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仙·23

桑瑜捧着果香濃郁的杯子,手臂跟藍欽的針織衫無縫貼合, 皮膚被細小毛線蹭得有一點癢。

心裏……卻是很多點癢, 癢得難耐亂跳。

她或許不精通人情世故,但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有的, 清楚藍欽是在保護她。

他當着幾位虎視眈眈的大人物, 明知對方針鋒相對的情況下, 因為兩句小刁難,不假思索地保護了她。

桑瑜腦中轉得飛快,她既然已經摻和進來了,而藍欽的态度又擺得這麽明确,她必須得給他推波助瀾一把。

按陳叔說的, 這位戴眼鏡的大叔, 對欽欽有歪念頭是吧?垂涎欽欽的條件, 想把女兒嫁給他?

所以看她不順眼,對她頤指氣使,可說到底, 她就算真是傭人, 那也是屬于藍欽的, 他哪來的資格呼來喝去。

不就是一邊擺譜, 一邊還不甘心地想壓欽欽一頭嘛。

她偏不讓他如願, 氣死他。

桑瑜明媚大眼彎了彎, 大大方方看了梁姓股東一眼, 然後順順鬓角, 扭頭朝藍欽笑了, 聲音甜了八個度,“不用,你去煮多辛苦,我會心疼的。”

藍欽眼底光彩乍亮。

桑瑜裝得淡定自然,順手在他臂彎上輕挽,歪着頭,一臉嬌俏乖順,“再說啦,你愛喝什麽,我就愛喝什麽。”

無比體貼懂事小媳婦兒。

對面三個男人眼刀刷刷刷。

桑瑜全當沒看見,專注地星星眼望着藍欽。

藍欽讀懂她的意思,強壓着胸口的起伏,鼓起勇氣,把她細細軟軟的手包進掌心,禁不住翹起唇角,滿眼缱绻。

親密關系不言而喻。

梁姓股東的臉面再也挂不住,驀地站起,“藍欽,你——”

藍欽握着桑瑜的手,絲毫不影響打字的速度,轉換的語音準确無誤截斷他,“在我家裏,對我的人出言不遜,合适麽?”

語音平平,并不嚴厲,反倒威懾力更甚。

梁姓股東頰邊肌肉繃得直顫,不太敢直視藍欽的異色眼睛,狠狠瞥了藍家二叔一眼。

還不都是他說藍欽單身一人,對集團影響力越來越大,他才動了念,否則藍家這個無人不知的異瞳妖怪,又是個啞巴,指不定心理有什麽毛病,他還不樂意沾邊呢!

他給自己找好借口,憤憤一甩袖,先一步離開,作勢想狠狠甩個門,被陳叔眼明手快一把撐住門板,“您慢走,不送了。”

留在沙發上的禿頂趙姓股東眯了眯眼,幾句苛刻說辭已到嘴邊。

藍欽不給他機會,幹脆把一張完成的圖稿放在茶幾上。

藍家二叔和趙姓股東頓時神色一凜,不約而同要去拾起來細看,卻見蒼白修長的手指壓在上面,語音軟件随之響起,“該回答的我已經回答完了,今天到此為止,如果你們決定不變,月底前我會如期完成所有圖紙繪制,如果你們有變,我也會另找其他合作方。”

二叔臉色難看,“欽欽……”

藍欽用一句話終止話題,“你們能選,我也能,我不是藍家的所有物。”

主張更換設計師的趙姓股東在看過圖後,啞口無言,不得不承認藍欽無可替代,黑着一張臉也起身走了,就剩下二叔一個。

二叔見外人終于都滾了,如釋重負,搓搓手探了探身,驚奇地打量桑瑜,“欽欽,不給二叔介紹一下?這位是——”

藍欽牽着桑瑜站起,疏離地對他點一下頭,直接上了二樓。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麽,又轉身回到茶幾邊,在二叔期盼熱切的眼神裏,把桑瑜煮的果茶連盤端起,捧進懷裏。

手指還不忘貼在壺上試試溫度。

已經涼了……

好可惜。

他擰了擰眉,不滿目光在二叔身上掠過。

桑瑜站在樓梯中間目睹全程,哭笑不得靠在扶手上。

藍小欽啊藍小欽,要冷漠就堅持到底好吧,半路跑回去抱果茶,是有多饞啊!

