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4.海】

靜谧的海,深重的藍色,如同一匹寬闊的天鵝絨覆蓋了大地。

醫院永遠與墳場相鄰,寂寂,無人說話。

郝主任拿小手電照着病人的眼睛。

小病人穿着藍白相間的病服,端正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長發披散。

郝主任結束檢查,坐回辦公桌之後,準備寫藥方,“不急,我開一副藥,慢慢調理,約莫半個月就能恢複。主要是在海水中受驚了,別的問題都不大。”他剛低下頭準備寫藥方,又擡起頭問,“這孩子的名字是?”

“嘉生。”一旁的柳今元說,“柳嘉生。”

柳嘉生檢查完畢後就被帶回了家,暫時的失憶症這回事,醫生以為在家裏調養會更好。嚴雲農夫婦準備着幼女嚴嘉愛的葬禮,憔悴枯槁。

死去的是個小孩子,葬禮并不隆重,一切從簡,選了城南的一處天主教堂舉行告別儀式,出席的也只有嚴家本家人和嚴雲農夫婦的三五密友。

神父念着禱詞,彩繪的高高穹頂之下,漆黑的壽棺內鋪滿鮮花,躺着一身白衣面容恬靜的女孩。柳嘉生穿着黑色的禮裙,坐在不遠處。

儀式結束,棺蓋合上,柳今元泣不成聲,柳嘉生站在不遠處,一不留意就站在了黑色壽棺的陰影裏。她看着壽棺裏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在棺蓋的一寸一寸推移中,被黑暗覆蓋,消失不見。

她轉身,走在最前面,外面天日明朗,已是四年之後。

沙灘上,一群高中生正在舉行班級活動,他們圍坐在一起,支起了燒烤架,身邊擺滿了食物。

大海就在不遠處卷起浪來,舔舐着海岸,濡濕了沙粒。

天色轉陰,黑暗像張網似的隐隐約約地撒下來,覆在人的身上,涼意如潮,一個穿短袖的男生搓了搓胳膊。

女生之一的昕和把手搭在額頭上,望了望天,擔憂地說,“不會下雨吧?”

“蔡維你怎麽搞的?查了天氣預報沒有?”

“我查了呀,沒說要下雨啊。”

“臺島的天氣預報是不能信的。”

說話之間幾個悶雷響起,像是躲在雲層裏的某種獸類的嘶啞的喊。

“啊,下雨了。”

“散了吧散了吧。”

“別呀,傘呢?有人帶傘了麽?我們拿傘遮一下。”

“傻了吧你?下雨了還怎麽烤?”

被拒絕了的昕和只得嘆氣,這次沙灘燒烤她期待了好久,沒想到就這樣泡湯所有期待白費一場。她往塑料袋裏回裝着食物,交給男生們運去汽車上。昕和看了看四周,發現少了人,“嘉生呢?嘉生哪兒去了?”

被問的人都搖頭說不知道。

昕和扔下手裏的食物袋,面色焦急地站起來,目光搜尋着整片沙灘,沒見到柳嘉生。

一個問一個,問題擴大來,最後所有人都在問——

柳嘉生去哪兒了?

雨已經下了起來,且在幾分鐘之間雨勢轉急,班長招呼着所有人上車,昕和擔心地說,“嘉生不見了。”

“會不會已經回去了?”說話的人明顯不想在雨中等着,很想早點上車回去。

“你們看海裏!”忽然有人大聲叫起來指向大海。

在雨水之下海面如同沸濺,而在海水之中,洶湧的浪與濤之間,有一個小小的起伏着的黑點。

“千庭你去哪兒?!”

昕和被吓呆了,還沒從眼前的一幕反應過來,就聽到有人大喊起來。昕和轉頭看到有人頭頂大雨不顧一切地沖向大海。

“千庭......”

海水的冰冷中柳嘉生感到有人摟住了自己,極力把自己往岸上帶。柳嘉生拼死掙紮着,兩個人一起在海中沉浮。

到底是男生力氣更大,被帶到淺水處的時候柳嘉生忘恩負義地推開了千庭,從海水裏站起來,陰暗的天幕之下,冷濕的雨水之中,她渾身滴着水,制服的襯衫和裙子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披散着頭發氣場陰郁,像只從海中孵化的妖怪。

身後千庭坐在臨岸的淺水中,經過剛才一場相較和制服他耗盡力氣,氣喘籲籲。

柳嘉生背對着他,一言不發。只有雨水在兩個人的身周傾瀉而下,嘩嘩啦啦。

“嘉生!”曾昕和舉了傘跑過來,遮過柳嘉生頭頂,“別吓我們,你到海裏去幹嘛?”

