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抱了不知多久,逸飛側過頭去,望着那副畫卷,向雪瑤笑道:“我每日一有空閑,就畫這畫,畫了差不多有四個月才畫成,他們都說畫得好。可是啊,誰說畫得好也沒用,我只想姐姐喜歡。”

雪瑤點頭道:“我一看便喜歡。待到回賀翎,便将它挂在我房中可好?”

逸飛又緊緊勒了一下,道:“我們房中!”

雪瑤笑着,正要說話,忽然那股煩惡感又湧上喉嚨,幹嘔不止。逸飛心中一驚,一邊為她掐緊內關穴,一邊扶她在床畔坐下,緊緊地盯着。

雪瑤煩惡漸消,看着逸飛笑了笑,道:“也不知怎麽了,一直好好的,今天卻突然泛起惡心來。”

只見逸飛似乎想起了什麽,白皙的面孔一瞬間轉為鐵青,拉過她手腕,面色沉郁地搭上她的脈搏。雪瑤見他沉了臉,便把臉側向他湊了過去,輕輕一蹭。逸飛和她蹭了蹭臉頰,互相抵着額頭,為她細細探查,才恢複了平靜,松了一口氣。

雪瑤道:“是怎麽回事?”

逸飛道:“我還以為你……嗯,算了,只是水土不服。”

雪瑤一時沒轉過心思,問道:“你以為是什麽?”

逸飛臉微微一紅,轉了頭道:“沒什麽。”

雪瑤将他面孔扳過來對着自己,道:“你倒是說說清楚為了什麽?”

逸飛看着她的嘴唇上,薄薄地擦了一層胭脂,紅豔豔地,又泛着水光,不自主地欺近了她,再次将她抱在懷裏,低聲嘟哝一句:“我以為你忘了形,竟和雨澤一起造了個孩子在這裏。”一手将她抱緊,一手輕輕在她小腹一抹,便深深吻上了她嘴唇。

雪瑤離京二月以來,毫不曾近過任何男子之身,此時逸飛主動,她更求之不得,貼緊了逸飛雙唇,反客為主地糾纏起他的舌尖。逸飛這一年之中時常害相思,心中情動之感,本已不好壓制,現在被雪瑤輕輕一逗弄,竟是二十分踴躍而來,像繃斷了一根不可觸碰的弦,再也無法忍耐,便與她相擁倒在床榻之上。

雪瑤面色微紅,待一吻結束,一邊輕扭着腰肢躲開他的碰觸,一邊抱着他脖頸,将櫻桃一樣的紅唇在他嘴角又親了親,道:“雨澤說我在調理心疾,要聽你的,不可有孕,我們兩人都很小心。”

逸飛微微一笑,點頭道:“算他小子識相。”便又将細吻落在雪瑤耳邊和脖頸,由着性子牽引,與雪瑤互相慰藉。逸飛與雪瑤經歷了十一年相互的鈎纏,竟是到了今日,在異國他鄉,才終于做成了這名至實歸的侍君。

兩人一直交頸至脫力,方才雙雙收手,幾乎陷進床鋪中去。

情絲纏綿,遲遲不休。逸飛過了午間便來到鴻胪寺驿,現下天也擦黑了,竟是還沒從雪瑤房中走出來。

門口張望的大內監打了個盹醒來,見這樣的天色了,不由得臉色一變,心中湧起莫名的慌亂來,急急忙忙地拽了個仕女,高聲問道:“你們不讓我進去,可總該告訴我,那禦醫看視的結果如何吧!”

那仕女一臉不耐煩道:“看見這屋門沒有?從那醫官進去到現在,還未曾開呢!沒人出來,只是剛吩咐下排了兩人的晚膳,我們正等着往裏送去。我看您那,還是回宮複命吧!你們也是宮裏做事的,能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這麽清楚明白的事體了,還用得着我們來告訴你?”

那大內監臉色劇變,慘白如紙,急急地向祖龍禁宮方向跑了去。

傍晚,室內暖意融融。

仕女們一半在排晚膳,另一半在為逸飛和雪瑤整理儀容,将兩人的發絲重新梳起,也為逸飛換上了賀翎制的衣衫,脫下了厚厚的羊皮袍子。

這幾位打理衣裝的,都是在悅王府中見過逸飛的仕女,此時為逸飛梳妝好了,便笑道:“這才是咱們賀翎男兒、悅王侍君呢!侍君穿着那身衣服,我們方才都沒認出來,以後可好了,便和千歲天天在一處了。”

逸飛笑着點頭道:“沒錯,但家中側君怕是要怄氣了的。”

雪瑤又想起那送逸飛來的內監,問過仕女,仕女們笑道:“他呀,可被剛才門前當值的柔柔一通搶白,可吃了好大一個驚吓,這會子怕是宮裏已經傳開了,再沒那些男官員來私下拜訪了。”然後将那對內監說的話,原原本本講給了雪瑤。雪瑤捧腹笑得直不起腰,逸飛臉龐卻紅透到了脖頸。

七日之期很快就到,揚宇再次尋了個借口溜達到禦醫所的時候,卻被人告知,逸飛已經被賀翎悅王留在了鴻胪寺驿,再也沒回來過。

揚宇一下愣在當地。

這個消息,恰如有人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一般。他擔心的第一條并不是自己性命,卻是逸飛的身份。

怎麽辦,怎麽辦?小易這家夥本來就是避仇而來,現在怎麽一頭又撞了回去?

