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浮
【3.浮】
很快整個世界就暗了下來。
大片烏雲遮過,不見了光。
雨水傾瀉而下,那些來不及收場的節日與慶祝,通通爛在泥水裏,被人一腳一腳地分屍。
今天是六一。
兒童節。
上午學校舉行文藝彙演,下午放假。
大雨來得突然,上午還是晴空萬裏,幾個雷一響,雨水就沖破了閘,匆匆結束的表演,雙手護住頭頂朝檐下奔去的躲雨的人群,狼狽不堪。
校長在廣播裏宣布了因為大雨的原因文藝彙演到此結束,開始放假,各個教室都在雨水的悶響中發出爆炸似的歡呼聲,孩子們臉上還殘留着紅彤彤的妝,編好的辮子也沒來得及拆,身上也仍舊是花花綠綠的表演服,就被家長用傘遮過頭頂,一路照顧着鑽進車門,在雨中消失不見了。
很快就散了場。
沒有參與表演的嚴嘉愛,仍舊如常,穿着國小的制服,站在窗前看操場落雨如沸濺。她轉過身來,牆上挂鐘指針快到一點。教室空空蕩蕩,空無一人。空間裏,幽暗如浮游生物一般輕輕飄蕩。
像是馬上就要天黑,暴雨和烏雲把數個小時的時間給吞吃掉,夜即将來臨。
嚴嘉愛整理好書包,在書桌裏放好,走出教室鎖好門,在檐下擡起頭望着天,恰好此時一聲巨雷響過。
這樣望着天,像是雨水通通流進了眼睛裏。
她蜷起指掌,捏着袖子,走進了雨水中。片刻功夫,就被淋得濕透。
沒人會來,沒人會來。爸媽都在醫院照顧柳嘉生。
同樣是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嚴嘉愛拍拍灰塵站起來完好無事,柳嘉生疼得大哭左腿骨折。
也因為這樣的原因吧,才會被母親生氣地說“不懂事”。
不懂事。
但是,我沒有逼她。是她自己要載我的。而且,也是她自己沒騎好,我也跟着摔倒。我不喊疼,不代表不疼。
但是這些話,嚴嘉愛沒有一個字說出口。就如那些雨水淋在身上,明明很冷,但是卻強制着自己不哆嗦,不退縮。也不知道同誰置氣,不要命地以燃燒自己的血為代價來照亮此生的路,在暗與冷中,拼死亮起血腥的光,這樣前進着。
大雨裏整座城市都黯淡了。大雨裏一個人前進,也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嘉愛!嘉愛!”身後響起喊聲。嚴嘉愛停住,棠玄追了上來,舉着傘遮過她頭頂,護着她上車。
開車的是喬,一見嚴嘉愛淋得濕透立即遞過來毛巾,又從路邊便利店裏買來熱咖啡遞給嚴嘉愛,這才開車往暫居的公寓去。
棠玄用毛巾替嚴嘉愛擦着頭發,又抓過她的手,照料嬰兒般,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幹淨。她另拿一條幹淨毛巾,裹在嚴嘉愛身上,又從她手上拿過熱咖啡,打開來,遞給她。
嚴嘉愛愣着沒接。
棠玄又遞了一下,“嗯?”
嚴嘉愛這才接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喬從後視鏡裏,看了披着濕漉漉的頭發、面色清冷的女孩一眼,輕輕地嘆氣。
回到公寓,棠玄讓嚴嘉愛洗了澡,找了衣服給她穿。她是女性中的高個子,一件襯衫被嚴嘉愛穿在身上快到膝蓋。嚴嘉愛穿着拖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棠玄替她卷起長長的袖子。
“你爸爸媽媽在醫院照顧嘉生,你要理解。”
“我知道。”
嚴嘉愛伸手輕輕碰着棠玄的肚子,那裏至今仍是一片平坦,“阿姨,”她小聲說,“如果這裏面住了兩個孩子,等到她們來到世上後,你會平等地愛她們麽?”
