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迷迷糊糊中邬希感覺有熟悉的氣息從臉頰浮過,深陷睡眠的意識如同被安全感包裹,向更黑沉的深度休息中落去。
秦璟澤從床邊站起,動作輕而穩,将手裏寬松的換洗衣物給邬希換上,換下來的衣服疊好帶走。
他來得突然,離開得也悄無聲息。
有醫生守在門口,剛剛跟秦璟澤講過病人的狀況。總體來說沒什麽大礙,就是身體虛血糖低,累壞了再加上心理壓力大,急火攻心。不需要住院,回家注意休息補充營養也可以。
秦璟澤結清費用,沒有給邬希辦住院。醫院不是什麽好地方,能不待在這就不待。
他又去買些東西送回家,吃的喝的,還有生活用品。
“你是打定主意不回家了?”,坐在駕駛位的袁秦敲了敲方向盤,側目審視身旁的秦璟澤。男人把手裏的購物袋放下,脊背挺直,看上去已經恢複了正常。
這次主要是受到了某些特定字眼的刺激,激發了狂躁。袁秦認為症結關鍵在于“被抛棄的恐懼”,只要邬希以後注意一點,絕口不提分手相關的語句,這種事情就不會再發生,藥量也不需要再加,畢竟那些藥的副作用都很大,大部分時間秦璟澤在邬希身邊狀态都很穩定,這次也成功忍住沒有傷人。
秦璟澤很沉默,像是拒絕交流。僵持兩分鐘,袁秦沒有強迫他開口,移開視線驅車去A大附近的公寓樓。
房間一片漆黑,秦璟澤買的東西至少夠用一星期,食物塞滿冰箱。剛剛從邬希身上換下來的衣物手洗晾好。便簽紙都快被他用光,貼在房子的各個地方,他手裏捏着筆,沙沙在紙上寫下叮囑,寫着寫着筆尖忽然頓住。
約摸二十分鐘不到的時間。袁秦在樓下邊抽煙邊等,目光落在朝他走來的秦璟澤臉上,敏銳覺察到這人回了趟家情緒又變得不太對。
“去看看那條小狗?”
秦璟澤沒有反對,點點頭報出最近的寵物醫院名字,袁秦就按着導航開過去。
大毛雖然發燒很嚴重,但好在不是犬瘟,打過針之後正在休息,聞到熟悉的氣味立刻掀開眼皮,支撐着腿要站起來,尾巴微微晃動。值班的小姑娘還惦記着它暈倒在門口椅子上的主人,試探問秦璟澤,“您朋友現在怎麽樣了?”
“是他男朋友”,袁秦先一步開口。
那小姑娘愣了一瞬,旋即瞪大眼睛,“噢……抱歉”,她臉有點紅,支支吾吾跟秦璟澤說他們很般配,然後話題扭轉回到狗身上,講了講大毛的狀況,如果恢複比較好的話用不了三五天就能回家。
袁秦時刻注意着秦璟澤的反應。身份被強調為“邬希男朋友”并被評價般配的時候,這人的神色有所緩和,但很快又沉郁下去。
他沒有點破,坐回到車上時詢問,“你不回家,那打算去哪住?”,那套秦璟澤以前經常住的平層現在住着唐绛香,秦璟澤回國只是為了接近邬希,手裏并沒有太多房子。
“我現在是有家室的人,沒法收留你”,他還是打算勸秦璟澤回家,摸了摸下巴,“說說,為什麽不想回家?想躲着他?你其實不會傷害他的,這方面你可以對自己有點信心。”
良久的沉寂。秦璟澤擡手觸碰額頭,那裏還挂着傷口,處理過不再滲血,但是他今天發狂的證明,“……我差點殺了希希。”
回想起那時荒謬的念頭,他心有餘悸。
“正常人也偶爾會有偏激想法,你這次成功遏止住了暴力行為,已經有很大的進步”,袁秦出言安慰,但馬上被秦璟澤打斷。
“進步就是我對着他鬼喊鬼叫?連他說的話都不聽?”,秦璟澤眉眼間的肌肉都在抽搐,顯出猙獰,“他該養條聽話的狗,就算是個廢物也能用來逗樂解悶。”
不該養生了瘋病的狗,會時刻置身險境,稍不留神就會被結結實實咬上一口,哪怕主人再耐心哄勸,也不會聽話。
袁秦拔下車鑰匙防止情緒激動的秦璟澤誤觸啓動,語氣平靜地安撫,“他不需要聽話的,那些對他來說都是別人,他只需要你。”
“他不需要我”,秦璟澤的聲音也緩和下來,但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危險又頹喪的氣息沒有絲毫減退,胸口一起一伏,“沒有我這幾年他也能照顧自己,我自以為是地關心他,是在滿足我的控制欲。”
方才寫便簽的時候他腦海中猛然刺入這個想法。藏在無微不至關懷照料之下的是他強烈到變态的私.欲。因為邬希對他容忍,他就心安理得不覺得自己有錯,直到今日猛然驚覺自己的不正常,像是畫皮鬼解開美貌皮囊,露出皮下醜陋的白骨。