藍欽一手捧餐盤,一手護着桑瑜上二樓,停在工作間外,讓她先進去,随後脊背靠在門上一壓,關緊,全世界清淨。

“欽欽,剛才我有沒有做錯?”桑瑜馬上問,“我看那個人算計你,氣死了,就自作主張……”

假扮了小情侶。

藍欽低眸,他要怎麽告訴她……他求之不得,現在還像做夢。

他能做的,只是堅定搖頭,給她比拇指稱贊。

桑瑜得到肯定,甜甜笑開,在他臉上飛快捏一下,吃個小豆腐,“我就知道!”

周圍不再有人打擾,藍欽沒了繼續碰她的理由,慢慢松開手,留戀地攥攥,想把她的溫度留住。

桑瑜本來一肚子的話要說,可進了這間房,注意力被滿牆的畫紙吸引,她循着順序看完兩排,驚訝找到了上半年女明星們争相戴去各大典禮,上過好多次熱搜的一套翡翠首飾。

那段時間每天刷微博都會看到有人讨論,想不認識都難。

“這個,”她滿臉驚喜,“原來是你設計的?!”

藍欽沒了面對外人時的沉穩鎮靜,有點赧然,小幅度點頭。

桑瑜蹦回他身邊,“欽欽你好厲害!”

藍欽頭更低,抱緊他的小茶壺。

桑瑜笑着把壺搶下來,“摟着它幹嘛,已經涼了,你喜歡我再煮。”

他舍不得,給她打字商量,“熱一下可以嗎?”

桑瑜沒回答。

剛才他語音發得那麽自如,怎麽現在又開始打字了?

她仰頭探究地看他,“你的語音軟件那麽好用,為什麽從來沒跟我說過?只肯跟我寫字打字?”

“文字比較鄭重。”

僅僅是因為這樣?

他頓了頓,又發,“……那個聲音,難聽。”

特別……難聽。

溝通工作的時候,沒人會耐心看他的文字,市面上現有的語音軟件又吐字不連貫,很多專業詞彙無法表達清楚,他不想寄希望于別人,于是花了很多時間自己學習,針對自身情況,做出了這個适用的程序……

可是聲音,他聽着真的奇怪又刺耳。

他是業餘的,技術不夠好,專門給桑瑜做出來的天氣預報一樣會出錯,還連累她生病。

藍欽放緩速度敲字,“我做的程序不完善,沒有更好的語音庫,不想……”

不想這樣說給你聽。

工作間裏很靜,他的眼睫小扇子一樣落下,在臉頰遮住弧形的黯淡陰影。

從頭到腳都是盡力掩飾、可又無從掩飾的深切自卑。

桑瑜跟他一起靠在門板上,視線越過他井井有條的工作環境,想象着他怎樣帶病在這裏不分晝夜的忙碌,不禁扯了下他的衣袖,“欽欽,你顧慮得太多了,眼睛你嫌恐怖,傷疤你嫌吓人,做出這麽厲害的程序你又嫌難聽,可是在我看來——”

她聲線溫緩,“眼睛美得不像真人,傷疤讓人心疼,至于這個語音,我剛聽到的時候差點跳起來,特別高興你能發聲了。”

藍欽靜靜聽着,不敢呼吸。

桑瑜的手又進一步,試探着勾住他涼涼的小指晃一晃,“你哪裏都好,就算不信你自己,也該信我說的吧?”

那些數不清的,壓在藍欽身上多年的無數嶙峋巨石,似乎就這樣一寸一寸,被她撬起了邊角。

“信不信我?”

藍欽點頭點得弱弱的。

“信不信嘛——”

稍微重了一點。

桑瑜挑唇,“你信的話,我現在就給你熱果茶哦——”

某人腦袋頓住,糾結一下,果斷加重很多。

桑瑜大笑,饞死他算了!

