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濤醒來後,意外發現唐安堯沒走。

他坐在床邊靠窗的藤椅上,那是沈濤平日看書的地方,晨光透過白色紗窗在他臉上打上一層柔和之光。令其原本線條粗硬的輪廓,驟然平添三分溫和之感。

唐安堯望着窗外,想事情想得出神,并未察覺沈濤已經醒了。他右手支着下颌,食指與中指并攏達在臉頰,這個姿勢熟悉唐安堯的人都知道,乃是他想事情時下意識會擺出來的姿勢。沈濤記得曾經見過一本雜志封面,便是以他這個姿勢拍下,那張照片處理成黑白粗顆粒,顯出他臉上經歷了歲月磨砺的痕跡,以及充滿智慧的眼角細紋。那張照片中,唐安堯的眼神極為專注,似乎能透過鏡頭,透過成品的圖片本身,一下探照進人的內心一樣。

那時候沈濤就想,這個男人臉上最出彩的地方,便是這雙眼睛。

等到他真正接觸,他才知道,原來享譽世界的大導演眼中能有各種神采,在看向他的時候,時而溫柔,時而寵溺,時而充滿愛意,時而如昨夜那般清亮卻偏執,瘋狂卻冷靜。

唯一不變的,是那種專注,好像他的目光自己長着細鈎,一下子鈎在身上,不再挪開。

沈濤有些不适,略微動了下,唐安堯立即轉過頭,幾乎在同一瞬間,他目光溫暖而柔情四溢。

“你醒了,”唐安堯走過來坐到他床頭,溫柔地半抱起他,嘴角貼了下他的額頭,啞聲說,“幸虧沒發燒,對不起寶貝,對不起,我昨晚太過分了,對不起。”

沈濤沒有吱聲,他伸手想推開唐安堯,唐安堯卻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細細親吻,半跪下來道:“對不起,最近我壓力大,遇上的事都不太順,好多計劃都被打亂,我承認情緒受了影響,但這都不是我欺負你的理由,寶貝,發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都不構成我對你不好的理由。”

他捧着沈濤的臉,深深看進去,認真道:“我向你保證,昨晚的事再也不會發生,我保證。”

他的神情語氣,便是影帝周景晖最精湛的表演也不過如此。沈濤盯着他下巴新長出的胡子茬,心不在焉地想着,怪不得周景晖一到他的電影裏就總是能極致地表演情緒,要瘋狂有瘋狂,要狠戾有狠戾,要深情有深情,這些沒準都是唐安堯手把手教的。

“寶貝,寶貝你還是不原諒我嗎?”唐安堯眼中浮現痛苦,“我知道錯了,你讓我做點什麽彌補可以嗎?”

沈濤回過神,張開口,發現自己喉嚨發疼,他今天腦子有些呆滞,繼而産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厭倦感,他輕輕推開唐安堯,啞聲說:“你先讓我一個人安靜下。”

唐安堯伸出手臂,用力抱緊他,貼着他的耳朵說:“不,這時候讓我看不到你,我會想你是不是要離開我。你不要這麽想,想都不要想,我不會讓你離開,絕不。”

“不離開你,我留着幹嘛?”沈濤禁不住脫口而出,“做你的地下情人?我到底算什麽?打個電話就來做愛,做完了就把我送走,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唐安堯,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他說出這些話後霎時後悔,他本來對唐安堯也沒報天長地久的念頭,本來在這場關系中就随時準備抽身而退,可現在這些聽起來像抱怨的話算怎麽回事?沈濤煩躁地推開他,翻了個身,不再看唐安堯。

唐安堯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爬上床貼着他,從背後擁住他,輕聲問:“寶貝,你怎會有這麽荒誕的念頭,我竟然從沒跟你說過嗎?”

沈濤索性不理會他。

唐安堯輕笑了一聲,說:“我真不是個合格的戀人,竟然讓你有這種莫須有的擔憂。”

“我沒什麽好擔憂的。”

“是,擔憂那個,其實是我。”唐安堯嘆息說,“我太喜歡你,喜歡到不知如何是好,看着你哪裏都合意,恨不得把你變成布公仔裝在口袋裏,到哪都看得到。我以往一年都不回一次香港,現在不管去哪,必定要回來見你,我甚至想過,也許我該要你辭職,跟着我就好,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答應。”

“濤濤,我遇見你之前就已經把今年的安排都做好計劃了,有些事沒辦法改,有些事我已經在盡量删掉。給我半年時間好不好,拍完這部片子,我下一年,下下年,我都不接新片,不安排工作,只跟你在一起,把我們的時間都彌補過來。”