柳嘉生并不領情,一把甩開昕和的手,走出傘下,伶仃身影在雨中決絕遠去。

“柳嘉生越來越陰了。”和昕和相熟的一個女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說。

“別那麽說......”

“本來就是事實。”女生噘着嘴,“如果不是有張好看的臉的話,就她現在這性格,應該沒人願理她吧?”她望着遠處消失的柳嘉生說,一轉頭看到千庭還在水中,尖叫一聲,趕緊舉着傘過去拉起千庭。

大雨把千庭的表情沖刷得蒙蒙不清。

很像吧。

同樣是這片海。

四年之前,那艘載着年幼的他們去夏城游玩的船在海中浸了水,大船傾覆,孩子們尖叫着落進海水裏,被沖散,被卷走,被淹沒。

有些沒能夠回來。

那時他沒今天的力氣,沒能把她從海水中救起來。

千庭覺得太陽穴和眼睛一起劇烈地疼了起來。

四年。

大海之上的臺島,建起了半個新城。如果在空中俯瞰這座海島,它便如畫着半面妝的女子,一半绮麗的新,一半頹唐的舊,歲月中光影斑駁,似乎在若有若無地嘲弄着什麽。

街邊的小鋪子關了一半,變成了咖啡店網吧俱樂部,橘色的燈籠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五色的霓虹。

當大雨再次來臨,街上的行人皆急匆匆地歸家,汽車風似的駛過,激起一窪一窪的積水,水牆瞬間沖高,又頃刻碎裂,嘩啦啦的,滿地水光。

于是城市被雨水掏空了,于是城市被雨水填滿了。滿耳的雨聲之中,萬籁俱寂。

匆匆的行人之中,柳嘉生是唯一的那個不打傘走得緩慢的人。

柳今元聽到敲門聲,開了門,一見柳嘉生又是吃驚又是心疼,趕緊把她拉進屋來,找來幹毛巾給她擦身體,“怎麽搞的?沒帶傘就給家裏打電話啊,媽媽又不是不會去接你。”

她接下柳嘉生肩上的包,撥開她垂在額前濕漉漉的劉海,“趕緊洗澡去。”

柳嘉生往浴室走,柳今元把她拉過來,推進自己的卧室,“用這個,那個有人了。”

家裏有兩個浴室,一個是公共的,一個在柳今元夫婦的卧室裏。

柳嘉生在浴室裏洗澡,蒙蒙的白色水汽中是少女鮮嫩的胴體,溫熱的水流流過青春的皮膚。柳今元在浴室外大聲說,“衣服放門外了,媽媽去給你煮點姜湯。”

柳嘉生洗完澡,換上媽媽找來的白色睡裙,穿着拖鞋擦着頭發走出來,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還在嘩啦啦地響着。

柳嘉生在沙發上坐下,柳今元端上來一碗姜湯,嘉生偏頭擦着一邊的頭發,說,“爸爸洗澡真久。”便端過來姜湯,咕嚕咕嚕喝下。

“慢一點,仔細嗆着。”柳今元擔憂地皺着眉,在柳嘉生旁邊坐下,拿起放在嘉生腿上的毛巾替她擦着頭發。

“班上的燒烤活動取消了?”

“嗯。”

“真遺憾,臺島的天氣就是說不準,雨說來就來,天氣預報說是晴天的。”

“白天一直是晴天。”

柳今元隔着毛巾替嘉生按摩着頭皮,嘉生喊了聲,“癢。”柳今元笑了笑,把毛巾往下移,替嘉生搓着頭發。

走廊上響起輕微的腳步聲,柳今元說,“你好了?”

