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青青子衿
第六十一章 青青子衿
晉息心擡手方掀開車簾,一把檀香木紫扇迎面就砸了過來,但是扔扇子的人氣力不足,扇骨剛剛敲到僧人鼻梁,就頹然墜落下地。
陸子疏挺直了腰身,竭力想在僧人擡眼看來時做出一副無動於衷的冷漠神情,可是他身子負擔實在過於沈重,這個傲然冷峻的姿勢維持了不過短短一盞茶功夫,便在僧人柔和視線中敗下陣去,微喘著向後仰靠住馬車壁。
僧人怔愣的望著清瘦了許多的人。
馬車雖然奢華,空間卻顯得逼仄,陸子疏半躺半倚在那處,臉色蒼白如紙,身形較之他最後見到他時又瘦了一圈,八個月的身孕如同即将臨産的婦人,腹部突兀的挺起著。那人眼睑下有淡淡青色,一眼便能看出他壓根不曾好好休養。被孩子吸收了全部龍氣,恹恹歪在那裏,竟是一副難得的我見猶憐楚楚模樣。
察覺到晉息心又憐又痛的目光,陸子疏狠狠咬住下唇,冷道:“汝看滿足了?吾當日自甘下賤行那做小伏低之事,如今這麽羞恥狼狽的模樣,汝心中可還暢快?看夠了就滾出馬車去!”
“子疏……”晉息心想上前,又一把紫砂茶壺迎空飛來,伴著陸子疏低低吼聲:“叫汝離開,沒聽見麽!”
面對這個和尚他總是輕易就能情緒失控,惱他恨他,借助皇帝怒意将他驅趕出自己視線範圍,想圖個眼不見心為淨,可是卻又無法硬下心腸徹底不管他。
他以為晉息心給關去牢獄,至少會為自己申訴幾聲,或者憑借他自身修為,要逃出牢獄只在翻掌之間。
誰曉得這個腦袋像一整塊實心木頭做成的呆和尚,竟然當真老老實實給人押進那臭氣熏天的牢房裏,跟一幹窮兇極惡的犯人朝夕相處在一起,不申不辯。
這也就罷了,皇帝要斬他,下令讓大相國寺僧人監刑;他刻意暗示下人,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後宮的白小湖,小狐妖立刻動身去監獄找晉息心,他估摸著蠢和尚總能看清大事不妙,随著小狐妖一走了之才對。可是白小湖從監牢裏消失了,他安置在牢裏的眼線說晉息心不僅不願離開,還口口聲聲說什麽情義或性命,但凡他要,他便償還給他──
他陸子疏要的是這種還清債務一般的恩怨兩訖嗎!
若真是要還,晉息心你這一世,下一世,下下世,拿所有性命輪回來抵,又能抵得了多少!!
晉息心偏頭閃過紫砂壺,壺身飛出馬車,在外間不知什麽地方發出輕微砸碎聲響。
他再度擡眼向陸子疏看去,後者自暴自棄般,一手托住沈隆大腹,一手遮住浮動著激烈情緒的眼眸,絕美面容不知是悔是恨。晉息心心髒跳動得很快,他能夠聽出素來高傲的紫龍,聲音裏隐隐摻雜有的悲憤和羞辱之意。
他是恨自己不能完全對他狠絕心腸,恨自己到頭來還是巴巴趕來刑場要救他一命……
壓抑著心頭竄動的情愫,晉息心柔聲:“還有不到兩月孩子就要出生,你将我遣去那麽遙遠的江淮,我無法及時趕回你身邊。”
“……”
那人理都懶得理會他,因為對於自己如今狀況太感羞恥,索性阖了眸死活不語。
僧人慢慢靠近他,動作很輕巧,像只蹑手蹑腳躍行在林間的野兔,一絲聲音不漏。
陸子疏手心遮著眸子,因為有孕,感官和知覺較從前遲鈍許多,等到他發覺不對時,晉息心已經壓了過來,手臂環繞過去,攬住他比過去又沈隆了許多的腰身。
寬厚手臂攬住後腰,陸子疏一驚,擡身就想掙脫開,晉息心牢牢攬住他不放。
“松手!”他厲聲,“不要碰吾!”
僧人不肯放,陸子疏就愈發激烈掙紮起來,可是他現在一個人有兩個人重,胎兒在他體內沈甸甸的墜著,稍動一下就氣喘籲籲,腰部乏力得像要斷掉。
“汝滾……唔……”漂亮的紫眸驟然睜大,看著突然放大的端正面龐。
嘴唇被柔和的吻住了。
晉息心近在咫尺的凝視著他,溫柔的舔吻著那雙說出兇狠話語的薄唇,舌尖一點點描繪著形狀姣好的唇形。噙著柔軟而濕潤的上唇,慢慢抿舔,再一寸寸游移,細細品嘗那人口中香甜津液。
陸子疏眼眸睜得大大的,突如其來的親吻讓他大腦陷入短暫空白,甚至都來不及分辨內心湧起的情緒。他只是茫然而用力的瞪著僧人,像個受驚過度的孩子,狠狠瞪著他,瞪得自己眼角發疼,慢慢浸出淚水。
“子疏,子疏……”僧人呢喃著輕喚他的名字,自他唇上移開,輕柔吻去他眼角濕潤。嘆息著一再喚他:“子疏……”
溫柔的觸感從眼角傳來,又移到自己眉心,輕輕啄吻,帶點濕意,帶著主人身體的溫度,在額間擴散開來一股難以言說的心悸。陸子疏終於确定了這個和尚是在吻自己,他苦苦追逐了那麽多年,從來不曾正眼看過自己、回應過自己的白癡和尚,他竟然真的是在主動親吻自己──!
陡然間心裏翻湧上上百種複雜而沖突的情緒,陸子疏猛然回過神,在僧人溫柔如水的親吻下身子狠狠顫抖起來:“汝──呃!”
一聲低呼,眉峰驟然收攏,扶住由於母體情緒激動而胎動加劇的沈隆腹部,他煞白了臉。
晉息心立刻停止親吻,緊張的伸手覆到那高高腹頂:“如何了,子疏,是我不該随意碰你……”
“汝,唔……”像是感應到他的情緒動蕩,孩子在他體內翻動,陸子疏疼得死死咬唇,眼睛卻一瞬不瞬用力盯著僧人緊張的面龐,“汝在吻吾……汝将吾當成什麽?随意哄騙就會上當的孩童?”
“我沒有在哄你,我是……真心想吻你。”
“汝是沒有上足當吃夠虧,還是在天獄裏待久,腦子亦不靈光了?汝的青燈古佛呢,汝的,成佛之道,不近,呃……紅塵呢……”
“紅塵萬千,如浮雲過眼,不遮心懷,然而陸子疏只有一個。”晉息心說著,眼見那人強忍著胎動之苦卻還執拗瞪著自己,聽著自己一字一句像要刻進心間去的模樣,內心同樣狂卷如潮。
什麽修行,什麽勿堕紅塵,什麽斷情絕欲,他都不顧了。
“子疏,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