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四月底,春光已落,夏實初生,萬物沉醉在甜香氣氛之中。
朱雀皇城,人人都在等着,盼着,期待着勝利的消息,人人面上洋溢着安定和幸福。
聽說了嗎?我們的悅王從祥麟回來了!
祥麟國的皇上要停戰啦!從此邊關安寧啦!
祥麟使者并沒有浩浩蕩蕩大舉而來,而是輕裝簡行,快馬加鞭地趕了來,向賀翎進獻了一對純金镂雕的獅子,請求皇上賞光,大家秘密商談。
雪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得了信便趕着進宮,正好看到君懿案頭就擺着那對金獅子。雪瑤望着君懿,非要她說個明白。
君懿拿朱筆圈了手中奏折,微微笑道:“事到如今,也該和你說個清楚。你已知道,你上次出使祥麟,只是震懾祥麟皇高昶,打擊祥麟戰意,要他們無心再戰,才抛出我們下一個籌碼。現在,咱們手上另外的一個籌碼,才是決勝的籌碼。”
雪瑤笑道:“你收下了這對金獅子,卻把他們的來使晾在鴻胪寺驿,夠狠。”
君懿、雪瑤、靈竹、玉傑都在書房,四個人八只眼睛都盯在這對二尺來高的金獅子上。
對于奇異器物,靈竹最在行,上下細細地看過,點頭道:“麟皇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皇上預備下了怎麽樣的籌碼,那麟皇竟然這樣的國寶都送了來?”
君懿道:“且不說朕的籌碼,你先說說這對金獅子。怎麽看都是普通的瑞獸镂雕,不過是用金多了些,鑲了些八寶奇石,這有什麽稀罕處,連竹子你眼中都放了光呢?”
靈竹道:“要實際看,才曉得妙處。”便和玉傑一人抱着一只,将這對沉重的金獅放到地面,并将君懿案頭看了一遍,挑了一支細筆拿了來,小心翼翼地伸進雄獅子的镂空處,輕輕捅了捅裏面的一個機括,拉着玉傑退了幾步,小聲道:“你們看。”
只見那金獅子如同活了一般,在地上來回跳躍打滾,并将口張開,吐出腹內同樣是純金镂雕、鑲嵌寶石的繡球,在地上滴溜溜地玩耍,一會兒用腳踢,一會用頭頂,一會兒含在嘴裏甩着腦袋,整套動作自然娴熟,毫不滞澀,耍了許久,才将那繡球高高抛起,張大了口吞回肚中,收勢坐回底座上,再也不動了。
靈竹道:“這對金獅子,是大周朝之前的七星國時傳下的聖物,現今能工巧匠們拜祭的百巧大仙,那時候還是個凡人,這便是由他親手所畫圖樣,又耗費整整十七年心血造就而成。材料便是純金,內部的推動輪軸,都是用世所罕見的一種黑耀金剛石制成,萬年不腐不壞,互相摩擦也不會損傷,據說此物剛硬無比,是百巧大仙引動天上三昧真火,與海底的三昧陰火交替,煉化此石,做成天然的機關。這都太久遠了,也盡是傳說,我也不知具體是怎麽做的,只是後來那書中所記,單催動這雄獅時,他便是會耍一套繡球;單催動雌獅,她便與膝下兩只小獅玩耍;若是用針線穿過兩只獅子體內的機關一起催動,動作又有一套不同,并且雄獅和雌獅體內的‘穹壤’,出自另一片大陸的兩端,味道各有不同,這兩種香氣混合在一起,在舞動之中散發出來,嗅之可延年益壽。”
君懿托腮道:“若不是剛才看了這東西在朕面前跳了一遭,朕還真是不敢相信竹子所說的故事是真的。”
靈竹本已停了講,端起了茶盞,聽了這話便放下,道:“上古之人,盡有今人不可理解的做法,莫以為他們就不如咱們,倒是咱們把好多東西都失傳了的。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不信這對獅子竟然還存于世間,可算是大開眼界了。”
玉傑聽了入神,此時轉向君懿,笑道:“皇上也跟我們說說咱們的籌碼是什麽,好不好?這對獅子這樣不得了,換咱們的籌碼到底有多難得?”
君懿笑問玉傑道:“你協助朕撫養着元绮,可有什麽所得?”
玉傑不知為何問起皇長女,答道:“元绮伶俐可人,我十分喜歡的。”
君懿點頭道:“若是有人給你這對獅子,換你把元绮交給他帶去,你換不換?”
玉傑警惕地道:“骨肉兒女,怎能以金珠寶玉衡量!”
靈竹扣起茶盞,叫道:“啊喲!皇上!你竟掌控了祥麟太子!”