柳嘉生擡頭去望,不遠處立着人,一身白色的浴袍,像是雕塑。

“不認識了?是棠玄阿姨。”柳今元說。

柳嘉生的目光凝固住了,忽然之間,打了個噴嚏。

“你這孩子,就愛淋雨。這下可好,感冒了。”柳今元站起來,“媽媽去給你拿感冒藥。”

棠玄走過來,在同一張沙發的不遠處坐下來。兩個人沒人說話,微微令人尴尬的沉默。

柳今元從卧室出來,到玄關處換鞋,“家裏的感冒藥沒了,我去前面藥店買些回來。”

“沒那麽嚴重......”柳嘉生站起來想挽留媽媽,卻又在媽媽的眼神中底氣不足似的慢慢坐了回去。

“你陪棠玄阿姨說說話。”留下這句話,柳今元走了出去,在身後帶上了門。

柳嘉生默默地坐了片刻,才低着頭拿過那條已經被濡濕的毛巾,繼續擦起頭發來。

偏頭時卻不小心對上身邊人的眼睛。

“你是......嘉生?”

“嗯。”

幾個字的簡單對答後,好像又沒有了話可以說。客廳裏空氣中只剩下柳嘉生擦頭發的窸窸窣窣聲。

無言之中,柳嘉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棠玄。

她左頰上那塊傷痕一般的紅色,嘉生不得其解。

翌日雖是周天,但柳嘉生卻起得很早。廚房裏柳今元在準備早飯,柳嘉生過去幫忙,時不時地不自覺地往客房方向看。柳今元發現了她的心不在焉。

“她和喬離婚了。”柳今元主動告知。

柳嘉生把雞蛋打進碗裏,手抖了一下,一些雞蛋清就順着碗流了出來。柳今元趕緊拿過抹布來擦。

“為什麽?”柳嘉生看着在水龍頭下洗抹布的媽媽的背影問。

瞬間又明白了什麽,“棠玄阿姨臉上的傷,是喬......做下的麽?喬打她麽?”

“是。但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麽?”

“你小孩子少問一點。”

“我已經十六歲了。而且是你主動告訴我的。”

柳今元嘆了口氣,轉過身來,靠在流理臺上,似有幾分疲憊,“她有一個孩子,你知道吧,就是在來臺島那一年懷上的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現在死了,她和喬的婚姻也走不下去了。”

“為......”柳嘉生還想再問,身後客房傳來響動,棠玄開門走了出來。柳嘉生将話就此收住。

白天柳今元在客廳裏陪着棠玄說話,電視上放着臺島一個有名的談話節目,柳嘉生在自己的房間看書,到了晚上才出來吃飯。

飯桌上棠玄早早就放下了飯碗,柳嘉生捧起那碗,“我再給您盛一些。”

柳今元滿意地看着這個女兒,笑着說,“這孩子很乖,會體貼人。”

棠玄不再好拒絕,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周,柳嘉生上學的日子裏,見到棠玄的時間只有早晨和晚上。她似乎有早起的習慣,有早課的柳嘉生披着亂糟糟的頭發閉着眼迷迷糊糊地去衛生間洗漱時,一拉開門總見她在裏面。柳嘉生吓得一個激靈,睡意頓無。

在寂靜的早晨,鳥停在樹枝上,把陽光一聲一聲地叫亮。柳今元往往做好柳嘉生的早飯又會回籠補覺,于是餐桌上只剩下這兩個人沉默地吃着早餐。

“我吃好了。”相對無言的早餐往往結束在柳嘉生的這句話裏。

而每每當柳嘉生結束晚修回來時,家裏爸媽都還未回來,只棠玄一個人。有時候她在浴室洗澡,走廊盡頭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有時她坐在沙發上看一個談話節目,并攏了雙腿斜斜地支着,懶懶地優雅,栗色的卷發都偏向一邊。

有一次,柳嘉生見到她抽煙,就坐在窗臺上,腿邊放着煙灰缸,眼睛望着窗外阒寂的街,一邊抽一邊彈着煙灰,見到柳嘉生進門來就摁熄了那支煙。

“沒關系的。”柳嘉生小心翼翼地說。

棠玄笑了笑,在空中揮了揮手驅散煙霧,“吸二手煙不好。”

柳嘉生便要回房,走到一半,棠玄叫住她。

“嘉生。”

“哎?”

柳嘉生回頭,棠玄的表情卻像是又不想再說下去了,嘴角挂着一點微苦的笑。

“我陪您聊聊天吧。”

“嗯。”

柳嘉生在沙發上坐下來,棠玄坐在她旁邊,嘉生把手放在腿上,隔了一會兒又拿過抱枕抱在懷裏。

“和我這個老太婆找不到話題聊了?”棠玄先以玩笑開場。

柳嘉生的心猛地一縮,不該這樣的。她皺着眉說,“您別這樣講。”

“上學好玩麽?”

