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狩獵者和被狩獵者
想起當時親眼所見的情景,流火就氣得快要發瘋了。
“那混賬王爺竟然還叫你笑給他看,個王八蛋,他以為你是誰啊?你真他娘的掰瞎了一身好武功,都給欺負成那樣了都不知道反抗,真沒用!”
看着七月下颌上尚未褪去的指印瘀青,他就想起七月跪在地上,被那信王捏着下巴擡起臉來,逼着他笑的情形,就氣不打一處來。
“要不是小爺出手,你打算怎麽收場?是不是還真笑給他看啊!娘的你笑不笑都沒好果子吃,不笑那就是眼裏沒王爺罪該萬死,笑了就說跟表子一樣下賤,怎麽都有難聽的等着你!幹,都不是好東西,笑個屁,老子我笑死他全家!一群混蛋!”
七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流火因憤怒而更加生動的眉眼,如同醍醐灌頂,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流火并不是要刺殺信王,不論他到京城來的目的是什麽,都可以肯定,那根本是和信王無關的。他之所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出那一記飛镖,看似是要行刺信王,事實上只是為了替自己解圍!
他跟蹤他,且不去追究他跟蹤自己的動機,但正因為他看到了這件事的整個過程,所以才氣憤不過而給了信王一镖。正是這一镖讓信王膽戰心驚,沒有心思再刁難自己,自己才得以脫身。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閃電劃過心頭,深深地震撼了七月的內心。盡管他還不明白流火為什麽甘願如此冒險只為了給他解圍,但那種由衷的感激,卻是真切地發自五內。
“我知道了。”他輕聲說。“謝謝你,流火。”
“你……”聽到他用這樣溫和的語調喚出自己的名字,流火一呆,臉突然紅了,別扭地扭過頭去。
“謝什麽謝!我告訴你可別多想啊,小爺我只是看那混賬王爺不順眼,突然很想揍他而已,才不是因為你!”
“是,我知道。”七月微笑道:“你只是看他不順眼而順帶幫了我,但我還是很感激。真的感謝你。”
流火的臉這下真的變成一塊大紅布了。七月話裏的含義很明顯,他已經明白自己并不是來行刺信王的,之所以熱血上頭地打出那一記飛镖,就是為了救他。這種被人看穿心事的境況讓他倍加惱羞,但轉念一想,忽然又高興了起來。
他想,那信王爺是皇子又怎麽樣?他是能逼得七月當街下跪,可哪怕他再富貴,權勢再大,七月也沒有因為他逼着他笑就笑了,但七月對着他流火,笑了可卻不止一次。
事實上,七月幾乎一直在微笑,那是發自真心的笑容,那種溫暖美好的笑容,一直暖到人的心底。
可是,這樣溫暖的感覺,卻要自己親手摧毀。
從最開始見到七月的狂喜中漸漸冷靜下來,流火此刻終于想起了自己來到京城的真正目的。然而這并不是什麽愉快的事,而是無比黑暗的現實。這個目的,他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對七月說出口的,也正是這個目的,讓他的心從漂浮的雲端跌落到了最深的塵土之中。
七月,你問我來京城的目标是什麽。你知道嗎?我來京城的目的,不是為了什麽信王,也不是為了你的七皇子,只是為了你。
我的目标是你。我要殺你。
我要殺的人,是你!
“七月。”他看着七月,突然看似沒頭沒腦地問:“你說,我現在,能不能打得過你?”
感覺到年輕的刺客身上那種浮躁的氣息沉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竟似是一種深沉的憂傷,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雖令七月感到詫異,卻也沒有多想。
“你想和我比試嗎?”
“不……”流火搖了搖頭,又問了一個問題。“你……你最近得罪過什麽人嗎?”
七月不解其意,但還是如實地回答了他。
“我,一直都在得罪人。”
流火又語塞了。早該知道,七月既然是良王的心腹,得罪的人還少得了嗎?比如今天那個信王,不就是讨厭七月到了極點?
到底是誰向無界下了這筆訂單,要收割七月的性命?
流火心亂如麻,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敢讓對方知曉自己的真實想法。如果七月知道,他并不會恐懼,甚至也未必會憤怒,但流火可以确定,他再也不會對着自己露出那樣溫暖的笑容了。
可是,如此在意狩獵目标的心情,這是殺手應有的心态嗎?這樣,真的能夠狠下心,動得了手嗎?
