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但為君故
第六十二章 但為君故
從銀發僧人口中慎重吐出仿若晴天霹靂的四個字,砸懵了陸子疏。他手指死死扣住僧人攬住自己的手臂,指尖深陷,像要掐到他肉裏去方甘心。
“汝說什麽,”夢游般,喃喃著,“晉息心,把方才那句話,再說一遍。”
僧人長長嘆著氣,微俯過身,像是忍不住又想吻他;但看到他蒼白而微痛的面容,又打消了這個主意,不欲再惹動這條有孕在身的紫龍情緒劇烈波動。
他柔聲應和他的要求:“我說,子疏,我喜歡你。尚在留心苑時,我便已……察覺了自己心意。”
那人活見鬼般的看著他,他又道:“這段期間發生這麽多事,縱然竭力修持靜心,想要一一抹消你在心底留下的痕跡,卻是徒勞無用。子疏,原來深深記取著一個人,在意著一個人,會是這般內心疼痛的麽……?難怪佛祖令我們棄絕七情六欲,……原來正是為了讓世間如此強烈的苦楚,莫要亂了心智,……”
懷裏的人,聽著他一番颠三倒四,好似有章法,又好似沒有頭緒的胡亂傾訴,清亮美麗的眸子由初見時的冷冽而黯淡,慢慢燃起了幽微的星火。美豔動人的亮色自眸底深處,一層層浸染上來。
但陸子疏畢竟是陸子疏,心中再如何跌宕起伏,也強自壓抑著,定要再三确認。
不是他多疑,只是追逐這麽上千年,總是抓不穩那人衣角,總是一再受他漠視、冷遇,這轉變突如其來叫人欣喜,卻也讓人恍如夢境,不敢輕易相信。
他深深吸口氣,慢慢道:“汝說了這許多,若吾腹中沒有胎兒,……汝還能大義凜然如此肯定麽?”
他說得很慢,就是為了平穩自己聲音中難以察覺的顫抖;他記得他同他決裂前,曾經問他是否只為腹中胎兒而來,而當時晉息心給他的是重重一擊。
他不想再聽到相似的答案,他本不情願再問,但他又不能不問。
心高氣傲的陸子疏,在晉息心心目中的地位必須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任何人都不能占據比他更要緊的位置,哪怕是他苦心懷著的這個孩兒也一樣。
“看著吾的眼睛,扪心自問,回答吾。”
僧人沒有讓他等多久,垂了鳳眸,攬住他的手臂更緊了些。
陸子疏身不由己的向他懷裏栽去,僧人熾熱體溫隔著衣裳傳遞到他同樣高溫的身軀上來,長長紫發與銀發勾連糾纏,兩人的氣息輕微吹拂起夾雜在一起的紫銀發絲。
“能。”晉息心輕聲在他耳畔,堅定的道,“子疏,孩子是導引我發現感情的原因,我對你,确是動了那份俗世情欲。”
他溫暖寬厚的手掌揉撫在他高高隆起的腹頂,來自生身之父手心的溫暖,奇異的安撫了猶在陸子疏腹中攢動不休的小生命,蠕動漸漸消停下來。而真正令陸子疏情緒平穩下來的,除了晉息心的碰觸,更在於他堅定不容分說的确認之詞。
陸子疏阖了眼眸,緊緊的,再慢悠悠睜開。
擡起修長手指,仔細的,一寸寸描摹過低首看他的銀發僧人眉目。晉息心溫柔看著他,并不動作,任由他像品鑒上乘珍寶一般,指腹慢慢從自己額際、眉間、鼻梁、薄唇、下巴滑過。
來到他下巴處的手指,忽然略使了力,僧人便安靜的順著他勾動食指的力道,順勢吻住了陸子疏微張的唇瓣。
四唇厮磨,不再是先前晉息心主動時的溫柔缱绻,而是帶了些狠戾,帶了些追逐咬噬的味道。
晉息心由著陸子疏狠狠咬住自己唇瓣,眉目柔和的看著他。
陸子疏擡起身,不顧自己沈重的身子,死死咬著晉息心嘴唇,咬出一絲絲血跡,順著僧人嘴角溢下;而他渾然不管,自顧自用力咬著他,像是要把這上千年來的委屈、輕視、低聲下氣,全數給一口咬回本。
“哼……晉息心,汝也有今天!!!”