“就那樣。”

“課業難麽?”

“念得下去。”

“那麽有沒有男孩子......”

“阿姨,”柳嘉生打斷了棠玄的問,“你和喬,到底怎麽了?”

棠玄臉上溫婉的微笑一點一點地消散,她看着嚴嘉愛,有那麽幾秒眼裏像是有大海又像是什麽都沒有。她張了張嘴,在她發出聲音之前,柳嘉生笑了笑,“過去了就不要提了。”

柳嘉生轉頭望了望窗外,“今晚月色很好,我們出去散散步吧。”

棠玄有幾分猶豫,伸手抓了抓頭發,似乎是想蓋住臉上的傷。其實那已經沒有很明顯了。

十分鐘後,兩個人已經來到了大街上。出門前,柳嘉生用媽媽的粉底蓋住了棠玄臉上的舊傷。上妝時棠玄坐在鏡子前而柳嘉生一手輕輕地擡起棠玄的下巴一手輕輕地撲着粉,動作溫柔細致,如同母親。

因此那一時,棠玄望着鏡子裏兩個人的影,忍不住笑了。

“明天周六,需要上課嗎?”

“不用,教育局不準。”

“就穿這些,冷不冷?”

柳嘉生搖了搖頭。

“年輕真好。”棠玄輕笑。

柳嘉生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看着棠玄,面容全無暖意,一片冰冷,“阿姨,您沒什麽想問我的麽?”

“嗯?”

“是不是漏掉了什麽?”

棠玄還是沒明白過柳嘉生在說什麽。

柳嘉生轉過身,忽然在馬路上大步奔跑起來,路燈在她身旁一盞一盞地後退,燈光中她裙角起落,如同一只向死而去的蛾。

棠玄追上她是在海邊。

海水和馬路隔了一片沙灘,路燈光照不到,浸在一片稀薄的暗裏。暗色中柳嘉生坐在海邊的石頭上,大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和衣服,聽到接近的人聲她轉過頭來,那一瞬眼神自發絲的縫隙中透出,凜凜冷冷令人心驚。

“嘉生?”棠玄喚她,“你怎麽了?”

柳嘉生不說話,轉過頭去看那片在夜色中起伏的海,好久之後她才發出已經幹啞的聲音,“嘉愛,您還記得她麽?”

嚴嘉愛的墓是在山上,第二日的晴天,柳嘉生帶着棠玄來。

墓前放着一束白色的雛菊花。

已經是秋天,煦暖的風驅散了涼意,絲絲的陽光落在眼皮上,不小心就沉入倦中。

柳嘉生站在一邊,看棠玄彎腰把手裏的花放在墓前,和那束白雛菊并在一起。

她想說些什麽,卻又覺得一切不必。

嘉生擡頭去看天上的雲,陽光之下微微眯眼,風吹開了她少女的劉海。這一刻她覺得,如同詩裏所言,一切皆可原諒。

下山的路上,柳嘉生看見了熟悉的背影。她快棠玄幾步走上去,拍了拍那人的肩。

千庭轉過頭來。

陽光把一切照暖,風聲似浪。柳嘉生與千庭并肩朝山下走去,棠玄落在後面。

“那束花是你放的?”

千庭點了點頭。

“你每周都來?”

又是沉默地點頭。

“為什麽以前不說?”

千庭不解,疑惑地看着柳嘉生。

柳嘉生腳步不停,“喜歡嘉愛的事。”

千庭沉默。

“我還以為是我。”柳嘉生似乎自嘲。

千庭回頭看了一眼,終于問,“後面那是......”

“棠玄阿姨,”柳嘉生說,“曾經嘉愛,很受她照顧。”

此世之中,各人生活交織,彼此往來,日子如同抛物線般,陡峭的爬升之後,越過頂點,終又回落,跌入一片無波的平靜中。

柳今元告訴嘉生,棠玄似乎準備在臺島常住下來,因此寄住嚴家便不再是長久之計。棠玄開始找公寓,周末時候,沒課的柳嘉生會陪着她一起在街上去看房。中介和房東招呼着棠玄,三個人在房間的中央說着話,而柳嘉生坐在窗臺上,看着下面的街市。外面是熱鬧豐富的,裏面是冷清單調的。房間被搬得空空,床上也沒有被子,但是不久之後它們卻會被裝點着成為一個家。柳嘉生想着這些事,直到棠玄的聲音響起,“嘉生,坐那裏危險,別掉下去了。”

柳嘉生課餘學習畫畫,平常也會在卧室支起畫架練習。棠玄偶爾會指點她,但更多時候,柳嘉生會讓棠玄坐在一邊給她當模特,畫完之後小心翼翼地取下畫頁在手中轉過來朝向棠玄,笑着問,“像麽?”

