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妖怪·28
桑瑜捧着手機, 被手繪圖吸引,禁不住發出小小驚嘆。
以前她只覺得天氣預報裏的各種圖标像極了食物, 沒想到突然清新文藝起來,質量還這麽高, 比市面上看到的很多高價繪本更叫人過目難忘。
她馬上長按屏幕, 試着把圖存下來, 然而并沒有彈出本地保存的标識, 又過了幾秒,啓動畫面超時消失,跳到了天氣預報的溫度界面上。
桑瑜翻遍程序裏的功能,也沒找到存圖的方法。
“怎麽辦……”
她着急喃喃,忽然想起程序開發者是個好說話的, 打算點進軟件管理, 給他留個言問一問。
桑瑜剛要在評論框裏打字,身旁人的呼吸忽然變重。
“欽欽?”她放下手機, 注意力完全轉向藍欽, 看他唇角抿緊, 細密長睫撲簌, 似乎格外緊張, “累了嗎?”
藍欽搖頭, 他始終在悄悄關注着她, 發現她醒來就在擺弄天氣預報, 現在又要去留言, 如果發布成功, 他這邊馬上會有聲音提示……
可能……可能就暴露了。
他手攥了攥,給她寫字,“程序出問題了?”
是不是更新完哪裏出了錯,讓她不滿意了,還是新畫的圖她不喜歡,想取消掉這個功能……
藍欽寫完,忐忑等待她的答案。
桑瑜這下記起來,欽欽是個能獨立開發語音軟件的高手,存圖的小事肯定手到擒來,她忙把手機遞過去,“我的天氣預報剛更新過,啓動界面的圖特別美,我想存下來做桌面背景,但是不知道怎麽保存。”
藍欽窒住,指尖收進掌心,定定望着她。
“怎麽?”桑瑜皺着臉,“會很難嗎?”
藍欽趕緊錯開目光,心跳轟鳴,捏着筆寫,“特別美?”
桑瑜以為他好奇,把天氣預報從後臺關閉,重新啓動,手繪圖再次跳出來,她炫耀地給藍欽展示,“你看呀,是不是特別——特別美。”
藍色深海,小美人魚。
藍欽臉上泛起熱,盯着自己親手畫的圖,又悄悄看了看桑瑜線條明晰的鎖骨。
她左邊鎖骨上,有一小塊淺粉色的水滴形胎記。
小美人魚的鎖骨上……也有。
藍欽沒想到她會這麽喜歡。
還好……還好圖的尺寸不大,不足以讓她看清。
藍欽接過手機,在程序設置裏找到更新後的隐藏功能,保存圖片,幫她設置成桌面背景。
桑瑜開心地看了又看,在他臉上一揉,“欽欽好厲害!”
她推開椅子站起來,“我去給你煮點宵夜,吃完了早點睡。”
說着趿拉拖鞋噠噠噠往外走,邊走邊揉着頭發小聲念叨,“什麽咖啡啊……喝了一大杯反而困……說好跟欽欽一起努力結果睡着了!”
藍欽這一晚終于順利入睡。
結果陷在绮麗的夢裏出不去。
一頭長發的小美人魚甜笑着繞在他身邊,鎖骨上淺粉的印記漂亮欲滴,她潮濕的發梢繞過他的手臂,他渴望得心口發疼,卻不敢去抓。
小美人魚靠近他,輕聲問:“欽欽,你喜歡我嗎?”
他唇無聲地動,“喜歡。”
“你愛我嗎?”
“愛。”
“那你不講出來,我怎麽知道?”