他想做邬希的狗,跪在地上仰望神明,也想做他的統治者,手執鎖鏈将其掌控。至于人們所說的愛是平等,他無法感受。
瘋狗只懂得占有。
袁秦審視他,終于抓到他情緒突然不對的緣由,垂眸略作思索,退讓一步,“我先收留你一晚。”
其實這個人還是在進步,治了好幾年也沒有談一場戀愛來得有用,居然這麽快就已經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成長總是要伴随痛楚,這不可避免,這次發病或許還是件好事,福禍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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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沒拉窗簾,不到七點房間光線就足夠亮,邬希睜開眼。
可能是睡得太多,撐起身體時感覺頭暈腦脹,好像在坐電梯,他揉了揉太陽穴,勉強坐直,捂着腦袋努力回想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在寵物醫院昏過去了。
身上的衣服好像被換過……
記憶不夠清晰,他不太确定,去找醫生交款時被告知錢已經結清了,這才能夠确認衣服肯定被換過。
從醫院藥房又收獲一堆預定給他的營養品,他兩手提滿袋子盒子,出門就見到秦璟澤的助理等在門外,心情頓時放松。
“他在公司還是在家?”,一路小跑過去車邊,發現秦璟澤沒在車裏,他問助理。
“秦先生沒在公司”,助理接過大大小小一堆袋子,載着邬希往A大方向開。昨晚上他就接到老板的電話讓他大清早等在醫院門口接邬希回家。他琢磨着老板應該也沒在家,否則不需要他來接人。
邬希卻沒助理想得這麽多,只以為秦璟澤在家等他,到家下電梯急急開門進屋。
屋裏還是昨晚那樣一片清淨,沒有半點人氣兒,搖尾巴撒嬌的狗子也不在。
“……”,一秒,兩秒,手裏的東西随便地被丢在地上,邬希面無表情甩開鞋子進屋,連拖鞋也不穿,反正也沒人管。
路過客廳燈開關的位置被一張便簽吸引注意,扭頭看去。
[不能光腳,穿好拖鞋。]
邬希撇了撇嘴,委委屈屈盯着它一動不動好一會兒,轉身去拿筆,在便簽下方空白的位置畫上一筆,自己标注:犯錯次數。
他老實地回門口穿好拖鞋,再進屋從小陽臺晾衣杆上發現了自己昨天穿的那套衣服,上面散發着洗衣液的味道,T恤領口有一點褶皺,是秦璟澤手搓過的痕跡。
目光黏在上面挪不開,他擡手要去抓那件衣服,還沒抓到手裏,突然發現少了一件貼身穿的內.褲,低頭拉開确認一下也被換過沒錯,但昨天穿的那條沒晾在這裏。
哼。變态秦小狗。
他抓到一條罪證,咬着嘴唇給秦璟澤記小本本,耳根有些泛紅。
房間裏到處都貼着便簽,家裏添了好多東西,冰箱塞得滿滿,都是他自己那點廚藝就能處理的食材,廚房門上還貼了一周食譜,一日三餐。邬希摩挲每一個字,最終找到卧室桌上折斷掉的筆,旁邊的便簽被揉皺又扯爛,勉強拼起來才能破譯出只寫了一半的內容。
是提醒他不要自己抒.解。語氣談不上霸道,但透露出的占有欲十足。
耳根的紅往脖頸蔓延,邬希被刺激得迫不及待想扯開皮帶挑戰這種權威,然後看看秦璟澤能怎麽收拾他。
但是筆斷了,紙破破爛爛,他身體的熱度就冷卻下來,透過這些能看得出秦璟澤的心緒有多麽不穩定。
吸了吸鼻子,他轉頭又去門口穿鞋,拿起手機給秦璟澤打電話,毫不意外無人接聽。他去學校寝室裏找人,沒有。去秦璟澤的公司,助理看到他很驚訝,一路陪他到秦璟澤的辦公室,由着他闖入休息間。
确認秦璟澤的确不在公司,他跟助理道歉,然後馬不停蹄去那套大平層找人。按門鈴沒人開。
在門口轉了快五分鐘,邬希終于不甘心地轉身離去,身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開門的響動,迅速循聲扭頭,看到唐绛香充滿警惕的面孔。
邬希的呼吸有些急促,“我能進去嗎?”