柳嘉生願意花時間陪棠玄,柳今元起初是高興的,但漸漸的,像是起了醋意般半笑半氣地在餐桌上對臨肩而坐的棠玄和柳嘉生說,“我自己的女兒,倒和你更親些,竟像我白生養她一場。”

柳嘉生低頭吃飯不言,而棠玄輕笑着語氣溫柔,說,“哪裏有。”

初來臺島,棠玄宅在嚴家,但漸漸地和柳嘉生一起逛街吃飯,于是來了臺島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在臺島上層人物的社交圈中,一時引來話題。

別的不說,單論她在北市的那位部長父親,就叫多少人紅了眼,争搶着往上趕。況她本人,又是十足的風韻美人一個。當她離婚的消息從北市傳來臺島後,臺島的一些單身男士便坐不住了。

富商易子津和學者季小寒便是搶在前頭的兩位。

易子津的話說得明朗,他若和棠玄小姐喜結連理,那是天作之合,他有財她有貌,組一起那叫財貌雙全,多引人豔羨。

而季小寒的表白則文绉绉許多,先是大大贊美一番棠會長的才華,說到她開了多少場畫展怎樣蜚聲國際,再委婉表達求愛之意。

可想而知,這兩位的表白結果皆不理想,但兩位男士不但不從自身找原因,反怪法式餐廳裏浪漫燭光下坐在一邊若無其事用着餐的小姑娘柳嘉生礙眼,破壞了告白的朦胧氛圍。

是了,面對易、季兩位先生的邀約,棠玄再三推脫不成,只得前往,卻帶了柳嘉生作陪。

“我有一個小朋友來,易先生不介意吧?”

這樣一問,易子津不得不說不介意,臉上笑容僵硬。

而回家的路上,柳嘉生有模有樣地給棠玄學起餐桌上易子津的告白,逗得棠玄大笑,捂着肚子直不起腰來。剛剛有所緩解,柳嘉生又學了起來,于是笑鬧一路。

這樣不知不覺,冬□□近,窗外已落了一層早霜。

客廳裏電話響起,嘉生去接。

“喂。”

“你好。”

“您......好。”

“是嚴家嗎?你是嚴家的女兒?”

“你是......”柳嘉生握着聽筒試探着問出,“喬嗎?”

“嘉愛?是你嗎?”

柳嘉生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一端的喬又緊接着問,“棠玄呢?棠玄在你家嗎?她好麽?”

“她現在出去了,說是去海邊走走。她一切都好,你放心。”

那端便沉默了。

“喬?”

喬回過神來,問,“嘉愛,你好麽?”

“我都好。但你和棠玄阿姨,為什麽......你為什麽打她?”說這話時柳嘉生的語氣變得微微生氣,“你本來是很愛她的。”

“是我的錯。”喬沮喪地說。

“我知道你不是粗魯的人。”柳嘉生說,“能告訴我原因麽?還有那個孩子的事......告訴我這一切如何變成這樣。”

喬沉默半晌,終于開了口。

柳嘉生放下聽筒,若有所失,呆呆走到棠玄房門前,推開了門。她走進去,環顧室內。

望着空房間柳嘉生發了一會兒呆,剛轉身要走,毛衣卻被抽屜的一角勾住了,柳嘉生拉開抽屜來,不經意看到了抽屜裏的內容。

白色的小小藥瓶,英文的藥名,柳嘉生覺得眼熟,喃喃地念出了那串字母,一瞬間睜大眼睛,驚恐地意識到了什麽。

她奪門而出,向海而去。

奔跑中,初冬的風割面,所有的頭發淩亂地向後飛去。柳嘉生竭盡全力,大口呼吸着越過極限向前奔去。

大海之中,棠玄已經走到了水深處,海水淹過了她的腰。她搖搖晃晃,單薄不穩,像是即将沉下去的小舟。

柳嘉生跌跌撞撞地跑進海水裏,一把拉住棠玄,“你來臺島,就是想尋死嗎?如果你是要死的話,我就跟你一起死!”

