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濤有些無奈,他今晚原本有約了老朋友。這麽一來,他的安排又只能推後。

“沈先生,”唐安堯的助理跟他已經算熟了,說話也不再客套,“唐導剛剛從威尼斯回來就想見你。”

沈濤轉身快走兩步,離開同事們,壓着嗓音說:“可是我約了人。”

“沈先生,唐導這次回香港只呆三天,有兩天需約見下部戲的主創編劇,一天要見投資商,一個晚上要跟電影局的人談事,他只有今晚跟明天上午有空。”助理帶着笑說,“他很挂念你呢,在威尼斯還避開大家去給你買禮物。”

“哦。”

“沈先生,”助理似乎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立即補充說,“唐導好喜歡你的,我跟了他這麽久,沒見過他這麽喜歡過一個人。老實說,我真的很替你們高興。”

唐安堯的喜歡可能是真的,然而他卻搞得自己像随call随到的應召女郎,禮物就是嫖資,想到這,他忽然低頭覺得好笑。

唐安堯絕頂聰明,談起戀愛來卻像個傻子。沈濤想,幸虧我也沒準備去改變他,不然,對這樣的人心存奢望去談感情,注定要一敗塗地。

他一轉頭,卻吓了一跳,李森站在他身後靜靜看着他,目光複雜。

“李導。”

“跟女朋友講電話?”李森迅速換上一臉笑容,走過來說,“帶出來我們大家見見啦。”

沈濤尴尬地說:“那個,他不是很想見人的。”

“不是吧,都跟你在一起了,卻不見你的朋友同事,要不要分這麽清?”李森淡淡地說,“對你有沒有心的啊?”

這句話聽着不太像樣,沈濤只能歸為李森剛回國中文不太好。他笑了笑說:“算了,由他吧。李導,要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阿沈。”李森叫住他,“你,從小到大都在香港嗎?”

沈濤一愣,随即搖頭說:“不,我十歲多點就去了澳洲,大學後才回來。”

李森走近一步,神情有些迫切問:“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不太記得,”沈濤皺眉,警惕地看他。

“我,我想拍個專題片,是講舊香港……”李森有些慌亂地說,“但你也知道我對這裏其實不熟。”

“哦,這個啊,”沈濤笑了笑說,“問Alison最好,她由小到大都在這的。我到時間先走了,明天見李導。”

“好。”李森看着他點頭,“再見。”

今晚見唐安堯的地方安排在他位于淺水灣的別墅裏。

這裏也是沈濤第一次與唐安堯發生關系的地方,後來他又來過幾次:整棟別墅外表看起來風格簡約偏歐式,可內裏的裝修卻中西合璧,卧室書房更是盡可能古香古色。轉角上挂着的宋代小品畫,大廳正面一整塊諾大的紅木福字木雕,博古架上擺着的仿汝窯瓷,這些都與唐安堯慣穿唐裝,愛戴懷表,連墨鏡也喜歡圓形老式的在外風格很搭調。

唐安堯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偏執着去懷舊的人。

他的電影風格也是如此,極盡奢華的光影對比,近乎嚴苛的構圖比例,大幅度長時間的細節特寫,破碎而飄忽的情緒表達,超乎想象的絢麗色彩對比,這些元素被一種強大的掌控能力糅合在一起,構成獨一無二的唐安堯風格。

他對待情人的方式也充滿唐安堯式的掌控欲,溫柔處令人心顫,體貼處令人回味,忽遠忽近也令人琢磨不透,決定時不容反駁,但無論遠還是近,都是唐安堯親手制訂的游戲規則。

你可以不玩,但你要玩,就得按這個規則來。

沈濤坐在那張毫無舒适可言的昂貴明式圈椅上,再一次慶幸,他跟唐安堯的這段關系不用持續太久。

他站起來,伸伸懶腰,走到偏廳一側的博古架上看裏面的展示品。出乎意料的,在精美的瓷器旁邊,居然有一個華麗的小醜玩偶,穿着綢緞衣裳,帶着六角小醜帽,濃墨重彩的臉上鑲嵌着閃閃發亮的水鑽,小醜面具極其精致,面具之下的紅唇勾勒出一個弧度詭異的笑容。

沈濤微微眯眼,他情不自禁地拿起這個小醜玩偶,玩偶不小,約手臂長短,拿在手裏才發現做工有多精美,藍色綢緞衣上的金色花邊漂亮到宛若藝術品,面具上的水鑽色彩濃烈。

沈濤一時間有些恍惚,他仔細摸着這個玩偶,記憶深處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

“啊,你已經看到它了,我原本還想藏起來給你個驚喜。”唐安堯的聲音在他身後傳來。

沈濤一驚,轉頭一看,唐安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偏廳入口。他微微一笑,走過來抱住沈濤,低頭親了他一下,問:“喜歡嗎?我在威尼斯特地為你挑的禮物。”

“給我的?”沈濤喃喃地問。

“是啊,漂亮嗎?”

