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水碧于天
在黑暗中成長起來的人,竟然還有這樣近乎天真的存在。那些煩惱在他的面前,似乎什麽都不算,真是令人由衷的羨慕。
整張大床基本都被流火一個人占去了,七月暫時睡不着也不想睡,走到院子裏去散心。
“怎麽,這麽晚還沒有睡啊?”
他轉過臉,只見司馬嚴續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司馬先生。”七月連忙行禮,司馬嚴續笑着擺擺手,瞧了瞧他身後,笑道:“就你一個人,流火沒一道出來透透氣?”
“他喝醉了。”七月小心地說:“這會已經睡着了。”
司馬嚴續點點頭,笑道:“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和流火小兄弟可是一見如故啊。說起來流火小兄弟可真是個有意思的人,也不知道七月是從什麽時候認識他的?我們良王府的大侍衛長,認識的人應該不是泛泛之輩,江湖上居然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
“他……”
流火在江湖上當然不是沒有名氣,只不過那名氣,實在是見不得光。夜現黃泉與火焰流雲,“無界”的兩大年輕殺手,後者更是曾經刺殺過良王。這要是讓人知道了流火就是刺殺過良王的刺客,卻被他這個良王侍衛長給救了,不要說是流火,他自己的下場也可想而知。
“江湖那麽大,又豈是人人能為他人知曉。”七月只能敷衍過去。“流火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江湖游俠,實在當不起先生盛贊。”
司馬嚴續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高深莫測的表情,使得對這個好像什麽都心裏有數的司馬先生本來就有些發怵的七月,心底更是微微發顫。
“七月似乎很不想讓流火兄弟留下來啊。”司馬嚴續說:“但我看流火兄弟這一腔赤誠,千裏迢迢而來,頗有投奔之意,統領大人你又何必拒人于千裏之外?”
司馬嚴續的話裏頗有指責之意,七月只好說:“流火生性不羁,在江湖上向來自由自在慣了,王府并不适合他,于公于私,都為不利。”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并不是流火,又怎知他适不适合?”司馬嚴續不以為然地搖頭。“有時候,自以為是的好意,對于他人不但并不需要,反而還是負擔。統領大人認為自己是為了流火兄弟着想,就沒有想過,流火兄弟自己是怎麽想的嗎?”
七月無言以對,司馬嚴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統領大人,好好考慮一下吧,不要到最後既傷了自己,也傷了別人的心。”
說完,他背着手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七月一個人伫立在夜色裏,望着他遠去的背影發怔。
流火這一夜睡得十分香甜,等他一覺睡醒,早就已經日上三竿了。
幹淨整潔的房間,舒适寬敞的大床,流火坐在床上,一時有些怔忡,仿佛仍在夢中,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那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醒了?”
流火一轉頭,看見那個熟悉的人影,微笑了起來。
“嗯。”
“去洗漱吧。等下吃過飯,我陪你出去轉轉。”
七月本來想說是早飯,不過看這光景,說是早飯忒遲了,說是午飯也稍早了一點,只好算是個早午飯。流火也不覺得餓,昨晚鬧騰了那麽久,吃吃喝喝胡聊海吹到近二更,現在根本就不想吃東西。只不過出于身體健康的考慮,只好勉為其難。
“你今天不用當差了?”
對七月的提議,流火有些詫異。他再怎麽不懂規矩,也知道王府的侍衛是不可能想出去就出去的,更何況七月還是侍衛統領。“就這樣出去?”
“當然是請了假。”七月說:“王爺準的。”
對于良王來說,七月是自己所器重的人,能給他面子,盡量就要給他面子。現在七月的救命恩人,千裏迢迢跑來京城,總得讓七月盡盡地主之誼。當然若是能招攬過來,那是最好,即使招攬不了,結個善緣也不差。因此對七月請假的事,良王毫不猶豫,一口就準了。
“好呀。”
一聽七月請到了假,流火很高興,對七月的提議,答應得非常爽快。
“我以前京城也來過不止一次,不過一直都是來去匆匆,還沒有好好看過這京城是什麽樣。說起來京城的确比別處是熱鬧了一點,街上到處都是店,人也多,我們要去街上逛嗎?”