棠玄平靜地看着她。

此時的這雙眼睛,才讓柳嘉生猛然意識到,歲月已經流去好多好多。

從各自的眼睛裏。

半個小時後,棠玄和柳嘉生坐在沙灘上,被海水浸濕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海風吹過去,柳嘉生冷得身體打顫。

棠玄脫下衣服來披在柳嘉生身上,柳嘉生不要,“有什麽用,反正一樣是濕的。”

棠玄笑笑,把衣服收回去,問,“你怎麽會來?”

“我在你房間發現了抗抑郁的藥。”

“那個藥你認識?”棠玄些微吃驚。

“嗯。”柳嘉生點了點頭,“我吃過。”

棠玄想問原因,卻沒有問。

“因為嘉愛。”柳嘉生自己主動說了出來,“她死以後,我總是做夢,夢見海水,夢見掙紮,漸漸地就抑郁了。我媽帶我去看醫生,醫生給我開的就是那個藥,我只吃了幾片,嫌難聞就停下了,我騙我媽說我已經好了。我也許确實已經好了,我已經忘記生病這回事了。”她講到笑起來。

“喬今天打電話來了。”她看着棠玄說,“喬他......還是很愛你的。”

“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我們的孩子,是我殺了她。”

“不怪你,你也沒想到。”柳嘉生急起來,“如果你知道撇下那個孩子會發生那樣的事,你一定不會去畫展的!”她控制了下情緒,略微平靜地說,“人有時就是會做下一些令自己後悔一生的事,一生難逃。”她避開棠玄的眼神,看向無人的一邊。

“我以為,”棠玄說,“已經給那孩子服藥了,把她哄睡着了,一點低燒不礙事的,我以為離開一會兒沒關系的。”她低頭哽咽起來,“我以為只是離開一會兒沒關系的。我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她就已經......”

寂冷的沙灘上,微弱的哭聲,很久很久。

就這樣濕漉漉地回去兩個人都解釋不清,棠玄帶柳嘉生去了商場,買新的衣服換上,要付錢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沒帶錢包。柳嘉生從裙子的側袋裏摸出錢包,擔憂地看向收銀小姐,“就是......都濕了......”

也許是為了省時間圖方便,兩個人選了一樣的兩件連帽衛衣,棠玄因為人高穿L號,柳嘉生人小穿S號。衛衣是墨藍色的,很簡單的款式,唯一的裝飾圖案印在左胸位置,是一株稻穗。穿着一樣衣服的兩個人從商場出來,走在街上像是姐妹又像是母女,引人注目,令人猜疑。

回到家嚴雲農的臉色并不好,目光尤其在柳嘉生的着裝上停留許久,剛想說什麽,柳今元過來息事寧人,“先吃飯,先吃飯。”

飯後,嚴雲農單獨找到柳嘉生說,“你也別總是和棠玄阿姨混在一起,多關心關心你母親,她最近身體很不好。”

柳嘉生聽得刺耳,“什麽叫混在一起?棠玄阿姨怎麽了?爸爸你從前不也巴結人家嗎?”

嚴雲農欲怒,學者修養使他強壓下怒火,講道理說,“我知道你們這個年齡的孩子,正在青春期,逆反心理嚴重,尤其抗拒父母,卻喜歡向旁人尋找慰藉。我沒說你棠玄阿姨不好,只是說你該多關心關心你母親,畢竟她才是生養你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條件愛你的,只有父母。”

“爸爸你什麽意思?”柳嘉生冷冷地看着父親。

“我沒有什麽意思,我只是告訴你事實道理。你從前不是這樣,近幾年變化很大,越來越不好親近,倒像你妹妹小時候那樣子。”

“那爸爸你有沒有很慶幸,四年前死在海裏的是嚴嘉愛不是柳嘉生?還是說今日一看,也許更願意讓嚴嘉愛活下來呢?”