“嘉愛。”棠玄拉住嚴嘉愛的手,“父母對孩子的愛,都是平等的。”
嚴嘉愛笑了下,“做起來卻很難。”
就如同那個傍晚,夕陽餘晖鋪滿街道,她和柳嘉生同時從自行車上摔倒,跑過來的父親卻繞過了離他更近的她,優先扶起了躺在地上的柳嘉生。等到父親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把擔心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另一個女兒,另一個女兒已經面無表情地自己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父母不在家,今晚你可以在這裏住下。晚飯想吃什麽?”
“意大利面。”
“我的拿手好菜。”一旁的喬說起中文來音調古怪。
嚴嘉愛對着喬露出一個純真的笑,轉過頭,客廳的白紗窗簾緊閉,外面雨并沒有停下。
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柳嘉生終于趕在父親的生日宴前出了院。
嚴雲農來臺島已久,品行端良,治學有方,因此結友無數,況且宴會又有棠玄出席,因此臺島的上層人物,西裝革履,攜親帶友,一一前往。
柳嘉生最喜歡人多,從來不懼,八點的生日宴,五點就着手打扮。
她穿了條白色的紗裙,戴上銀色鳶尾花的項鏈,在漆黑如墨的長發外戴着閃着雪光的鑽石發箍,嚴嘉愛同她一樣。
宴會間,嚴雲農帶着夫人和兩個女兒,舉着紅酒杯同來賓們問候寒暄。柳嘉生往往活潑,同各色客人總能搭上一兩句話,人家都說,“嚴教授,你這個女兒有趣。”而嚴嘉愛面若冰霜,神游天外。人家故意同她講話,也只是回一個清清冷冷的“嗯”。
在人群之中,嚴嘉愛看到了棠玄。她并未同喬站在一起,喬在與別的朋友寒暄。她穿了條金色的禮裙,露出肩頸的大片肌膚,她真瘦,鎖骨線明晰如刻,卻不單調,反而亭亭多姿。她淺栗色的卷發及肩,看上去溫暖柔軟。不停地同人舉杯,卻并未飲酒。
此時嚴嘉愛到底還不能看清大人們的事。只見不停有人上去同棠玄寒暄交談,圍簇她如衆星捧月。
金色的月亮。
嚴嘉愛離開人群,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大廳暗下燈光,放起了舞曲,人們圍成一圈,觀賞着什麽。
嚴嘉愛擠進人群,看見中心空地上,一身西服的嚴雲農帶着身着白色如小小天使的柳嘉生翩翩起舞。因小舞伴身高不夠,嚴雲農微微低着身,紳士十足。而柳嘉生面帶微笑,陶醉于音樂中眉眼之間風采迷人。
一舞完畢,人群鼓起掌來。柳嘉生牽着裙子朝大家行了個屈膝禮。接着舞曲再起,人們紛紛尋舞伴合手而跳,嚴嘉愛聽到柳嘉生大笑着說,“我還要和爸爸跳!媽媽別搶!”
嚴嘉愛穿過一對一對翩翩起舞的賓客,朝宴會廳出口走去,眼前金光一閃,被人攔住了去路。
“要去哪兒啊?今晚最美麗的小姑娘。”
嚴嘉愛擡起頭,直視棠玄的眼睛,“我不是小孩兒,不必用這種聲音來哄我。”
棠玄朝那邊起舞的嚴雲農和柳嘉生看了一眼,低下身對着嚴嘉愛笑,“阿姨沒有舞伴,嘉愛和阿姨一起跳好不好?”
“想和你跳的人多着呢。”嚴嘉愛洞明地說,“喬呢?”