揚宇在禦醫所門前團團轉了一晌,才驚覺自己着急得太早,立時打發小德子備馬,小金子回去拿宮牌。兩個小內監跑得快要喘不上氣了,他還一徑地嫌慢,在身後大喊“快些”。滴水成冰的天氣裏,也把他自己急出一頭汗來。

及至到了鴻胪寺驿,見到逸飛,揚宇毛領和中衣已經全被汗水浸透,臉蛋紅得像柿子一般。

卻見逸飛身穿賀翎衣衫,氣定神閑地坐在門前曬太陽,舒服得閉起雙眼。他手中抱着暖爐子,手邊小火爐上一直熱着一壺雪水,花墩上放着一套茶壺和茶杯,腳邊還睡着不知哪來的一條大狗。

這麽看來,逸飛整個人都與從前大有不同,一副富貴天成的氣象,透着股子揚宇沒見過的嚣張氣焰。

揚宇看此情形,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幾步上前吼道:“小易!你這倒黴貨色!我在宮裏擔心得要死,你倒盡享安閑了!”

逸飛睜開眼睛,見是揚宇,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小七,坐。”

揚宇怒道:“坐你大頭鬼!解藥拿來!”

逸飛笑道:“啊,不說我還忘記了。”一擡手,不知從哪摸出一個黑色的藥丸,托在手心遞了過去,道:“吃了這個,剩下的‘餘毒’便都清了幹淨,以後便不必長期服藥了。”

揚宇接過藥丸吞下,頓覺與從前那些“解藥”不同,有些香甜的味道,從舌尖返上口中,腸通肚順,一片安适,才冷靜下來,但還是忍不住話裏帶刺地道:“哼,是不是有了悅王庇佑,便不必避仇了?恭喜了。”

逸飛笑道:“避仇,那是騙你的。”

揚宇怒道:“當真?”

逸飛又指了指花墩旁邊的另一把椅子,道:“反正有空座,坐。”

揚宇氣哼哼地撩了一把下擺坐了。

爐火旁邊甚是溫暖,當空是金燦燦的陽光,腹內又是一勞永逸的解藥,揚宇稍稍放寬心來,道:“看你有恃無恐,将解藥也給了,我便聽聽你的道理。”

逸飛道:“眼看我要回去,少不得把實話說給你聽,免得遺憾于你。我的身份,跟你倒是相差無幾,我母親是賀翎京城八王之首的善王,當今賀翎皇是我堂姐,來祥麟這位悅王,跟我就更近了,這是我未婚妻。”

揚宇眼珠差點從眼眶裏掉了出去,饒是他千回百轉,也猜了許多次逸飛的真實身份,卻沒想到這位和他一樣,也是皇室嫡系。定了定神,便一一問起他為什麽随軍等事,逸飛也都細細地答了。

揚宇頹然道:“怪不得你對宮禮那般熟悉,也都能想得到這麽多事。想不到你們賀翎男兒雖然養在家裏,卻還能參與裏外事務。”

逸飛笑着搖頭道:“此言差矣。我們賀翎男兒,尤其又是皇室嫡系,很少有我這樣離經叛道的,大多也和你們的公主類似,婚前養在家中,婚後才會參與妻主的事務的。”

揚宇道:“你娘家和妻家盡是一家,可不是自在得很!罷了,我本就是個資質平庸的皇子,又栽在同等身份的人手上,也不算太吃虧。”

逸飛道:“也不算平庸了,你身上有些不同之處,你卻不自知。也許等長大幾年,有了更多歷練,便顯露出來了。等你太子哥哥繼位之後,你也能像我家千歲一般,做一個讓人景仰的輔政王。”

揚宇擡了擡雙眉,道:“只有借你吉言了。”站起身來,向逸飛抱拳道:“你我共度時間不少,臨到別時,又頗有不舍。此一去山高水遠,算來再無會面之期,惟願各自珍重。”

逸飛也立起身來還禮道:“我這裏別無所禱,唯祝你雖身在朝野,卻能得一世坦途,富貴平安。”

揚宇笑道:“這卻是最珍貴的祝詞了。”又按着牧族的禮節,與逸飛碰了碰肩膀,再道一聲告辭,轉身出門,縱馬而去。

逸飛立在鴻胪寺驿門前,看着這少年的身姿穩健,在馬上挺得筆直,當真是騎術精絕,心中也頗有豔羨之意和不舍之情。

沒告訴他毒藥是假的,解藥也是假的,是出于私心,不想讓他知道他是被一騙到底。

也許等他過幾年再回想起來,自己也能解開這個謎題吧。

到那時,憑他的火爆脾氣,不知要多生氣。

逸飛一邊想,一邊倚門而笑。

第九卷 靖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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