嚴雲農皺眉,“你在說些什麽!瘋言瘋語!你小時候就占有欲強,處處同你妹妹争搶寵愛,我和你媽媽見你小,慣着你,你妹妹心大,讓着你,現在她都死了,死者為大!你不尊重她,還要和她比?她死了四年,你怎麽和她比!啊?!”說到最後,嚴雲農聲音哽咽,鏡片隐約折射出淚光。

柳今元見走廊這邊動靜大,走過來看,見到似乎在對峙的父女倆,擔憂地問,“這又是怎麽了?”說話之間咳嗽了好幾聲。

柳嘉生看着父母,忽然扯起嘴角冷笑,“啊,原來你們早就知道。”她推開嚴雲農,跑了出去。客廳裏棠玄從沙發上站起,追了出去。

柳今元又是幾聲咳嗽,接着無奈地笑,“不如我把這個女兒也送給她得了。”

也許是覺出了嚴家因自身而起的矛盾,那以後,棠玄就搬了出去。柳嘉生仍舊同父母置氣,面色常常是陰陰的,一言不發。

她喜歡去公寓找棠玄。她站在公寓樓下,碰到正好從外面回來的棠玄。棠玄從包裏拿出鑰匙開門,笑說,“我想起有一次嘉愛來找我,也是這麽站着。你們兩姐妹實在很像。”

她領着柳嘉生上樓進屋,柳嘉生在沙發上坐下,棠玄問她,“果汁還是牛奶?”

柳嘉生看了看桌上的水果籃,說,“我想吃蘋果。”

棠玄便坐在沙發上給她削蘋果,拿了舊報紙鋪在腿上接住蘋果皮,嚴嘉愛湊過去說,“看你可不可以不斷。”

“你可以嗎?”

“有時候可以,有時候不可以。哎,斷了。”柳嘉生嘿嘿地笑起來。

棠玄看着她的笑容,問,“為什麽要和爸爸媽媽發脾氣?你笑起來這麽好看,怎麽不在他們面前多笑笑?”

果然柳嘉生的笑立馬凝固了,然後煙雲一般消散。

棠玄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柳嘉生,“如果愛愛活下來,不和我親,卻天天圍着別的阿姨轉,我也會很生氣。嘉生,體諒一下你母親,她現在只有你一個女兒。”

“愛愛?”

“那個孩子,喬給她取名愛愛。”

“喬愛?”柳嘉生笑,“聽着像荞麥似的。”

“不是喬愛,喬又不是中國人,不姓喬。是棠愛。”

柳嘉生明顯愣了一下,才問,“和嘉愛有關系?難道因為她死了,你們就這樣來紀念她?”

“喬很喜歡嘉愛,所以會想到借用嘉愛名字的一部分。而且喬說,愛,是所有漢字中他最喜歡的一個。”

“前幾天的電話裏,喬還把我叫做嘉愛。”柳嘉生若有所失地說。

吃完蘋果柳嘉生感到困乏,就在沙發上小睡。中途卻噩夢驚醒,棠玄上前關心,柳嘉生搖了搖頭表示沒事,看向牆上挂鐘。

“我該回去了。”

在家門外按了半天門鈴,卻沒人應門。柳嘉生只好掏出鑰匙自己來開門,一進門,家裏面空蕩蕩的,沒人在。

手機在包裏響起來。

“嘉生,到醫院來。”

事情就那麽來了。像是雪崩,越滾越大壓得人喘不過氣。又像是一悶棍打在了腦袋上,叫人頭暈目眩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與應對。

從發現到确診再到入院,大雪的隆冬時候,化療完的柳今元已經時日無多。

現在柳嘉生已經可以變成一個乖小孩哪裏都不去一整天呆在醫院裏陪媽媽了。她也不和媽媽吵架置氣而是給她念完每一天《臺島晨報》的标題,媽媽聽着聽着就會睡着,柳嘉生放下報紙替媽媽蓋好被子。被子裏的媽媽,生命體征一點一點地微弱下去。

除夕夜。煙花光照亮了窗戶,柳嘉生坐在床前,看着窗外發愣。

床上的柳今元面色蠟黃,面上戴着氧氣罩。

醫生說,就在今明之間。

出神中柳嘉生感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慢慢轉過頭,目光一低就對下柳今元的眼睛。

那雙眼睛,也許是因為太過虛弱的緣故,已經沒有了多少的神采,朦朦胧胧如同大霧迷茫。

柳今元張了張嘴,一呼一吸之間氧氣罩上的白霧出現又消失,她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些什麽。

柳嘉生俯下身子聽。

“嘉......愛......”柳今元用不多的力氣伸手抓住了柳嘉生的手。

“媽媽,我是嘉生。”溫柔的糾正。

“嘉......愛......”執着的呼喚。“我知道是你。”