他眼眶熱燙,按住腕上的猙獰傷疤,喉嚨嘶暗滾動,“……我沒有資格。”
小美人魚一笑,揉揉他的臉,直接撲進他的懷裏。
藍欽摟住她的一刻,猛然驚醒。
房間漆黑。
他躺在床上大口急喘,唇上吻過她發梢額角的溫度重新灼燒起來。
小魚……
他撐着床坐起,過了半晌仍然不能平複。
淩晨四點。
藍欽走出卧室,扶着欄杆輕手輕腳下樓,停在桑瑜的房門外,朦胧夜色裏,他一褐一灰的眼瞳裏含着水,臉頰發熱,他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無措地把臉貼在她的門板上……
降溫。
桑瑜隔天是夜班,晚上十二點到早上八點。
以前她挺喜歡上夜班,雖然不能睡,但康複中心夜間安靜,突發狀況很少,她在護士站看看書學學習,很快就會過去。
但自從有了藍欽,她就開始對夜班無比苦惱。
只因為本該十點準時入睡的藍小欽,死活不肯躺下,必須送她出門。
“藍小欽我跟你說啊,你再這樣,下次夜班我就提前三個小時走,”她一臉嚴肅,“讓你九點就睡覺。”
藍欽低了低頭,戳屏幕,“那我更睡不着。”
桑瑜在門口換鞋,看他眼巴巴的,沒法再兇他,放軟語氣,“好啦,等我走了你馬上睡,明早晚點起床,我回來給你做早飯。”
藍欽一直送她到電梯口,也沒有點頭。
這次……他不能聽話了。
她受的委屈,僅僅解決了一半而已,還有剩下一半,他必須去做。
桑瑜準點到達康複中心,電梯門在一樓緩緩開啓,裏面的說話聲先一步從門縫傳出,夜裏安靜,分外清晰。
“有什麽能耐的,還不就是給人家做保姆。”
“營養師?多半是去伺候人的吧,別看說得幹淨,八成是想爬人家大少爺的床爬不上去。”
桑瑜緩緩握緊包帶。
“你們別這麽說……宋老師那麽維護她的……”
“宋老師哎,整個康複中心都是她在背後說了算,家底多深誰也不知道,這種家庭養個寵物估計都會維護。”
“對啊,她又不是孫媳婦,保不準哪天被辭了,比誰都慘。”
門越開越大,壓低的笑聲沒遮沒擋。
“群裏說的沒錯,窮丫頭而已嘛,不是包養就是伺候人,總不能指望年輕有錢的大少爺光明正大來追吧。”
“再說啦,大少爺還不知道長什麽樣子呢,沒準兒——”
聲音戛然而止。
電梯門徹底敞開,桑瑜站得筆挺,朝她們擡了擡頭,挑起嘴角。
裏面剛下夜班的三五個小護士,以徐真為中心,俱是臉色僵硬。
嘴上過瘾,但畢竟桑瑜有宋芷玉出面,沒人敢當面議論,見此刻被抓到正着,互相拉扯着趕緊低頭離開,光把徐真剩在後面。
桑瑜勾勾手指,“別堵着電梯,過來說兩句話。”
來的路上,桑瑜看過排班表,徐真這批調來的新人比她們的工作時間要密集,她還以為正好錯開,不用碰面,結果可好,迎面撞上。
緣分吶。
徐真再沒了之前的自來熟,橫眉豎目,“你——”
桑瑜打斷,“我就兩句話,第一,程遲跟我沒關系,老同學而已,第二,我給誰做營養師,是我的私事,用不着你操心,別白費力氣了。”
說完她擡腳就走。
徐真氣得冷笑,“別以為宋老師給你撐腰,你就能趾高氣昂,還真把自己當少奶奶?我就想讓程遲知道,他喜歡的人,哪怕不是被包養,也只是個給有錢人家做飯燒菜,當保姆的!”
桑瑜回頭瞥她一眼,氣都懶得氣了。
思想層次太低。
她攤攤手,“随你啊,反正我樂意。”
桑瑜鼓着臉靠近護士站,負責跟她交接班的簡顏還沒走,看她來了,氣呼呼挽住她手臂,“小魚,沒想到徐真是那種人,虧我以為她不錯,跟她走那麽近……你別生我氣。”
桑瑜想了想,果然還是有點小介意。
她扁扁嘴問:“那是她給的進口零食好吃,還是我做的養生零食好吃?”
簡顏睜大眼,“必須你做的好吃啊,哪有可比性!誰敢說她比你好,絕對是腦袋不清楚!”
桑瑜一笑,心裏舒坦了,掐了簡顏一把,“原諒你。”
簡顏笑嘻嘻抱她,“對了,下周考試你複習了嗎?”