“也可以。”七月笑了笑。“京城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想來你以前也沒有好好見識過,今次就帶你好好轉一轉,開開眼界。”
吃過早飯,兩人換了衣服準備外出。流火沒自己的換洗衣服,所以現在穿的是七月的衣服,好在兩年前那曾讓他悲憤莫名的身高差,現在已經基本不存在了。如今兩人身高相仿,七月的衣服他穿在身上相當合身,王府大侍衛長的衣服,本就比他當殺手時穿的要好得多,何況七月拿給他的,還是他自己的衣服中料質和樣式都上好的。流火從來沒穿過這樣講究的衣服,他對着銅鏡左照右照,只覺得鏡中的少年真是越看越精神,洋洋得意。
“流火,你好了沒有?”
七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當流火走到門前,看見站在晨光裏的他時,忽然愣住了。
“你……”
換下了王府侍衛的玄色制式服裝,一身月白色衣袍,伫立在晨光中的七月,宛如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風華萬千。他本來就生得極之清俊,此刻換去玄衣,隐去了往日的肅殺,更顯得他容顏俊秀,劍眉星眸,光彩照人。
“你怎麽這副打扮?”直愣愣地瞧了七月好一會兒,流火才算回過神來。“我從來沒見過你穿這種衣服,差點都認不出你了,簡直像是個大家公子,比你穿侍衛服好看多了……不對,你穿侍衛服也好看,只是這個更好。”
“既然是出去閑游,總不能還穿侍衛服,總要換身便裝。”
七月說道,對流火剛才的晃神并不以為意,他看了看從頭到腳煥然一新的流火,點了點頭。
“你準備好了的話,咱們就走吧。”
“好。”
對于流火來說,京城并不算是陌生的地方。但以前來,不論是出于什麽目的,從來不可能有這次的待遇。與心心念念的人在在一起,一同走在陽光下,再不是只能隐藏于黑夜中的暗影,就連空氣,都似乎變得溫暖芳香。
哦不,不是似乎,是真的香。
春天的江邊,楊柳依依,水波蕩漾。兩人沿着堤畔慢慢走着,沐浴在春日的陽光下。陽光照耀着水面,一陣和風吹過,波光粼粼,滿目碎銀,耀花了游人的眼睛。
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江邊停留着幾艘精致的畫舫,船身雕梁畫棟,一派富貴氣象。流火所聞到的香氣,就是從這些船裏飄散而出,船艙內,還不時飄出女子清脆的笑聲。
一對俊秀的少年郎走在江邊,在游人中份外顯眼,舫上穿紅戴綠的姑娘們更是探出舷船,頻頻招手,笑聲如鈴。
“公子,看這邊,看這邊!”更有大膽的姑娘抛出手絹,媚眼如絲地直接勾搭。“到咱們船上來吧,包你滿意喲!”她們這樣一招攬,其他人不幹了,也跟着大聲招呼。“公子,不要理她們,到我們這兒來,我們有最上等的美酒,最漂亮的姑娘,保準來過一次,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些船,可真夠花俏的。”流火說:“還雕着花,這京城裏的船,都這麽講究嗎?”
“這些不是普通的船,是畫舫。”七月說。
“畫舫?”
流火偏了偏頭,有些疑惑。這所謂的畫舫,除了外觀漂亮一些,和一般的船有什麽不一樣嗎?
“你以前,沒有坐過畫舫嗎?”
流火搖頭,他要是坐過,就不會問了。
“沒坐過,好玩嗎?”
“好玩嗎……”七月一哂。“你要想知道的話,那就上去坐一坐,怎麽樣?”
“好啊!”流火答應的很幹脆。
年少的殺手活到這麽大,除了一心要成為天下第一殺手的雄心壯志,并為此目标孜孜不倦地奮鬥之外,還真是意外的單純,從沒有閑功夫去見識這花花世界,因此對于眼前這些花花綠綠的畫舫,還真動了一點好奇之心。
一群姑娘嘻嘻哈哈,陣陣香風在她們揮手之間傳來,滿眼只見紅袖招搖,皓腕如霜。流火揉了揉鼻子,看了七月一眼,他忽然覺得這所謂的畫舫,感覺不是那麽對勁,這上去坐坐,到底行不行啊?
還沒容他想明白,就見七月對他笑了笑,一個縱身,已經躍上了一艘畫舫,在姑娘們的驚叫聲中轉身,輕巧地落在船上,對着流火招手。
“來。”
流火望了船上的七月一眼,突然也笑了。他身形一躍,如燕子抄水一般徑直從水面掠過,下一瞬間已經穩穩當當地落在了七月身邊,耳邊姑娘們“啊呀呀呀好厲害好厲害”的驚呼聲和贊嘆聲不絕,他抱着胳膊瞧着七月,得意地一挑眉頭,似是在說“怎樣,小爺的輕功可不輸你吧!”七月也不理他,轉過臉揚聲道:“船家,開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