柳嘉生猛地擡起頭,驚恐地瞪着母親那張臨死的臉,她想抽回被母親緊握着的手,但臨死的母親,力氣竟大得令人無法掙脫,如同死神如同宿命那樣将她緊緊縛住。

眼淚,滾燙的一滴,從柳嘉生的眼眶上滾落,滑過臉頰。

她覺得失去了意識,腦子裏只剩下一片海。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醫生護士們隔開,她看到柳今元閉上了眼,氧氣罩上的白霧漸漸消散再也沒有泛起。

柳嘉生聽不到任何聲音。

柳今元死在當晚。

兩年後。

列車在北市到達,柳嘉生一下車,月臺上就有人沖她揮手,柳嘉生跑過去,“棠玄阿姨。”又朝身邊的意大利男人笑,“喬。你們和好了?”

棠玄笑着沒說話,喬接過柳嘉生手中的行李箱。三個人坐上車,由喬駕駛,棠玄在後排陪柳嘉生。

柳嘉生從車窗裏新奇地看着北市的街道,回過頭對上棠玄的目光,兩個人都笑了。

“不準問我考得怎麽樣。”柳嘉生撒嬌說。

“不問不問,我信你,你的成績,上臺大是沒問題的。”

“啊!不聽不聽。”柳嘉生用手指堵住兩個耳朵。棠玄無奈地笑。喬從後視鏡裏看到這一幕。

柳嘉生在棠玄的家裏住了下來。棠玄家住郊區,白天很安靜,只有陽光、青草和鳥鳴。棠玄在家帶着柳嘉生畫畫,有時開車去市區買回食材兩個人一起做晚飯。

喬不住在這裏。

“我以為你們已經和好了。”柳嘉生把土豆片遞給棠玄,棠玄接過把土豆片倒進鍋裏翻炒。

“你父親怎麽樣?”

“你真要聽?”柳嘉生一下一下地撕着手裏的菜葉子,“他好像喜歡上了他的一個女研究生。”

“有這樣的事?”

“具體我也不明白,總之在學校鬧得很大,有半個月他都沒去上課,家裏的信箱裏還被塞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沒有波及到你吧?”

“跟我能有什麽關系?”

“那就好。”棠玄把土豆片炒牛肉出鍋,柳嘉生湊上去聞,評價說,“雖然看着很醜,但聞着很香。你做菜怎麽就不像你畫畫那樣好看?”

“對了,”吃飯時柳嘉生說起,“季小寒還向我問起你,你還記得他麽?那個自戀狂,兩年前你帶着我去和他約會過。”

“你怎麽會遇見他?”棠玄低頭小口吃着土豆片,一絲頭發從耳後掉出來,柳嘉生伸手越過桌面替她挽回去。

“他來我們學校講座。”柳嘉生咬着筷子,看着棠玄說,“其實他還問了個問題。”

“嗯?”

“他問我們的關系。”

棠玄點了點頭,“那你怎麽說。”

“我能怎麽說。”

這話莫名其妙地就把随意的閑談堵進了死胡同裏,兩個人沉默地吃完,柳嘉生在廚房洗碗,客廳門鈴響起,棠玄開了門,進來的是喬。

廚房和客廳并沒有隔斷,柳嘉生回身沖喬打了個招呼。喬穿得随意,短T恤配短褲,金色的頭發剃得很短,顯出與年齡不符的年輕人的朝氣來。

洗完碗柳嘉生回了房間,給客廳裏的喬和棠玄騰空間。她在房間戴着耳機畫畫,畫畫的內容幼稚又古怪,油畫版的土豆片炒牛肉,耳機裏是德彪西的音樂。

畫筆一筆一筆地在畫布上添色,柳嘉生輕聲哼着旋律,不知道房間內時間過去多久,漸漸聽到外面像是争吵的聲音。

柳嘉生放下畫筆,摘下耳機,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她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像是有人負氣離開了。

柳嘉生開門走出去,客廳裏只剩下棠玄一個人。棠玄看了看她,像是不在意的樣子,進卧室取了紅酒和酒杯,一個人坐在桌前喝了起來。

柳嘉生朝她走過去,她已經換上了白色的睡裙和卡通的拖鞋,坐在一個以酒解愁的女人面前顯得那樣相違。

嘉生沒有提問,反而給棠玄倒起酒來。一瓶酒喝了大半,,柳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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