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佛曰三千世界,諸天輪轉,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喻真空妙有,諸相非真。
極樂界位于西天虛空,洲海浮于地輪之上,須彌山托起三十三天,佛祖靜坐自在天,超出三界之外,不在輪回之中。
在這裏,日月同在,時間流逝漫長,萬物無枯無榮,沒有生死,亦無悲喜。
須彌山無色瀑下,一個紅色的身影坐在水潭之中,瀑布澆頭而下,發出隆隆聲響,四周水霧缭繞,将那一抹紅色遮蓋得極為模糊,千萬分的不真切。
撥開一層密密的水簾,方才看清,那是一個身着紅衣的俊美男子,閉着眼,盤腿坐在水潭中央的一塊光滑巨石上。無色瀑布寒水疾速沖刷過去,重重砸下,掀起大片浪花,而他的衣衫卻沒有半點被沾濕,依然幹爽飄然。
忽然,三十三天傳來震動,金燦佛光閃爍又消逝,無色瀑霎時停滞一瞬,赤睢慢慢睜開雙眼,眼睫上幾點淡金色的流光随水珠一起滑過高挺鼻梁,滴落在石面上,又迅速消散。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擡頭看向前方,水簾之外,有一白衣僧人身裹佛光,步步生蓮,朝無色瀑走來。
僧人在水潭邊停下腳步,雙手合十,朝他微一颔首,開口聲如洪鐘:“紅龍。”
赤睢站起身來,走出瀑布,足尖踏水,落到潭中,向僧人行了一個佛禮:“迦葉尊者。”
“人間百年,倏忽之間匆匆消逝。”迦葉尊者手拈一朵金色婆羅華,淡然微笑,“龍困淺池難遇雨,你的罰期已經到了,與我一同去自在天,向佛祖請別吧。”
赤睢一點頭:“有勞尊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須彌山,日月挂在東西兩側的天空,映映同輝,一團雲霧從天上緩緩降下,垂落在不動松林之間,迦葉尊者邁步上前,站在飛雲中央,赤睢跟随其後,尊者輕吹一口氣,雲霧升起,馱着他們上浮,穿梭過欲界,直上三十三天。
日月之上,須彌山如鏡像倒置,拔天而下,頂部又生各小山,自在天內佛光威嚴,金色寶殿的輪廓映入視線,天柱圍繞其旁,耀華灼灼,衆佛吟唱,舞樂天女飛于高臺,奏動琴笳,傳來陣陣仙樂。殿前伸展開千級長階,通向面闊樓高的佛殿。
這才是世人口中,那真正的極樂界。
飛雲在階前停落,兩人從雲上下來,迦葉尊者道了一聲“阿彌陀佛”,領着赤睢,跨上千級佛階。
金光普渡,萬法慈悲,沐浴在其中,只覺得身上塵垢被悉數洗淨,赤睢擡起手,見到流光輕盈地包裹指間,腳下生風騰輕,毫不費力就已走過近百級高聳階梯。
須臾之間,他已站在了雲霧萦繞的佛殿門前。
“弟子摩诃迦葉。”迦葉尊者肅立合掌,請示道:“東海紅龍已至殿外,請見佛祖。”
赤睢只聽耳畔傳來沉沉而低穆的聲音,譬如黃鐘大呂,只是一聲,便叫人振聾發聩。
佛祖說:“進。”
迦葉尊者随即側身,赤睢輕輕點頭,繞開他,步入金光煥然的大殿內。
佛殿如芥子,納盡須彌,正中央,佛祖金身巨碩,面容慈悲,阖目靜坐于蓮花之上,高不可攀,身旁飛雲環繞,雲上端坐諸佛,此刻赤睢只身踏入殿中,引得菩薩低眉,羅漢垂首,皆慈目俯視他。
“俗弟子赤睢。”赤睢挺直脊背,合掌行禮,“拜見佛祖與諸佛。”
佛祖睜開眼,微微一笑,放在腿上的手掌朝內微擡,動作緩慢,卻有無言的威嚴,開口道:“不必多禮。”
赤睢松開手,佛祖又道:“你在須彌山中坐禪思過已有百年,如今到了下山歸世的時候,可有悟得什麽心得?”