君懿點頭道:“正是如此。父親對孩子的愛意,原也和母親不差,麟皇将這種上古之寶都送了來,換他的寶貝太子,還怕價碼給得低了咱們再哄擡呢。不過咱們的目的只是幾十年的安定,倒也不願過多為難他。”
雪瑤道:“再為難下去,麟皇思子心切,沉疴日久,若再落得個山陵崩,天下定要大亂了。咱們眼下的國力,也吞不下偌大的祥麟,還是先相安起來,待今後百年千年的,留着後人折騰去。”
鶴唳二年,六月初九,豔陽高照。
黃歷上寫得明明白白,諸事大吉,百無禁忌。
朱雀大街之上,十裏紅妝鋪地,觀者如雲。
今日是悅王與侍君完婚的日子,盡管定親後又過了十數年,入得悅王府的,仍是那善王三子陳逸飛,沒曾更改。
時至今日,不知有多少曾抱着一線希望,惟願悅王看上自己的世家男兒,都要徹底死了這條心了。
同為京城八王,善王府和悅王府相隔并不遠,為了熱鬧些,兩家商定在朱雀大街上游街一周,廣撒喜錢,與全城同樂。
這廣撒喜錢的儀式,說起來還有講。
本來定了婚期之後,京城世家、皇室分支、大小官宦,都紛紛登門向兩間王府賀喜,誰知善王側君春晖、悅公正君慧昭,各自立在府門,将送來賀禮的各家人等攔在門外。
兩家說辭一致:“各家各位對新人的心意,我們王府心領了,只是當今皇上和太上皇皆倡節儉,我們皇室一脈,自當遵從,各位的禮物莫要進門,請各自收回。若是實在想表示,您折成現錢,在迎親之日派發出去,廣濟善緣,與京城同喜,也算是咱們一起響應了皇上和太上皇的意思。”
這話傳進宮中,君懿笑得花枝亂顫,只道:“兩位皇姨,還只是顧着這麽調皮。”雲皇聽入耳中,卻也笑着搖搖頭,道:“定是流霜這家夥的主意,從小便不安分,還帶壞泓萱。”
苑傑當時也同在身旁,小聲向靈竹問道:“皇上他們為什麽這麽說?我卻又不懂。”
靈竹笑道:“你自然不懂,這是借了皇上和太上皇的由頭,在給悅王和侍君掙名聲呢。”
不管怎麽樣的經過,撒喜錢加入了這場婚禮,讓婚禮更熱鬧了幾分。大人孩子都跟在車前車後,争着去撿地上的錢幣,人人都沾了喜氣一般。
悅王雪瑤乘紅鸾花車先去接了侍君逸飛,二人同乘,游街而行。一路臣民歡踴,禮炮鳴響,真是熱鬧非凡。兩人将手緊握在一起。
逸飛得了個沒燃起爆竹的空閑,向雪瑤笑道:“今後關系不同了,還沒習慣起來,先幫我想想,可怎麽稱呼呢?”
雪瑤笑道:“你想怎麽稱呼,便怎麽稱呼,你是我心頭的寶貝,我可不舍得拿捏。”
逸飛本想叫一聲“娘子”,可話到嘴邊,百轉千回,也未能出口。紅着臉看着雪瑤,心中酸甜交織,再試了試,仍是說不出。
雪瑤看他情狀,掩口笑個不停,就看着他自己忸怩。過了一會,連驅車的侍衛都忍不住回頭喊道:“侍君,你既嫁了這麽好的妻主,倒是叫一聲啊!”
花車前有耳朵靈的女子,難得聽到這樣的人物交談,起了歡鬧之心,便不住起哄,湧到花車周圍,竟使花車無法前進一步。
侍衛們一邊圍成了人牆,護住車上安全,一邊也看着二人情形,要等侍君改口。
逸飛臉頰酡紅,實在沒想到無意中一句話,竟引起這樣波瀾。本來就臉皮薄些,在這一群莺聲燕語、前呼後擁之中,更是張口說不出一個音來。
雪瑤笑道:“還沒進洞房呢,全京城都鬧起來,這個怎麽得了,你還是叫一聲,讓她們放過咱們花車吧。”
逸飛又急又羞,将袖遮面,下面女子們齊齊大笑起來,像是搖響了千百只鈴铛。逸飛左右無處躲藏,只得喊了聲:“姐姐,姐姐!我再不改口了!”
圍觀的女子們愣了一愣,想到傳說中兩人的關系,又爆出一陣響徹天空的大笑。
直到花車又前行,周圍民女們津津樂道着這樁不叫娘子叫姐姐的轶事,逸飛仍是将面孔埋在袖中,片刻也不敢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