“我不知道。”他說,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冒出來的這句話前後不能銜接,有些狼狽地後退了一步,強行控制住落荒而逃的沖動。“別再跟着我,我要走了。”
“嗯?”
夕陽的餘輝照在七月的側臉上,就在這個時候,七月擡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夕陽金色的光彩映入了他的眼睛,他的眼中似乎也泛起了燦爛的金光,流光溢彩,璀璨生輝。
流火的心忽然“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
有時,一世緣起,只是源于剎那的一念。
就如此刻,流火仿佛是突然從夢中驚醒的那一瞬間,瞬間覺悟,洞察到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神奇奧妙。
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神秘感受,如同電流般的感情流淌過他的全身,讓他的心中充滿喜悅,卻又洋溢悲傷。
直到今天,他仿佛第一次發現,原來七月的眼睛,是如此的美麗。
明亮,而又美麗的眼睛。
不,不僅僅是他的眼睛,他整個人,都是如此的美麗。
太陽将要落山,夕照金碧輝煌。
在這流金的暮光之中,他的周身仿佛都在散發着淡淡的光輝,恰如同夢境中的存在,美麗得讓人心悸。流火怔怔看着他,覺得自己的心髒是不是犯了病,為什麽跳得那麽快,那麽猛烈?
他緊緊地按住胸口,強行壓抑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讓他快要無法控制的感情,只怕一不留心,這顆躍動不息的心就要從胸腔跳出來,
“七月……”他艱難地說。“我們……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我希望,你再見到我的時候不要吃驚。因為,我是一個殺手,執行命令就是我的使命,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流火說完,如同逃命一般匆匆跑了。七月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着這年輕的刺客很快就消失不見的背影,神色雖有疑惑,卻依舊不改那眉宇間的溫和。
流火如同逃命一樣逃離了七月的視線,他覺得自己的心動蕩得厲害,不知道應該怎麽描述這種奇異的心情。
他對黃泉說要想成功殺掉七月,就要做好充足的準備。七月是良王府的侍衛長,等閑時候都是身在王府保衛良王,如果就這樣浩浩蕩蕩直接沖進良王府去殺他,這可實在是太蠢了。沒人會以為他們只是要殺七月,絕對會被當成來刺殺良王的,到時王府衛士一擁而上,別說完成任務了,能不能活着逃出王府都不好說。所以要殺七月,只有在他離開王府的時候,而七月就是住在良王府裏,在外面并沒有家宅,要想抓到他落單的時機并不容易。
話雖如此,時機總是人等的。但是七月本人的實力實在不容小觑,哪怕等到了機會,如果不做好準備就貿然動手,就算他們是無界精英的殺手,也未必讨得到便宜。做為優秀的殺手,只在于能否成功擊殺獵物,只要能殺死獵物,無論使用何種手段都是天經地義的。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想刺殺七月,就必須要收集足夠的情報,天時地利樣樣不可缺少,務必一擊即中。
他如此對黃泉說的時候,嚴肅而認真,連他自己都對此信以為真,認為已經擺脫了頹廢的心情,回歸一個稱職殺手的本份。
是,他的确不忍心殺死七月,但如果七月不死,他就得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就算七月救過他,他也不能為了他斷送掉自己的性命。他能做的,只能下手時候盡量幹脆利落,給他一個痛快的死法,已是仁至義盡。
但當他見到七月的時候,他才忽然明白,其實那些話,全部都是自欺欺人。
他跟蹤七月,想着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不懷有任何敵意,只是單純地看他,當作和這兩年來的執念做個告別。此後就橫下心,斬斷一切過往糾結,回頭制定詳細可行的獵殺計劃以便動手。但是,當他真的見到了七月本人時,他的心情就全變了。
那些相見的喜悅,被七月遺忘的憤怒,以及七月溫和地喚出他的名字時的異樣感覺,還有,那夕陽之下驚鴻一瞥的驚人美麗,如同烙印一樣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悸動難安。
他矛盾,困惑,痛苦。
為什麽他會是殺手,又為什麽他會是他要刺殺的目标呢?
如果換一個身份,換一個時間,換一個地點,他們彼此相遇,或許能夠成為知己。可是,這一切都已不可能。注定了敵對的立場,注定了狩獵和被狩獵者的身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