殿中片刻寂靜,衆佛含笑,哪知這東海紅龍輕勾了一下唇角,回道:“弟子愚鈍,白消磨這百年光陰,無甚所得。”
說完,他擡起頭,那桀骜不馴的模樣,與百年前一般無二。
佛祖聞言并不生氣,仍然微笑問道:“百年前,那條黑蛟渡劫化龍,你強行抽掉他的龍筋,截斷了天道機緣。衆生平等,你雖生而為龍,此舉也是觸犯規誡。你知錯否?”
“佛法常說因果,那黑蛟過江化龍,天劫震動東海,我未出世的弟弟筋骨不全便被迫降生,這是因;我抽取他的龍筋,一報還一報,這是果。”赤睢坦然道,“因果相扣,環環相生,弟子不知何錯之有。”
多少年了,尚未有人敢在如來大殿上這樣口出狂言,諸佛震驚,不知如何言語,而佛祖神色依然恬淡,呵呵而笑,說:“心有雜念,是無法參破因果之說的。”
“你塵緣未了,因果亦未了。”佛祖緩緩道,擡起右手,往外輕輕一揮,“入世回去吧,等候了百年,也該了斷這個因果。”
赤睢還未來得及說話,胸口吹來一道勁風,聽見大鐘重重一響,諸相速速倒退,他的腳尖随即離開地面,被佛祖揮袖送離極樂界,落回萬丈紅塵之中。
與此同時,塔裏木沙漠東緣,雲層之中忽然閃爍一點絢爛金光,遠山透亮,那模糊的輪廓驟然變得清晰無比,沈淵站立在城牆上,視線捕捉到這一幕,瞳孔縮起,手心一下緊握成拳。
他的身軀在發抖,嘴唇顫動,死死盯着那縷光,看它從雲中墜落,在西邊群山間消散。
“終于等到了。”沈淵怒極反笑,“赤睢,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們同歸于盡。”
黑蛟竭力嘶鳴,樓蘭城震,城中衆人循聲看向西界城牆,只見一抹黑影騰空而起,直破雲霄,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奔沖向西。
東海回音崖上,海鳥盤旋,鷗聲與浪聲交織,因月牙狀的地勢而不斷回音,白則坐在崖沿,面對着西邊天空,神色恹恹,不知在想什麽。
黑翅海鷗飛越過海面,落在他的肩膀上。
“太子爺。”海鷗說,“不必再看了。”
“嗯。”白則随口應道。
海面平靜,西天也平靜,白則看了好久,緩緩吐出一口氣,仰躺倒地,陽光澆在臉上,但微風和煦,拂過發絲,驅散掉那一絲悶熱。
“我這幾天總是心悸,”白則用手擋住太陽,而光從指縫之間穿過,變成條狀,“深夜從睡夢中驚醒,腦海裏總有個聲音在提醒我,說時間不多了。”
黑翅海鷗重新飛回空中,說:“百年之期已至,恐怕就在最近。”
白則松下力氣,手背啪地蓋在眼睛上,擋住一切光線,他嘆氣道:“真是愁人啊。”
潮汐疊湧,海水泛起層層波濤,拍擊石崖。遠處鯨群浮出水面,背上吐出細小水柱。沒了視覺,聽覺變得格外靈敏,白則聽見衆鳥展翅,聽見魚群過水,聽見樹葉婆娑,聽見風的來處。
它們跋山涉水,從西而來。
遙遠的西方。
白則猛地睜開眼,一陣心慌,趕緊手撐着地爬起來,而半空之中,海鷗看着西方天際,忽然喚了一聲:“太子爺。”
“你看。”
白則凝神遠望,呼吸一窒,只見西天映開一道金色光芒,随即濃雲驟起,雷電滾滾,紅與黑兩股煞氣猛然交彙,混作一團,砸入雲中。
“不好!”他失聲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