?反正你什麽都幹不成。”說着單手掰開了單岩的手,推着單岩跨出了落地窗。

單岩垂眼朝窗臺下看了看,這個二層不是普通居名宅的三米高樓層,樓下是宴會大廳,二樓到一樓的距離差不多足有七八米,單岩那一刻想着單立行肯定是瘋了!

單岩的身體本來就瘦弱淡薄,哪裏抵抗的了在國外生活了好多年身體養得格外健壯的單立行,他兩腿繃着死命往後靠,因為了解身後人的意圖便擡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旦松手随時都可能會被大力推下去。

單岩渾身都是冷汗,一邊抵抗一邊抓着單立行,單立行被單岩抓着也不可能直接就這麽把人推下去,他一邊抽出手一邊擡腿踢在了單岩的膝蓋後方,兩腳重重踢下去單岩直接就跪了下去,單立行剛好把手抽了出來。

單岩躬身跪在地上,肚子突然絞痛了起來,而他身後的房間突然“嘭嘭嘭”幾聲,所有的燈泡全部都炸掉了,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單立行驚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的轉頭查看,單岩躬身側頭朝後看着,他本來以為這個時候會看到黎夜,哪知道房間裏漆黑一片根本什麽人都沒有。

黎夜……

單岩被那兩腳踢得整個膝蓋到小腿瞬間就腫了,疼得他說不出半句話,他跪在地上,肚子絞痛得連接他的太陽穴都是生疼的,喉嚨裏一陣反胃幹嘔。

單立行轉頭,沒有看到半個人影,但那炸開的燈泡像是突然把他炸醒了,他恢複了一點清明,看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之後心裏也是直打鼓,人心都有最險惡的一面,但往往隐藏得很深,單立行今天的這個舉動正是在不理智的情況下被自己內心的陰暗給趨勢的。

但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就無法收手了。

借着窗外的燈光,單立行彎腰架起單岩的胳膊把人提起來推向了半圓露臺的最邊上,他心中沒有半點猶豫地伸出手,直到軟跪在地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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