桑瑜點頭。
簡顏愁苦,給她看電腦頁面,“下班前剛來的通知,要臨時加一項新數據庫使用的考核,我們都沒接觸過,但是徐真那幫市醫院來的,已經提前用過了,肯定比我們熟練!”
她郁悶,“真不想被她比下去!”
桑瑜皺眉,“很難嗎?”
“據說特別難,發下來的教程又很晦澀,”簡顏撓頭,“徐真臨走前還得意,說肯定會把咱們中心的壓下去,考出成績來給宋老師看。”
桑瑜明白。
說什麽壓康複中心,到頭來就是想壓她。
她如果真的考不過徐真,必然被到處嘲諷,說不定連帶着奶奶都會被暗地裏議論,說極力維護的人能力不足,技不如人吧。
為了奶奶,也絕對不能輸!
交班以後,桑瑜查完房,回到護士站裏的休息室開始研究新數據庫的教程。
看了不到十分鐘就頭昏腦漲。
确實超級難……
她下巴墊在桌上,把細碎劉海抓得亂七八糟,長籲短嘆時,手機嗡嗡一震。
天氣預報推送?
這大半夜的!
桑瑜直起背,好奇地點開通知欄的提醒。
手機屏幕刷的一變,被一張突然跳出的手繪圖完全鋪滿。
圖上——
小美人魚身姿曼妙,手臂搭在岸邊的礁石上淺笑,魚尾卷起一點深藍水花。
同樣的位置,嵌着一行字——
“今夜,小美人魚游上了岸,藍色深海,在盼着她回家。”
桑瑜忍不住輕輕“哇”了聲。
心口莫名被酸酸軟軟地觸動。
她本能地去長按,意外發現竟然多了直接保存的功能,趕緊存下,設置成屏保,指尖摸了摸小美人的長發。
這麽美……
桑瑜點開軟件中心,去天氣預報的頁面留言,“新增的手繪圖好喜歡!”
藍欽正靠在椅背上,緊握的手機一響。
他回複了好多,想發布時,又覺得自己太啰嗦,一行行删掉,重新打了幾個版本都不滿意,最後只留了簡簡單單的三個字,“送給你。”
夜深人靜。
藍欽知道桑瑜不會再有消息過來,他躺去床上,看了看康複中心那個已經噤聲的八卦群,聊天記錄裏面的一行字始終刺着他——
“一個光是臉蛋漂亮的窮丫頭,總不能指望哪個年輕高富帥堂堂正正當正牌女友來追吧!”
他不能允許桑瑜被這樣的言語傷害。
藍欽閉上眼。
年輕……他有的。
高……還可以。
富……嗯,有一點錢。
帥……小魚說過,他可愛,很好看。
他應該合格的。
藍欽努力入睡,他要早起,保持最好的狀态。
他定了早晨五點半的鬧鐘,起床把自己打理幹淨,拿出久沒使用的黑色隐形鏡片戴上,眨了眨眼,擦掉沁出的生理性眼淚。
陳叔提前等在樓下,一見藍欽下樓,先被正式的黑色長褲白襯衫晃了眼,繼而看到雙瞳顏色,嘆了口氣,“先生……”
藍欽搖搖頭,不讓他繼續。
他不能因為眼睛,在別人面前給小魚丢臉……
陳叔開車,出了臨江高層繞個彎,停在一家裝修典雅的花店門前,老板提前備好了剛送到的滿室鮮花,捂胸口看藍欽兩眼,知趣地退出去。
晨光融暖,斜灑進玻璃門扉,籠罩在藍欽身上,把他身上熨帖的白襯衫映出薄薄光暈。
陳叔耐心地守在門口等着。
藍欽修長白皙的手指劃過嬌嫩花瓣,垂眸挑揀,鄭重選出最無暇的幾支,親手修剪枝葉,擺進鋪開的深灰色紙張,用暗紅緞帶紮緊。
車再次啓動時,剛剛七點。
陳叔曾在藍家老宅做過幾年花匠,對花的象征意義也有些研究,他透過後視鏡瞄了瞄藍欽懷裏的花束,心底有點泛酸。
兩支向日葵。
沉默的愛。
雛菊。
深藏在心底的愛。
桔梗。
無望的愛。
就連搭配的檸檬草,也是開不了口的感情……
唯獨幾支粉白玫瑰,大概是他實在忍不住,才放進去的熱烈。
車停在康複中心樓下,離桑瑜下班還有足足四十分鐘。
但這車是近期爆點,剛一出現,就被樓上無數人透過窗口捕捉,興奮地觀望。
消化內科護士站的窗口朝向大樓另一邊,桑瑜并不知道,路過醫生辦公室時,被值班醫生喊住。
“小魚,那就是來接你的車?”
