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終南山才子
如同去時一樣,七月悄無聲息地返回了良王府,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但第二天他卻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履行自己的職責,因為在他人的眼中,七月又一次莫名其妙地病倒了。
為什麽說是“又一次”?因為對承璧來說,七月毫無征兆地說病倒就病倒根本不是什麽稀奇事,用不着少見多怪。
在七月來到他身邊之後,這個同齡的少年高手給他的印象就是武功很高,笑容很少,盡忠職守,習慣沉默。但也是這個少年高手,打破了他一直以為凡是高手就不會生病的迷信。因為七月不但會生病,而且每次病都來得很突然,一點預兆都看不出來。雖然他病的次數不算多,可平時連噴嚏都不打的人,一旦生病那病情就來勢兇猛得吓人,不躺上個三天三夜都爬不起床來。在最初毫無防備地被七月來勢洶洶的急病高燒驚吓過兩次以後,現在的承璧已經對此經驗豐富,見怪不怪了。
承璧請來太醫給七月診病,如以前每一次以前診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依舊是開了和以往同樣的藥方讓他煎服。藥都吃了,人也沒見怎麽好,承璧放心不下,親自過來看他,坐在床邊摸着七月高燒滾燙的額頭,又是擔心又是心疼。
“這一兩年都沒見你發過這病,我還以為你已經好了,怎麽又來了?你這病到底怎麽回事,說犯就犯連個征兆都沒有,太醫都看不出名堂來,真是叫人憂心。”
“謝殿下關心,卑職沒事。”七月啞着嗓子說。他的嗓音因為高燒而變得格外嘶啞,聽在耳內沙沙的很是難聽,好在承璧也不在意。“過兩天就好了,殿下不必擔心。”
承璧看着七月消瘦的臉頰,本來就不大的面龐,因這一燒更顯得小巧,下巴都顯出尖來了,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怎麽能不擔心呢?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說你是大內第一高手,誰信?”
“卑職無用,讓殿下擔心了。”
“行了。”承璧擺了擺手。“生病也不是你的錯,就不要再請罪了。先前是我疏忽了,以為你這兩年沒犯病就是好了,現在看來你那病根就沒有斷掉。從今天起,我讓府裏給你做專門的膳食,好好調養。”
他見七月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麽的樣子,揮手止住了他。“不要說那些當不起的話,你是我最得力的侍衛,你要是身體垮了,還怎麽為我做事?不用多想,該怎樣就怎樣,等你身體好了,我還有件要事要你去做。”
“是。”七月一凜,連忙應道。
對他的聽話,承璧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明白很好。東西就是給人用的,只要是用對了人,沒有什麽當得起當不起。我說你當得起,就當得起。”
“是……多謝殿下。”
七月低聲回答,對于承璧的好意,他不是沒有感動,但更多的,卻是愧疚。
七月當然十分清楚,他在承璧眼中這種無名的怪病,并不是他有何宿疾,更不是調養的問題,哪怕吃遍人參靈芝鹿茸也毫無用處。事實上七月根本沒有任何疾病,如果不是受到那種可怕的懲罰,他根本不可能落得如此狼狽的地步。只是這些話,卻是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說的。
見七月只是低着頭不說話,承璧坐在床邊,心裏不知怎麽,産生了一種古怪的感覺。往日裏的七月,雖不能說威風八面,但也和“柔弱”二字絕對扯不上關系,可此刻靠在病床上的他,病恹恹的狀态極大的淡去了那種高手獨有的英武特質,取而代之的,竟似是一種十分可憐的感覺。
可是,這種可憐的感覺,怎麽想也不該出現在冷靜淡漠的七月身上,但承璧此時卻真切地只有這種感受,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對是錯,或者只是七月一時病倒而給人帶來了短暫的幻覺。承璧不由搖搖頭,輕輕嘆氣,一種名叫“憐惜”的感情悄然而生。
“你看看你。”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戳了戳七月的臉頰。七月完全沒防備他會來這一下,着實吃了一驚,就聽承璧說道:“才兩天就瘦了一圈,本來臉就不大,再瘦下去就只有巴掌點大了,哪裏看得出高手的能為與氣勢?”