樓下已經空了,藍家二叔不知什麽時候走的,陳叔整理好也功成身退,桑瑜去房間找到她愛用的小電爐,打算拿回工作間裏通電。

她腳剛踏上樓梯,追星少女宋再次出現,“小魚今晚表現真好,老不死的這下念想該斷了!欽欽怎麽樣?你別看他淡定,估計身體不會太好受。”

桑瑜回複:“他狀态還可以,我在給他煮果茶喝。”

追星少女宋:“好,你哄哄他,他不喜歡這種場合,都是被迫無奈。”

桑瑜想起之前心裏的疑問,猶豫着給宋芷玉發,“奶奶,冒昧問一下,以藍欽的身體,不是應該靜養嗎?怎麽會……”

壓力這麽大的工作。

隔了半分鐘。

回複來了。

追星少女宋:“如果不給他找事做,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追星少女宋:“他以前嘗試自殺的次數,可不比畫過的圖紙少。”

桑瑜手一抖,電爐的線猝然掉落,“啪”一聲打在樓梯的金屬欄杆上。

她盯着這兩行字,像是不認識一樣,翻來覆去辨認了無數次,耳朵裏嗡嗡直響,她攥着欄杆,腿一彎,埋頭坐在臺階上。

天早就黑了,落地窗外夜景輝煌,江面燈光點點,映着霧蒙蒙的天際。

樓上有腳步聲傳來。

藍欽久等不到她,怕是急了。

桑瑜努力吸氣,憋住眼淚,拍拍臉笑出來,站起身朝他跑過去,“欽欽我找到電爐啦,你看——”

她把電爐接通,紅燈亮起,茶壺擺在上面,跟藍欽一起圍坐在工作臺邊,聚精會神守着它冒泡。

兩分鐘後,桑瑜撓了下鬓角,“欽欽,我們這麽等是不是有點傻?”

藍欽臉上全是期待,給她寫字,“我沒喝過,好想嘗嘗。”

桑瑜趴在桌上,底下壓着他厚厚的畫紙,有絲不易察覺的鼻音,“你還有什麽其他想吃的嗎?”

一提這個話題,藍欽精神百倍,抽出一張白紙從頭開始寫,在桑瑜愈發震驚的注視裏,不帶停頓地一直寫到最底下——

“炸雞翅、鱿魚圈、烤肉串……”

“宮保雞丁、紅燒排骨、糖醋裏脊……”

“紅絲絨蛋糕、抹茶千層、巧克力慕斯……”

“等等,等等,”桑瑜看他再往下快寫滿漢全席了,趕緊剎車,“就你這心願菜單,近期都不太可能實現。”

藍欽呆住,“為什麽?”

桑瑜撐着臉頰,目光描摹他的五官,“因為你現在吃的是一歲兒童食譜,下周能長到三歲,要是恢複良好,再下周也許五歲,但你列的這些,要想盡情吃……至少得等你長到八歲才行。”

藍欽簡直不敢相信,看看菜名,又看看她,被無情|事實打擊得眼睛水潤。

很快,更水潤。

水要掉出來了。

眼瞳堪比兩顆濕漉的晶石。

桑瑜抿抿唇,心口咚咚亂響,瞄着他優越的臉蛋兒牙都咬酸了,一遍遍警告自己收起狼爪,淡定,穩住。

她忍了又忍,他偏像對着幹似的,燈光下一片幹淨無辜,好看得太過份。

想到這樣一個人,多年飽受不為人知的折磨,差點連生命都放棄……她實在忍無可忍,一鼓作氣伸出手,胡亂地揉上他的頭。

終于做到了!

想哄他,想揉他,想安慰他……想碰觸他,想确定他好好的在這裏。

桑瑜默默握拳,恨不得一次摸個痛快。

他發絲烏黑,軟而舒适。

天生就該被使勁兒揉!

藍欽意外地張開唇,喉嚨動了動,發出一點悶悶的氣音,把身體放低,往她手裏湊得更近,忍不住貪戀地略略眯起眼。

她……又揉他了……

希望這次……能更久一點……

果茶咕嚕咕嚕冒起泡,甜香四溢,對藍欽來說全成了空白,只有她的手,緊貼着他不放。

呼嚕,滴答。

果茶從壺嘴溢出,掉在工作臺上巨大一滴。

桑瑜手一縮,害怕藍欽的畫紙被弄濕,忙找紙巾擦拭,無意間轉頭一看,藍欽還乖乖地不動,意猶未盡望着她,唇紅齒白,眸光似水。

要命了……

她掙紮地閉閉眼,翻過杯子倒滿果茶推給他,“不是想喝嗎?給你!”

藍欽被她揉得全身發燙,下巴墊在手背上看着茶水的袅袅熱氣。

她忙碌的手近在咫尺,他忍耐不住,探過去抓住,擡起,放在自己額頭上。

“小魚……”

他垂着眼,歪歪扭扭寫字。

“你摸一下,我是不是又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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