“真羨慕你,不過大家大戶的,應該不好伺候吧?”
桑瑜皺眉。
伺候,伺候。
她們眼裏,是不是等級觀念比古裝電視劇裏還森嚴?
她的确像孟西西說的,能在康複中心橫着走。
但這些人——嘴裏說着羨慕,行動上畏懼奶奶,不敢明目張膽議論她什麽,實際背地裏,多半都在酸她。
醫生似笑非笑,“你這麽漂亮,別老想着賺錢,趁年輕趕緊找個門當戶對的男朋友啊,可別把自己耽誤了。”
瞧瞧,故意在門當戶對上加重語氣,這是在勸她有自知之明,別惦記着攀高枝?
奶奶在群裏這一聲令下,是讓多少人氣瘋了眼啊。
桑瑜懶得理她,回護士站給陳叔打了個電話,“陳叔,今天來這麽早?”
陳叔看了眼後排,藍欽從停車開始就在盯着大門口,持花的指尖太用力,泛着白,他接收到眼神,頓了頓,含糊說:“我辦事順路,你不用急。”
八點一到。
桑瑜交接完工作,第一時間下樓。
走出大門口時,正逢上班高峰。
徐真和昨晚碰見的幾個小護士剛調來,排班密集,今天繼續上白班,剛好朝她走過來,身邊經過的同事們,也在不約而同打量着搶眼的深灰色轎車。
桑瑜有所感覺,仰頭一瞧,樓上大開的窗口後面,不知多少腦袋正在探出來張望。
真是熱鬧。
桑瑜吸了口氣,攥緊背包。
別管……別管,随便怎麽議論,她才不在意。
桑瑜抿抿唇,摁住心裏的隐隐難受,露出笑臉,大步下臺階。
徐真雙手環胸走近,看樣子正要開口。
熙熙攘攘的人群裏驀地傳來一聲驚呼。
徐真循聲轉身。
數不清的眼睛跟着盯過去。
桑瑜也不由自主,朝熟悉的深灰轎車擡起頭。
陳叔先一步下車,恭恭敬敬繞到後排,俯身把車門打開。
随即——
修長筆直的腿穩穩踏出。
男人手持花束,簡單一個下車的動作,由他做出卻分外利落優雅。
他略低着頭,看不清五官,單單身形就已叫人忘記眨眼。
桑瑜緩緩捂住嘴。
全世界都像是定格,死寂,鴉雀無聲。
藍欽向她走近兩步,擡起頭,一張臉映着淡金晨曦,無比的勾人心魄。
他被鏡片遮蓋的淺黑雙瞳裏寫滿溫柔。
追求者嗎?
誰敢說桑瑜沒有,他來了。
去做保姆伺候人?
誰敢貶低桑瑜,他來了。
他不會……
不會讓桑瑜再受到同事的任何委屈和嘲諷。
這件事,他能做到。
即使只是為了給她出氣,即使只是為了讓她心裏快意,他也迫不及待……想要做到,就像一個……
真正的追求者那樣。
他所有因她而沸騰的血液,壓抑太久太久,也許僅在此刻,才能用正當的理由做掩飾,盡情釋放給她。
哪怕幾分鐘,幾秒,又會被打回原形,他也無比珍視。
周圍數不清的人在互相拍打,指點,議論,驚呼。
藍欽全然不受影響。
他捧着花束,揚起唇角,凝視桑瑜,安安靜靜露出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