但是棠玄沒有管嚴嘉愛的話,直接拉着她的手穿進了人群之中,她舞步緩慢,輕輕地摟着嚴嘉愛的背,帶領着她。
嚴嘉愛被她領着,不知東南西北,轉了幾個圈,不清楚狀況地便來到了嚴雲農和柳嘉生身邊,在旋轉之際,她同柳嘉生對上了眼神。
宴會廳裏仍舊熱鬧,樂聲時高時低地傳出,棠玄同嚴嘉愛坐在臺階上,夜間風涼涼。
“是不一樣的。”棠玄說。輕輕翻過那根銀色鳶尾花項鏈的鳶尾花形吊墜,“你看。”
嚴嘉愛低頭,看見在鳶尾花花心的另一面,镌刻着一個小小“A”。
“這代表嘉愛。別的人,都沒有。”
“今天,我們在這裏告別國小,朝着人生的新階段邁進。我永遠不會忘記,在國小的這六年......”千人的大禮堂裏,坐滿學生和家長,學生代表柳嘉生在講臺上聲情并茂地發言。
嚴嘉愛坐在人群中,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
嚴雲農作為家長委員會的成員代表家長們發言,表達對學校育人之恩的深重感謝。嚴雲農在臺島聲名頗盛,能邀請他對學校而言算是莫大榮幸。最後環節裏,嚴雲農和柳今元帶着柳嘉生站在講臺上,接受校方工作人員的留影紀念。
嚴嘉愛坐在臺下,同其他人一起鼓掌,沒什麽兩樣。
棠玄即将告別臺島。
為餞行,嚴家一家人在臺島最好的餐廳同棠玄共進晚餐。喬抓緊最後時間,訪問舊友。
沒人知道,因為那家人對喬心中的安琪兒的傷害,喬并不喜歡那家人。
晚餐時候,柳今元同棠玄說着舊時情誼,嚴雲農對棠玄這些年對他們一家的幫助表達感謝之情,柳嘉生不停地說着惜別話,一定要棠玄阿姨再來,看來樣子竟是要哭出來。而嚴嘉愛坐在棠玄身邊,用刀叉切割着食物,一言不發。
“嘉愛,”柳今元催促,“說點什麽啊,這些日子裏棠玄阿姨對你照顧這麽多。”
嚴嘉愛望向棠玄,棠玄微笑着等待她。而就在下一秒,餐廳的桌椅忽然劇烈搖晃,吊在半空的水晶燈忽閃忽滅,人群開始慌亂發出尖叫。
地震。
幾下劇烈的閃滅後,所有的電力設備熄滅。這是在頂樓,來不及往下逃,所有的人都蹲下往桌子下面鑽。
嚴嘉愛感到自己被人緊緊抱住,“別怕,別怕。”黑暗慌亂驟至的危險中,她說着這樣令人安心的話語。
十幾秒的慌亂之後,搖晃已經完全停止,電力設備恢複,水晶吊燈又亮了起來。人們整理衣服,拍拍胸脯從桌下鑽出,感到幾分小題大做的難為情。
棠玄帶着嚴嘉愛站起來,臉上是沒事就好的放心笑容。
而嚴嘉愛轉頭看,對面的父親母親也正帶着柳嘉生站起來。隔着已經狼狽的餐桌,兩方對上目光,所有情緒與信息都已在各自的眼底寫清,一瞬明了。
悲傷。愧疚。張皇。無望。
嚴嘉愛抓着手邊的餐巾,越來越用力,最後猛地松開,像扔一片垃圾似的把它甩在了餐桌上,轉身跑開。
棠玄望向一臉羞愧的嚴雲農和柳今元,“別擔心,我去看看。”
棠玄很快在餐廳不遠處的街道上找到了嚴嘉愛。她步子疲乏地走着,漫無目的。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沒什麽能去的地方。
棠玄發現她後就放慢腳步,努力不驚動她地慢慢走過去,卻發現她低着頭滿臉是淚。
她的心猛地扯緊。
嚴嘉愛停住,轉身撲進棠玄的懷裏,哭着說,“帶我走吧。”
棠玄自然沒有帶走嚴嘉愛。那天晚上她送嚴嘉愛回家,在家門口,嚴嘉愛同她說了再見。
棠玄很想同柳今元夫婦好好談談嚴嘉愛的問題,卻離別在即,沒有時間。況且這種問題,敏感又複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七月,國小組織優秀畢業生們去夏城游玩。船在海上浸了水,一半的孩子死在海裏。
這其中,就有嚴嘉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