咬牙切齒的,自唇間模糊出這句話。
他雙手都死死摳住晉息心手臂,面對面的姿勢讓他挺起的腹部頂在僧人下腹;急促的呼吸著,那高隆的圓挺便一上一下起伏,蹭著僧人丹田處,有股莫名的躁動在僧人心間緩緩升起。
晉息心不得不稍稍拉開一點距離,避開那不容忽視的高聳大腹,亦避開某種不合時宜升起的情欲。
“子疏,當心身子……唔。”還沒說完,又給陸子疏狠狠咬住肩胛骨,苦笑著住了口。
從前怎不知這條紫龍這般愛咬人……看他咬住自己,還伸舌舔舔唇角的得意表情,簡直像個以咬人為樂的怪癖少年。
他伸手,将陸子疏由於與他激烈擁吻而淩亂散在胸前的長發順了順,再幫他放到肩後去。在這期間,陸子疏在他左右肩頭,都留下了鮮明的咬痕,心滿意足的松開口。
眯著好看的眸子,又恢複了頤指氣使的神情,之前的頹然和狼狽好似從來不曾出現過。
“既然是汝自投羅網,今後便莫再同吾扯些天理人倫、了斷塵緣之類的胡謅道理。一日是吾陸子疏的人,便一世都是;再想擺脫,再想斬斷同吾的關系,吾絕不放汝幹休!”
晉息心點頭,陸子疏審視的看了看他,看明白這個僧人确是真心在點頭,哼了哼,慢慢倚靠到他懷裏。
晉息心仍然輕輕揉撫著他腹部高隆,手勁沈穩而輕柔,陸子疏給他揉得很舒服,孩子也在他腹中懶懶翻身,極是享受這來之不易的關懷。
馬車內短暫靜默了一會,晉息心忽然沒頭沒腦道:“子疏,關於先前所說江淮水患,以及瘟疫橫行……”
“嗯?”頭也不擡,随意問道。
“是當真确有其事麽?”
陸子疏眼眸注視著晉息心放置於自己腹頂,緩緩摩挲的手掌,仍舊漫不經心道:“自然是真,江淮都督自上月起,連續十封加急文書送至宮中,江淮正在水深火熱中。”
晉息心一聽,便有些坐不住,他遲疑著,手下撫摸的力道自己也未察覺的稍稍重了些。
陸子疏眯眼,偏頭看了看僧人欲言又止的模樣。
“汝想去?”
“我……”晉息心躊躇,原本以為子疏是為了救他而編出江淮水災的借口,如今聽聞黎民百姓确實正在蒙受苦難,他如何能夠平穩心緒?恨不得立刻化光飛去江淮,親手扶助苦難蒼生,渡慰那些不幸衆生。
可是他方才好不容易才讓子疏相信了自己的情意,讓他放下戒心,重新全盤信賴了自己;而且子疏身孕已至後期,不到兩個月就會生産,在這個緊要關頭他若赴了江淮,一來一回怎趕得上子疏分娩?
更別說他若一心一意投入到救治洪患中,不小心将子疏抛諸腦後,這條睚眦必報的龍,勢必又要鬧騰翻天了。
他這廂欲言又止,憋著話不知要如何找合适時機開口;陸子疏則懶懶的看著他,欣賞著僧人掙紮猶豫的神情,嘴角挂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忽然襲煙打簾探了個頭進來,看見世子乖順的依偎在銀發僧人懷裏,面上氣色好了許多,心頭頓時松了口氣。
太好了,若大師當真轉頭就走,世子只怕要把留心苑裏所有新置換的家什又砸爛一次。
“世子,我們現在是回留心苑還是王府?”