唐绛香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往他身後張望,好像在找什麽人。邬希的心情就瞬間沉下去。
她這是在觀察秦瓃澤有沒有跟他一起來。
所以秦瓃澤沒在這裏。
像是确認了安全,唐绛香側身讓他進來,走路的姿态很優雅,給他泡茶也是行雲流水,看上去賞心悅目。
小時候見過的那些影像照片都記不太清晰,但邬希能從她現在的動作中看到過去的影子。或許是他看起來人畜無害沒什麽威脅,唐绛香跟他坐在一起時并不像個瘋子,就像個普通的鄰家阿姨,帶着貴婦人的氣質。
“之前吓到你了,阿姨跟你說聲對不起”,唐绛香聲音也溫溫柔柔,不似上次那般要麽壓抑要麽歇斯底裏。
“你一定是個好孩子”,唐绛香以手掩唇咳了幾聲,緩過勁來嘆口氣,“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自從得了病,我見到誰都會害怕,但是見到你居然沒那種感覺。”
“上次我發病,說了好多秦璟澤的壞話,還慫恿你們分手,你都不要放在心上,那是我在胡說。我跟他相處不多,他從來沒對我做過什麽惡事,我在遷怒他。”
她眉眼間漸漸籠罩哀傷,“他也是個可憐孩子,我不該遷怒他的。”
邬希攥緊水杯,又被燙得松開手,“他在秦家過得不好嗎?”
“沒有人能在秦家過得好,那鬼地方就是十八層地獄”,唐绛香似乎冷笑一聲,“你知道我的事吧,秦璟澤應該都和你說了。”
想起她被公公強迫還懷孕生子的腌臜事,邬希有些回避,不想刺激她想起這些,想要開口轉移話題,卻聽見她又問,“那你知道秦璟澤的身世嗎?”
秦璟澤的身世不就是私生子?邬希一愣。這也應該是唐绛香的傷疤之一,主動揭傷疤的人真的很少見,正常人尚且不願回憶痛苦,何況是被痛苦逼到崩潰的瘋子。
“我的丈夫叫秦元樸,你應該知道,早些年我們剛剛結婚,也是一對神仙眷侶,就和你們這些談戀愛的年輕人一樣”,唐绛香深陷回憶,慢吞吞呢喃,像是呓語。
“但我身體不好,婚後好些年一直沒有孩子,去醫院查,查不出毛病,請了有名的中醫調理,一直懷不上。”
不是所有高門權貴都執意要生繼承人,秦元樸就不是。但在港城秦家,秦老爺子秦學昌才是真正掌握話語權的人,父親對兒子的施壓不止體現在強權,還體現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之中。
人是複雜的生物,今天下定決心,明天或許就會改變,婚姻最初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語,雖沒有像貧窮人家那樣變成柴米油鹽雞毛蒜皮,但也在秦老爺子的幹預之下加快腐爛變質。
“26歲那年秋天,秦學昌那個老禽獸把我關在了他房間裏。”
唐绛香捂着嘴,臉色慘白,像是要嘔吐,但劇烈喘了好久,沒有吐出來,繼續自虐般地陳述,“我懷不上孩子,是因為他給我吃藥,我的中藥被他掉包,他不讓我懷他的孫子,他要我懷他的兒子。”
“那年我丈夫27歲,自那之後我對同房厭惡得不行,所以躲着他,次數多了,他和我吵架,指責我變心,指責我覺得他惡心。我有苦難言,我不敢跟他說,那是他爸爸,我要怎麽跟他說……”
邬希眉頭緊皺,聽着唐绛香語無倫次地絮絮叨叨。一出醜惡的豪門秘事被攤開展現在他眼前。
誠然,唐绛香是懦弱,以至于直到被逼瘋也不敢反抗秦老爺子,連最信任的丈夫都不敢告訴,自然更不敢将秦老爺子送進監獄。但這怨不得她,這出醜事的根源在于秦老爺子,唐绛香是純粹的受害者。
27歲的秦元樸忍受不了冷漠的妻子,應酬時借着一點酒勁兒被勾引着和陪酒女有了一次。這就是秦璟澤的哥哥秦璟熙的來源。
第一次做這種事心裏有鬼,很快就露出馬腳,唐绛香與丈夫的感情出現巨大裂痕,随後争吵不斷,秦元樸風流本性有了借口釋放,開始頻繁在外偷吃。
“他倒是一直把安全措施做得很好”,唐绛香的語氣不無嘲弄。
