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命懸一線

流火背着七月在密林間飛奔,七月的傷不是一般的重,如果說胸前那一刀堪堪避過了要害,腹部中的一劍卻足可致命,就算流火點了他身上所有能起到止血作用的穴位,又用布條緊緊勒住傷口,他的血也還是在不停地往外流。一個人的身體裏能有多少血,再這樣流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要失血而死。

“七月,堅持住,你堅持住,我這就給你找大夫,一定要堅持住!”

這天天還沒有亮,濟生醫館的大門外忽然傳來了砰砰的巨響,同時伴随着男人凄厲的吼叫聲:“開門,快開門!有大夫嗎,有人要死了,快救人,快救人哪!”

七月的意識一直處在昏昏沉沉的狀态,他只覺得自己一時像在水裏漂,一時又像在火裏飛,一忽兒掉進了岩漿裏,一忽兒墜進了冰窖,時而冷得發抖,時而又熱得難受。眼前重重疊疊都是光怪陸離的鬼影,耳邊聲音也忽遠忽近,像是鬼哭又像是狼號,斷斷續續嗚咽不絕,讓他不能有片刻的安寧。

我很累,請讓我安靜地睡一會兒吧。

但他卻不能安心的睡去,總有個聲音在他的耳邊不斷地呼喚着他的名字,每每在他想要放棄,就此沉眠不醒的時候将他喚回,頑固地不肯讓他堕入那永眠之鄉。

流火一時沖動之下搶了七月,等到意識到後果的嚴重性時已經來不及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他知道不要說整個無界不會放過他,只憑他破壞了眼看就要成功的行動,黃泉也不會放過他。黃泉雖然看起來脾氣頗好,但游走在黑暗世界中的人,豈有真正好性情的,更何況自己這一下,等于是徹底背叛了他的信任,這要被他抓到,不死也要脫層皮。

幸而黃泉只是個殺手,不是官府中人,既不能明目張膽地挨家挨戶搜查,更不能光天化日闖進每個醫館找人。也許是流火運氣好,或者是七月命大,這家濟生醫館的館主孫問不僅醫術高超,更有醫者仁心,在被人從睡夢中驚醒,開門看到流火狼狽不堪的樣貌和七月鮮血淋漓的慘狀後,只是驚愕了短短的時間,就趕緊投入搶救的工作中去。他連續忙了四個時辰,為七月止住了出血并且縫合好了傷口,但七月畢竟傷得太重,雖然傷口縫合好了,血也止住了,仍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七月原是王府中人,照理說這重身份亮出來可以讓他得到官府的幫助,但流火并沒敢說實話。一來自己殺手的身份擔憂見光死,二來也因為這次的刺殺,除了自己這撥奉命取下七月性命的殺手外,還有另一撥沖着七月所要保護的人來的刺客。他雖是殺手也曉得眼下朝廷裏各派系争權奪勢的厲害,這當地的官府究竟是哪派的也搞不清楚,萬一是良王死對頭那一派的,一不留神怕反而害了七月性命。

于是他對館主謊稱自己和七月是兄弟倆,姓劉,自己叫劉火,哥哥叫劉月,因為外出行商,在半道上遇到強盜,兄長身受重傷性命垂危,祈求大夫救命。或許是流火表現得非常可憐逼真,又或許是七月天生溫和的氣質一看就不像個壞人,總之流火成功地騙取了館主的信任,留下七月加施以援手。

七月傷得很重,最厲害的就是胸腹部那一刀一劍,先前救小女孩時身上又多處燒傷中了火毒,情形十分危急。雖然拔了刀,血也止了傷口也縫合好了用了最好的金創藥,吊命的藥湯也灌了進去,但畢竟受創太重失血又多,命懸一線。

“孫大夫。”流火握着七月的手,看着他慘白的臉,心裏疼得像刀割一樣。“你給我一句實話,他到底怎麽樣了?他……他能撐得過去嗎?”