陸子疏仍然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晉息心,淡淡吩咐道:“去江淮。”
此話一出,不僅襲煙大吃一驚,連晉息心亦震動不小。
“子疏?”
“汝一顆心只怕早已飛去江淮,吾若強留汝在京城,汝亦會日日魂不守舍。”陸子疏看著他,道,“與其看著汝鎮日坐卧不寧,不如陪著汝去江淮走一遭。”嘴角淡笑慢慢浮起,“也讓吾見識見識,傳聞中深檀戒玺認主的一代高僧,佛法修為到底到了怎樣程度。”
“可是你現下身子這麽重,又失了龍氣護體,這長途跋涉,若有個萬一……”
“汝會讓吾有個萬一?”紫眸挑釁的眯起。
晉息心為難了,他修為再高,功力再精純,終究跟這懷孕生子之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來;何況陸子疏以龍身孕子,兇險更甚尋常婦人。他實在是擔心那人如今弱不禁風的身子,走到一半,若是早産了該如何是好。
上次子疏在他懷裏痛得死去活來,險些小産的可怖畫面,晉息心回想起來至今心有餘悸。
“早産也勝過汝不在吾身邊,吾獨自一人分娩的好。”說著,陸子疏擡手覆上晉息心停留在他腹部的手掌,感受著自己腹中胎心的強烈跳動,勾唇笑,“吾其實,還是有些許懼怕……”
他的喃喃教僧人心底莫名泛起柔情,不再強烈反對,而陸子疏接著又道:“何況,吾已上奏皇上,二十萬石糧食已在皇城官道上整裝待發。吾不親眼看看糧食發放到百姓手中,倘若讓那些雁過拔毛的官吏占了便宜去,只怕局勢要演變得更不可收拾。”
“你上奏皇帝請求放糧……?”晉息心又驚又喜,襲煙接道:“世子還遣了宮裏十幾位太醫,前日就分批趕赴江淮了。”
“子疏──”僧人面龐上是料想不及的驚喜,萬萬想不到一向看淡他人性命,冷漠傲氣的陸子疏,這回竟是會主動考慮黎民社稷──是因為當朝為官,他終於體認到蒼生艱辛了麽?
陸子疏撇嘴看他,不屑道:“汝莫歡喜過早,吾不過是不想汝去了江淮,七不懂八不行,将吾的面子丢得一塌糊塗罷了。要知道讓汝戴罪立功,逼皇上放人的那個可是吾……呃……”
唇又被堵住,僧人珍而重之的輕輕吻他,邊低聲道:“我知曉,子疏……你有這份為蒼生考量的心,我已經很欣慰。”
“哼,……”陸子疏在他柔情親吻中慢慢軟了身子,嘴裏還不依不饒,“只要蒼生不同吾争奪汝,吾可以大發慈悲,容他們天下太平。僅此而已……”
“嗯。”再親這個口是心非的人一下。
晉息心發覺主動吻這個人,滋味是如此美妙,他甚至吻得有些欲罷不能。在僧人持久的親吻中,陸子疏那原本蒼白無甚血色的唇,微微腫了起來,變得像石榴般鮮紅欲滴的美豔,呼吸也漸漸有了不穩。
“唔……”呼吸不暢,他開始嘗試著推開人,“汝是和尚,有點……出家人的自覺!”
一席話說得晉息心有些慚愧,趕緊從那叫人食髓知味的柔軟唇瓣上退開。
不僅如此,他還頗多此一舉的坐直了身子,雖然仍抱著陸子疏,卻是不敢再同他過分親近。
陸子疏又惱了:“……汝就非得這麽聽話不可麽!”狠瞪一眼,索性重新拽住人衣襟,又自己主動吻上去。
馬車內春色晃眼,早就給無視得徹底的襲煙默默将垂簾放下,縮回身子坐回自己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