“是很漂亮。”沈濤摩挲着小醜的綢緞衣服,“只不過,我又不是女孩子,拿這種東西有點奇怪……”

“你別把它看成一個公仔,小醜是威尼斯非常有趣的文化産物,十五世紀以後,整個歐洲宮廷都流行圈養侏儒、小醜取樂,還互相攀比誰養的小醜更能折騰,就跟現在的貴太養狗一樣。這些伶人負責逗樂他們的王公貴族,終身的職業就是笑和讓別人發笑,如果做不到,他們就失去價值。”

“那太可怕了。”

“可不是,時時刻刻保持滑稽,不能有一絲一毫放松,故意顯示出笨拙和可笑,挖空心思讓主人開心,所有這些,都是小醜的工作。這份工可不好打,弄不好要心理扭曲,你想,一個人要時時刻刻保持在小醜的狀态下,這會怎樣颠覆他作為正常人的生活,有機會我真想拍部這樣的戲……”

沈濤擡頭問:“幹嘛送我這個?”

唐安堯親熱地蹭了蹭他的臉頰說:“很漂亮啊,你看他的面具做得多美。”

“是很美。”沈濤淡淡地說。

“可再漂亮,人們也一眼看出是個面具,所以他必須笑……”

沈濤把小醜塞回給唐安堯,說:“抱歉,我不太喜歡。”

唐安堯看着他,眼神中有不解。

“我,”沈濤皺眉想了想說,“我小時候好像有一個類似的玩偶,後來,應該是我父親過世後就丢了。”

唐安堯眼神深邃,抱着他的手慢慢收緊,問:“這個東西令你想起不好的回憶?”

“不,”沈濤笑了笑,凝神想了想說,“事實上我不太記得,我父親出意外的時候,我也跟着受了傷,記憶可能出現了缺失,這麽多年也沒想起什麽來……”

唐安堯目光中流露出心疼,他嘆息一聲,将沈濤緊緊環住,啞聲說:“可憐的濤濤,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沒有。”沈濤有些赧顏說,“你千萬別往我身上想象什麽孤兒流浪記這種東西,我後來就過繼給我在澳洲的姨媽,她沒有孩子,很疼我,我成長中基本沒缺少過愛。”

唐安堯凝視他良久,過後才問:“後來為什麽回香港?”

沈濤笑着說:“大學畢業那年偶然回來,原本是當旅游的,看看小時候住過的地方還在不在,那麽巧報紙上登HT招聘的事,我又想獨立很久了,就去應聘,哪知道一下就中了。”

唐安堯慢慢笑了,柔聲說:“這是我們有緣。”

沈濤有點紅了臉,低頭說:“這個可不好說。”

唐安堯湊過去仔細地吻他,像通過這種方式确認這個人就在自己身邊,他親了一通後說:“濤濤,我真希望早點遇到你,在你小小的時候,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就把你帶到身邊,那樣就能看着你長大,讓你從頭到尾都是我的,每段生活每段記憶都有我,我真希望這樣……”

沈濤別過頭,噗嗤一笑說:“唐導,你這好像臺詞。”

唐安堯一愣,笑着給他屁股上來了一下罵:“臭小子,你就是生來破壞氣氛的對吧?”

沈濤挑起眉眼,說不出的精致漂亮:“是啊,你別再說了。”

“那行,不說,我們直接做吧。”唐安堯一把制住他動來動去的胳膊,咬牙埋頭在他脖頸裏啃了起來。

“你,你叫我來只有這件事可做嗎?”沈濤氣喘籲籲地抱怨,“拿個公仔就想騙我上床,想得美……”

“那個公仔不喜歡,換個大的怎麽樣?”唐安堯把手伸進他衣服裏摸索,輕輕啃噬他的鎖骨,啞聲問,“換成我怎麽樣?”

“誰要你……”

“晚了。”唐安堯停了下來,目光中閃着野獸般兇猛的光,宛若将他納入掌中逗弄的獵物,貼着他的鼻尖,輕聲吐出兩個字,“後悔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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