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剝掉皮後,司泉修為消散殆盡,又被抹去了靈識,已與普通蛇畜無異。再加上之前斷尾、相鬥留下的傷口依然在,蛇身虛弱不堪,被北邊的人接手帶走,都不知還有沒有命挨到蠻荒。

汪濡元氣大傷,随行回漠北,之後自請放逐,同花斑蛇一起去往極北蠻荒。

向晚樓被官府查封,妖蛇之說傳遍揚州,民間人心惶惶,沈淵知道此地不可再久留,且要事已了,随即遣散衆人,孤身一人離開,蹤跡消失在九州大陸之西。

人間現世的三條蛟,一條放逐、一條失蹤,剩下的青蛟蕭豔不得不料理接管他們留下的南北兩塊地域,始知沈淵當年的不易。

而東海封海令遲遲未除,波濤平靜,俨然一座圍城,壁壘森嚴,無進無出。

四年後,西域樓蘭。

中原四月,此地白晝已宛如盛夏,日光大盛,烈烈無風,荒漠綿延至視線盡頭,沙丘林立,滿目金黃。

身後綠洲湖泊如漠上一點明珠,灼灼耀眼,閃爍着九州極西最後的一縷文明之輝,再往前,塔裏木沙漠無邊無際,守護着那看不真切的模糊遠山,和遠山之後的西天極樂。

綠洲邊緣已只剩頹頹蔓草,鮮有人跡,沈淵眯了眯眼,收回眺望的目光,轉過身往回走。

古城樓蘭黃灰色的石牆漸漸出現在眼前,靠着西邊沙漠的這面沒有城門,沈淵足尖點地,疾沖後輕巧騰空,踩着磚石躍過城牆,施施然落入城內。

不同于中原風景,西域渴水,樹木難以生長,城中多以石土作居,少見高樓。樓蘭作為中原商路的終點,雖不及故原繁榮,卻依然不算冷清,駝隊送來絲綢茶葉,帶走香料皮毛,樓蘭人和少數的漢人安和而居,鮮亮明豔的樓蘭服飾中常能見到淡色的華夏衣冠。

道路塵沙飛揚,沈淵拉低頭上的帽檐,遮面黑紗垂下來擋住臉。他往城東走去,離城牆不遠處坐落着一家漢人經營的茶館,酒旗垂下,今早剛剛進城的商隊坐在路旁桌前休憩,等待午後互市。

沈淵不動聲色地走進茶棚,在角落坐下。他在樓蘭呆了幾年,同為漢人,店家已經熟識了,看見他進店來,馬上使喚夥計端上茶水。

商隊的目光自然被吸引過來,沈淵低着頭避開,夥計為他倒茶,招呼道:“公子,這是掌櫃新購進來的新茶,江南名品呢,您嘗嘗。”

白瓷杯中霧氣升騰,濃郁茶香撲入鼻間,湯色翠綠如碧,沈淵端起杯淺啜一口,熟悉的茶醇之味,飄越萬裏來到唇齒間。

“揚州綠楊春。”他輕聲說。

“您果然懂茶啊!”夥計感嘆道,“竟然能嘗出品類!”

“不太懂。”沈淵淡淡道,“以前常喝而已。”

“您是揚州人?”

“呆過一段時間。”

“今天到的這支商隊聽說也是從揚州過來的,手上有不少好東西,這茶就是和他們換的。”夥計小聲說,“我聽他們聊起,說此次西行,手上還有幾斛名貴的東海珍珠餘下,打算都在樓蘭出手。”

沈淵聞言,眼睫微顫,但很快恢複,專注喝茶,日頭緩慢位移至頭頂,街道那頭傳來三聲重重的鼓響,樓蘭古市開張,商隊立刻放下茶碗,牽起駱駝,載着貨物往墟市中去。

人走後,夥計拿着抹布收拾桌椅杯碗,原先坐在櫃臺前理賬的店家走下來,站在了他的身側。

願在樓蘭城裏做漢家生意的人,來歷必定不普通,沈淵一早注意到這家小茶館的年輕女主人,也看出她是大盛都護府安插在西域的護樁和眼線,但他無意知曉,更無心插手這些詭谲。

“沈公子又去西邊了。”店家握着團扇掩面而笑,“這次有沒有進展?”

沒有。塔裏木沙漠無邊無涯,隐藏在沙丘以外的須彌山受極樂庇護,只可遠觀,無論跋涉多遠,都只能遠眺到粗淺的輪廓。那是佛祖的地界,沒有允許,凡物根本無法靠近。沈淵曾經無數次試圖越過黃沙大漠,到達九州的西盡頭以外,但也無數次無功而返。

沈淵不以為意,垂着眼沒有作答,店家也不追問,看着商隊離開的方向,慢慢道:“奴家知道沈公子并非一般人,也知道公子已經看出奴家身份,故有一事相求,懇請公子答應。”

沈淵沉默片刻,說:“你說。”

“這支商隊從江南而來,途徑敦煌玉門,一路上走私數百斤鍛鐵,售賣給關外蠻子,又遁逃至西域,都護府有令,不能留活口。”店家平靜道,“雖不知公子來歷,但為萬全起見,請公子不要插手此事。”

沈淵挑眉,晃了晃手中瓷杯,說:“我沒興趣。”

店家欠身:“多謝公子。”

“不過,我也有一事相求。”

店家微微一愣,禮貌道:“公子但說無妨。”

沈淵呼了口氣,放下杯,起身朝樓蘭古市方向走去,遠遠留下一句話:“等我買完他們的東海珍珠再動手。”

東海深處,回音崖。

月牙狀的山崖圍住了一方淺水,崖壁常年受波濤拍打,棱角被磨鈍,結上一層光滑的玉皮,波浪聲聲,回蕩在崖間,崖頂綠蔭蔥蔥,海鷗在四處盤旋,最後落在月牙尖尖的一角空地上。

一個白衣的少年站在崖邊,長身玉立,伸出右手,一只黑翅的海鷗撲騰了兩下翅膀,停在他的手臂上。

“還是沒消息麽?”白則問。

四年過去,他似乎長大了些許,出落得更加俊朗,只是消退了那股無憂無慮的少年氣,眉間隐隐藏着一點郁色,與他從前的模樣不甚相像。

海鷗搖搖頭,竟能口吐人言:“如今東海沿岸的地界都已翻遍,再往陸上走便不是我能到的地方了。”

白則聞言,默默地低下頭,喃喃道:“難道他真去了西邊?”

“太子爺,該來的躲不過。”海鷗道,“您尋那黑蛟這麽幾年,始終一無所獲,或許他便是不想您知道他的蹤跡。”

“我明白。”白則點點頭,表情落寞,“辛苦你了。”

海鷗看着他,良久,問:“若他真去了西邊,赤睢那小子與他的一戰必然躲不過,太子爺,到時候您打算怎麽辦?”

白則嘆氣,久久未語,海面刮過一陣風,波浪微湧,翻卷推潮,日光揮灑其間,映出粼粼亮波。

“我不想他們任何一個受傷。”白則說,“一個是我的同胞兄長,一個……我欠着他一條龍筋,到底要還的。”

海鷗也嘆:“世間安得雙全法?”

“是啊,世間安得雙全法……”白則擡起頭,望向東海以西的海面,眼睛中光芒閃爍,“但若避無可避,我會盡力阻止。”

海鷗振翅,回到空中,輕聲道:“癡兒。”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