偷吃的次數多得數不清,但除了第一次留下秦璟熙,就只剩下秦璟澤這麽一個意外。秦璟澤還是他的母親把長期避孕藥當成緊急避孕藥來吃才意外留下來的。
這些事情秦璟澤不說,邬希就不主動問,不想在不經意間碰到傷疤。從唐绛香這裏他才知道秦璟澤的生母是個貧窮打工妹,舍不得打胎錢也不想因為獨自撫養孩子而被指指點點,在出租屋生下秦璟澤就直接丢棄。秦家不管,就流落到沒有生育能力的季牧權夫婦那裏。
“我很害怕秦璟澤,所以上次才那樣失态,還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唐绛香誠懇看向邬希,剖白自己。
“第一次見他時他就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但是身上有股野獸一樣的勁兒,眼神是冷的,好像沒有一點點感情,我甚至覺得他長大了就是秦學昌那樣的畜生。”
“後來你們走了,我一個人仔細想想,他對你很好很溫順,眼神也有溫度”,唐绛香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我和秦元樸沒過上幾年好日子,秦元樸和我一樣懦弱,你和秦璟澤不像我們,你們不要向秦學昌那個老王八蛋投降。”
祝福或許是半真半假,藏着隐秘的報複念頭。邬希知道她是想讓他們做反抗者,完成她沒有勇氣去做的抗争。
他從沙發上起身。茶已經涼了,一口也沒喝,他素來不愛喝茶,覺得苦,除非秦璟澤嘴對嘴喂他,或許他還肯吃吃苦。
“改天我再來看您”,出門之前他向唐绛香許諾,真心實意。一個痛苦半輩子的瘋女人想要傾訴,他可以做那個傾聽的人。
唐绛香的眼裏湧出淚水,直直凝視着他,捂着嘴發不出聲音。
最後一個可能找到秦璟澤的地方沒找到人,倒是聽了一堆使人抑郁的事,還有秦璟澤的身世。他聽見秦璟澤的身世尚且覺得這個孩子不該出生,沒有人期待他的降臨,不知秦璟澤本人在得知這些時是怎樣的心情。邬希拖着疲憊雙腿回家,撥通穆叢鴿電話。
他從前根本沒仔細想過袁秦是心理醫生這件事,現在仔細回想,似乎不經意間錯過了很多東西。譬如當初秦璟澤那好長一段時間的出差,可能根本不是真的出差。
秦璟澤的病比他想得更嚴重,而且始終對他有所隐瞞。
沒有人期待的孩子降生到了這世上,受盡苦難折磨,被養父虐待出人格障礙,不懂得感情,終究長成了一個擁有破壞性力量的怪物。
邬希聽着電話裏的忙音,擡手撫摸自己的心跳。
但是他愛秦瓃澤。
電話接通,穆叢鴿的聲音從那端傳來,有些急切,“我聽老袁說了,秦璟澤自己承認那會兒發病的時候想掐死你,他這種病太危險了,這是要命的,你趁這個機會就趕緊跟他分了吧!”
邬希本想從他這問袁秦的聯系方式,試圖找到秦璟澤,沒想到上來就被拎着耳朵一通勸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在他來不及組織好語言說話的工夫,穆叢鴿一直在長篇大論喋喋不休,見他一直不出聲還急得罵他,“你他媽到底能不能清醒點!談戀愛又不是生活的全部,這個不行咱就換一個!”
“憑什麽說他不行?”,邬希冷聲打斷。
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執拗,擲地有聲,“就只有他一個,換不了別人。我要麽愛他,要麽死。”
哪怕被傷害,他也會愛這個人。
房子的客廳裏,站在窗邊開免提打電話的穆叢鴿扭頭看向不遠處站着的兩人。
袁秦拍了拍秦璟澤的肩膀,挑眉輕笑,“聽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虐嗎?不虐!(确信)感謝在2021-02-1121:10:35~2021-02-1221:07:2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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