他輕吻在沈濤的後勁肩膀,啞聲說:“一把年紀,說這些情情愛愛的事真說不出口,我還以為我表現得夠明顯,但沒想到我的寶貝竟然有這樣的憂慮。是我的錯,濤濤,你聽我說,我愛你,很愛很愛,比你想象的還愛,我一生都不可能對別人講這句話,但我能對你說,沈濤,有了你,我的生命才算沒有遺憾,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沈濤有些迷茫,他轉頭看着唐安堯,這些話中傳達出來的感情太重,重到他不覺得高興,反而恐慌,他避開唐安堯的視線,動了動身子,忽而從腰椎處傳來一陣酸痛,令他禁不住倒抽了口冷氣。

昨晚受到的粗暴對待驀地浮上來,沈濤冷了臉,說:“你果然很喜歡我,喜歡到想上就上,完全不管我的死活……”

唐安堯猛然吻住他,讓他接下來的狠話說不出,親了好一會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再次說:“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沈濤瞪了他一眼,問:“昨晚為什麽,為什麽那樣?”

唐安堯有些羞愧,低下頭,老老實實地說:“昨天,投資方撤資,我心情不好,很想見你,卻看到你跟一幫朋友去泡吧。”

他擡起頭,輕聲說:“撤資我并不生氣,我是看到你的男同事扶你出酒吧,幫你打的,你們看起來,很親密。”

沈濤腦子遲鈍,想了半天才想起,昨晚從酒吧出來,李森是扶了他一段,後面似乎也是他幫忙叫到車,想不到唐安堯一直跟在身後,他以為這是什麽?拍諜戰片麽?

“你瘋了亂想什麽?那是我們欄目組的導演,再說我喝了不少當時,還有,你就這麽開車跟着?萬一被記者看到就死定了你……”

唐安堯含着笑意看他,一下一下吻他的手。

沈濤有些赧顏,想把手抽回去沒成功,只得沒好氣地說:“我是怕你連累我。”

“對不起,別擔心,大不了我就公開承認好了,”唐安堯毫不在意地說,“我不是靠臉吃飯的,我性向如何,公衆熱一段就過去。沒準還能給新電影造勢。”

“那人家投資方還撤資?”

唐安堯眼睛微眯,說:“那不過是借着這次的風波打擊我,投資方想用那個費文博,我瞧不上那種光有人氣沒點演技的小子,他們就拿撤資威脅我,哪知道我手腳快一步,将主演名單公開出去,那邊就炸鍋了,借着這次的事鬧撤資。”

沈濤忍不住問:“那怎麽辦?”

“寶貝別擔心,”唐安堯低頭吻他,“我的事業并不在香港,跟他們談投資,一開始就是給面子領我入行的前輩而已,他們不要這塊肥豬肉正好,我過兩天北上,跟大陸的電影公司談,我在這個圈到今時今日,不是幾個有錢人左右得了的。”

沈濤這才有了笑容,說:“是啊,誰叫你是唐安堯呢。”

唐安堯受到愛人的肯定,心下高興,微笑問:“寶貝你這是誇我嗎?”

沈濤笑而不語,唐安堯低頭端詳他的臉,看進他眼底,目光專注而深沉,宛若世間再無他人可看,再無他事可想一般。沈濤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勉強笑了笑,問:“怎麽啦?”

“濤濤,若我不是唐安堯,你會答應我麽?”

沈濤收斂了笑容,垂下眼睑,似乎思考了下,随後道;“可你已然是唐安堯。”

唐安堯啞然失笑,親了親他的臉頰道:“對,我是唐安堯,這個問題有些無謂。”

“但是寶貝,”他盯着沈濤的眼睛,認真地道,“無論我是不是唐安堯,而你是不是沈濤,我都會跟你在一起,這一點怎麽樣都不會變。”

沈濤心裏狂跳起來,他想要說什麽,卻終究掉轉視線,起身摸上床頭的櫃子,打開來,摸出一張銀行卡,遞了過去。

唐安堯詫異地看他。

“我,我的積蓄不多,拍電影肯定不夠,我知道。”沈濤微微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可我想為你做點什麽,這個給你。”

唐安堯的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震驚,随後,漸漸轉換成一種狂喜。

“錢不夠多,”沈濤垂下頭,嗫嚅道,“但多少是個心意,早知道我就少花點,不買那麽貴的表和襯衣,多花了許多無謂錢……”

唐安堯張開手臂,一把将他牢牢揉入懷中,抱得那麽久,久到他險些透不過氣來。

“我不知道你會這麽可愛,呵呵,”唐安堯低笑了起來,“我很感動,真的,我很感動。”

他說到後面,聲音低啞,随即俯身親了下來,沈濤順從地閉上眼,雙臂環上他的脖頸,沉溺到唐安堯獨有的激情和癫狂中。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