高手的能為和氣勢與臉的大小若有必然的因果關系的話,那麽要做一個高手,臉應該有多大才算合格?對于承璧的邏輯,七月十分無語。他可不喜歡別人碰自己的臉,就算這人是承璧也是一樣,只無奈他是自己的主上。見這位良王還毫無自覺地想要接着捏,忍住了想要抗議的欲望,七月只能下意識地閃躲,盡量往後縮了縮。
他這一讓,承璧也發現了自己的行為不太妥當,就算對方是侍奉了他快十年的貼身侍衛,臉也不是能随便讓捏的。此舉稍顯輕薄,何況前兩日還有信王的陰影在先。承璧連忙收回了手,咳嗽了兩聲。
“總之,你要給我趕緊養起來,務必把肉養回來才好出去見人。不然給外人看了還以為我良王府不知怎麽苛待屬下,連飯都不給吃飽,成何體統。”
聽承璧這樣說,七月忽然覺得有趣,不由低頭一笑。
“如果讓人對殿下有此誤會,都是卑職的錯。”
這位良王殿下對他确實是關心的,不只是收買人心的懷柔,将近十年朝夕相處,其中确有真情關懷。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是一個值得效忠的稱職主上。
如果……
七月有些失落地想,如果真的能夠毫無陰影,他只是單純的良王府侍衛長,對良王的效忠沒有摻雜任何水分,那該有多好。那麽他的日子,會快活許多。
難得看他露出這樣單純的笑意,承璧也笑了起來。他這個總是沉默低頭的年輕侍衛長笑起來的樣子還挺好看,應該多笑笑的,這樣也容易讨姑娘的歡心。等他成了親有了自己的小家,大概就不會這樣成天暮氣沉沉,仿佛了無生趣一樣。這麽年輕的人為什麽就如此沉悶呢?承璧想着和七月認識的近十年來,似乎除了盡忠職守保護他以外,七月對別的什麽事都不關心,也不開心,很少看到他有快活的時候。
可到底什麽讓他如此不快活,難道說因為那種“一入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的緣由?可他是侍衛又不是太監,并不是進了王府一輩子就算完了,不要說成親生子都不受影響,将來還有很大的可能外放,有自己罩着他,他想官運亨通光宗耀祖都不是問題,到底還有什麽憋悶的?如果說承璧是個昏主狠主也還說得過去,可明明他并不是個嚴厲苛刻的主上。
承璧模模糊糊地想着,對這個他最器重的侍衛長,承璧比之對別人都要多加留心,可留心也追究不出原因來,只能來日方長。
他隔着被子拍了拍七月,安撫道:“養病的事你不用着急,只管将養就是。我知道你這病,一旦犯了沒有個三五天起不來,這幾天就不用多操心了,府裏的事交由天行就好。”
伍天行是良王府的副侍衛首領,七月不在王府或者如現在這樣不能統領事務的時候,自然就由他負責。七月對此并無異議,點頭遵命。
“卑職遵命。”
聽從良王的吩咐,七月這幾天都足不出戶,呆在屋裏養病。說是養病,事實上并無病可養,只是那種可怕的懲罰後遺症消退,自然就無事了。但他心中明了別人卻不知道,只當他是胎裏帶來的古怪病根。良王果然說話算話,他的膳食标準已經不是侍衛待遇,其精細程度王府家眷也不過如此,且在三餐之外更有珍貴的滋補品等着他,不想補都不行。七月的身體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宿疾,加之又年輕力壯,這樣照三餐地補下去,着實将養好了,等到那後遺症消退之後,不但全養了回來,連氣色都紅潤了不少,令承璧頗有種欣慰的成就感。
等到七月痊愈以後,承璧便把他找去,交給了他一個重要的任務。
“七月,你還記得司馬嚴續這個名字嗎?”
對這個名字,七月并不陌生。他雖是習武之人,也不是除了打打殺殺其他事都不關心的,對當世那些如雷貫耳的大儒之名他也是了然于心,更何況這“司馬嚴續”四字,還是承璧在他面前推崇過不止一次的名字,怎麽可能不記得。
“殿下所說,可是那位終南山才子司馬嚴續?”
“正是。”承璧點頭說道:“司馬先生才華卓越,天文地理無所不精,堪稱大才,只是一向隐居山林,不願涉足世事。我前後邀請了他好幾次,想要請他進京都被他拒絕了。”
說到這裏承璧嘆了口氣,顯然想起了屢次碰壁的經歷。七月見狀勸慰道:“殿下不必憂慮,有才之人多半清高,認為凡世庸庸,人皆碌碌,舉世皆濁我獨清,這也是身為才子的常情。”
聽他這樣說,承璧不由好笑起來,連連搖頭說:“七月啊,你這算是在安慰我嗎?怎麽聽你這一說,讓人覺得有些不是味道呢?我承認确實有些自負才華之人就像你說的那樣,不過這位司馬先生卻不是那樣的人,他是有心效忠朝廷的,之所以拒絕我,大約只是覺得我誠意不夠而已。在我再三邀請之下,他現在終于答應了,表示願意出山,為國效力。”
七月聽到這裏,終于明白今天一大早就見到承璧的喜悅從何而來,連忙抱拳道:“恭喜殿下。”
承璧笑道:“司馬先生答應進京,我自不能讓他就這樣孤身前來。七月,這件事我就交給你辦了,我要你明日出發,帶上數十名衛士,親自前去終南山将司馬先生接到京城,以示愛才敬才之意。”
“卑職遵命。”
領了承璧的命令,七月下去之後立刻着手準備。不但要調動合用的人手,還要交待好他不在府內的安全事務注意事項,好在伍天行這個副統領也是經驗老道,不需要七月費太多的力氣交待,一切安排停當之後,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前往終南山迎接司馬嚴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