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情者,無心者
流火恨恨地轉過臉,不再去看七月,七月也不知他抽是哪門子風,沉默不語。客人之間暗潮洶湧的氣氛,船艙內的兩名姑娘,包括撐船的船夫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極力減少自身的存在感。雖然他們從頭到尾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這年少的客人,好好的突然就翻臉了,但不管怎麽樣,也不敢違拗客人的意思,畫船只有蕩開船漿,向江岸劃去。
船到江邊,還沒有靠岸,流火縱身一躍,跳到岸上,拔腿就走。七月倉促付了銀子,緊追慢趕,追了上去。
“流火,你要上哪兒?”
流火頭也不回,只是往前走,七月追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流火!”
“放開!”流火用力掙開他的手。“我去哪裏,不關你的事!”
“怎麽不關我的事!”七月也生氣了。他是性情溫和,但并不代表沒脾氣,更何況他覺得流火完全是在發邪火,更加不願意忍氣吞聲。
“這船上的人都百般殷勤,誰能惹到你,不就只有我嗎?你這樣子,分明在說就關我的事,但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你這樣發火?殺人判死,也要有個罪名吧!”
流火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團火,吐不出,滅不了,燒得他暴躁難安。他想說這明明都是你的錯,為什麽還能這樣無辜?可七月錯在哪裏?面對七月的眼睛,他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沒什麽。”最終他只是說:“回去吧,我累了。”
兩上早上出門的時候心情明朗,可回去的時候卻各懷心事。這樣明顯的情緒差異,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喲,吵架了呀!”
突然對上司馬嚴續放大的大臉,七月猛地吓了一跳。他只顧着想心事,竟然沒注意到司馬嚴續何時出現,直接湊到了他面前。見到他吃驚的樣子,司馬嚴續直起腰,哈哈大笑,似乎吓到了七月,令他很有成就感。
“七月在想什麽?這麽出神,連我人到跟前都沒察覺,這可不像是你啊?”
司馬搖晃着手中的折扇,笑眼彎彎,此刻的他一點隐士高人的風範也看不出來了,十足像個狐貍。
“見過先生。”
七月急忙起身,恭謹地施了一禮。“七月一時恍神,沒留意到先生,請先生見諒。”
“你有心事?”司馬嚴續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七月若不嫌棄,有難處的話不妨說出來聽聽,也好讓某為統領大人分解分解。”
“沒什麽……”七月低頭。“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多謝先生關心。”
司馬嚴續唇角微勾,斜睨着眼睛瞧他,一臉的意味深長,七月最怕的就是他這種似笑非笑的樣子,讓人沒來由的就心裏發虛,手足無措。好一會兒,司馬嚴續才忽然展顏一笑。
“七月真是不坦率,說起來,流火兄弟可比統領要坦率多了。”
“啊?”七月微驚。“他……他都跟你說了?”
“說了啊。”司馬笑意盈盈。
“他都說什麽了?”七月不由追問。
“不就是你們吵架了嘛,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司馬嚴續搖着頭笑道:“看你這憂心忡忡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發生什麽大事,也值得這樣煩惱。”
“呵……”七月尴尬地一笑。“讓先生見笑了。”
“我懂,我懂。”司馬嚴續扇柄輕敲他的肩膀,一派語重心長。“雖說吵架不是什麽大事,但既然我癡長你幾歲,有些話還是得說上兩句。俗話說來者是客,何況流火兄弟千裏迢迢地來看你,這頭天才剛到,第二天就跟人吵架,怎麽着也不像話呀。我原覺得七月你雖然年輕,但少年老成,凡事自有分寸,怎麽這一遇上流火兄弟,就這麽的……不成熟呢?”
司馬嚴續絮絮叨叨地數落七月,數落得七月簡直痛苦不堪,這位第一印象給人感覺好像仙風道骨的司馬先生,其真實的面目原來是個話痨嗎?!
被他碎碎念了半天念到頭都大,七月真是有苦說不出,又不好跑掉的,只能老老實實站着聽他念。今天的事,流火莫名其妙地發火,司馬也數落他,可他還想知道怎麽一回事呢。他把前因後果仔細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可饒是他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就是他的錯了呢!
流火郁悶地坐在王府的房頂上,俯看着下面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小孩子們你追我趕,歡樂地喧鬧。
和七月吵架,他也不想這樣,只是,一想到七月的茫然懵懂,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在為什麽生氣,他就更加氣不打一處來。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是,是不是只有我一廂情願,而你,根本從來就沒有放在心上。
你從來就把我當成小孩子,說的話也都是孩子話,所以,一直以來,都是在敷衍我嗎?
可我不是小孩子,我早就不是孩子了。你不要忘記了,我是從無界出來的殺手,在生死之間來來回回地游蕩。你見過世上當殺手的人,有誰是真的天真爛漫,沒心沒肺?之所以看起來那樣,只是因為,我不在乎。
生與死只在一線間,連命都不是自己的,對着不在乎的人和事,又有什麽好認真的呢?
“凡事最怕認真二字,幹咱們這行的,除了敬業一事上最要認真,其他的事卻最忌認真,尤其不能動情。俗話說弱點越多,死得越快,一個殺手,要是真的動了情,認了真,那就離死不遠了。”
黃泉嚴肅的面容在他眼前掠過,而他冷洌的聲音,也仿佛仍在耳邊回響。
流火苦笑了一下。
黃泉,你說的都對,可是我,沒有辦法。早在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沉淪下去,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的命是他救的,要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所以,就算是為他而賠上這條命,也是理所應當的。只是,再怎麽樣,還是有些……不甘心啊。
不是不甘心為他死,只是不甘心,我在他的心中,沒有位置。
他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太陽落山,夜幕漸漸籠罩了世界,街上行人越來越稀少,星星點點的燈火絡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