“不瞞你說,他傷得真的很重。”孫問說:“換了旁人,也許早就死了。但你這位大哥的生命力真是強韌,傷成這樣還能支撐下來,我行醫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見到求生意志這麽堅強的人,應該還有希望。要是今晚他能順利退燒,就能夠活下來。不然,就只有準備後事了。”

流火一下坐在板凳上,半天說不出話來。孫問同情地按了按他的肩膀,說道:“你也累了,先休息一會吧。他最危險的就是今天晚上,現在不養足精神,我怕你晚上沒有精神應付突發狀況。”

流火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只是麻木地點頭。孫問嘆了口氣,他必須要趕緊熬藥準備工具,準備晚上的突發狀況,于是再三叮囑了流火幾句,告訴他萬一發現情形不對立刻去叫他,這才轉身離開了房間。

“費了這麽大的力氣,你還是要死嗎?早知道就不救你了,一刀來個痛快,倒省了多少麻煩。”

瞧着昏迷中的七月那消瘦的臉龐,流火喃喃自語。

“這下好啦,你就要死了,我呢,也是活不成了。什麽也沒賺到,反而連老本都賠了進去。想我流火聰明一世,到了怎麽就幹了這麽一樁傻事呢,做筆這麽賠本的買賣,真是太不劃算了。”

“我要知道是誰要殺你。”他自言自語地說。“肯定是你得罪過的人,不過你得罪了那麽多人,到底是哪個呢?”

他想着想着,一下子發起狠來,咬牙切齒地說:“你放心,不管是誰,你要是死了,三個月的時間裏我一定會找到是誰雇傭無界殺你,然後砍了他的腦袋去祭奠你。”

說到這裏,他呆了一下,忽然一陣悲從中來,捂住臉,嗚嗚地抽泣起來。

“為什麽要死呢?我不想祭奠你,我不想要你死。我現在明白我的心了,我是寧可自己死也不想讓你死的,可你卻要死在我的眼前了嗎?七月,你是在報複我嗎,報複我明明不想要你死,卻還想要殺你,于是你就要死在我的眼前來懲罰我嗎?那等到我下去找你,你是不是也不會理我了呢?”

七月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表情沒有任何細微的變化,他聽不見流火傷心的哭泣,看不見他後悔的眼淚,只是在生死之間,掙紮沉浮。

流火又是傷心又是悔恨,好像一個孩子,丢失了最寶貴的東西時候才意識到它的可貴。但他實在太疲倦了,激烈的情緒只是讓他體力更加不支,終于趴倒在床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朦胧之中,他仿佛隐約聽見了七月的聲音,一下驚醒過來。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七月還是沒有醒來,但是他的狀況較之白天,卻似乎有了惡化。

他躺在那裏,卻不像白天時候那樣平靜。本來失血過多應該蒼白的臉頰,此刻卻紅得不正常,流火用手一摸,燙得他悚然一驚。只見七月的眉頭緊緊皺着,不時痛苦地嗚咽兩聲,手腳無意識地一下一下痙攣着,分明是燒得抽筋了。

流火呆了一下,立刻意識到不妙,慌不擇路地跑了出去。

“大夫,孫大夫!”

孫問趕過來的時候,七月的情形已經非常不好,高燒讓他一陣一陣的抽搐,卻連微弱的呻吟都發不出來了。這個昏迷的年輕人此刻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事到如今,也只有盡人事,聽天命。

“快去廚房把熬好的藥端過來。”孫問館主冷靜地吩咐學徒。他早已預料到今夜是七月的危險期,挺過去就能撿一條命,挺不過去就此一命嗚呼,縱然大夫醫者仁心,畢竟見慣生死也不慌張,但同樣見慣生死的另一個人,流火此時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亂轉。

藥飛快地送了過來,孫問吩咐學徒幫忙将藥灌進七月口中。但七月這時已經燒得完全喪失了意識,不像白天的時候還能将藥咽下去,此刻他緊緊咬着牙關,沒有半點松口的跡象,藥汁強行灌入毫無作用,順着口角全都流了出來。

“師傅,他喝不下去了!”學徒焦慮地說:“藥全都流出來了!”

“讓他喝下去。”孫問說:“不論用什麽辦法,一定要讓他喝下去!”

他擡頭對流火吩咐道:“劉小哥,你過來抱着你大哥,我和小五撬開他牙關,把藥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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