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畜生,你終于舍得回來了。”張大山一進屋,就是這麽一句。

張家早已分家,老宅裏現在住着張家老大一家和張老爺子,張家其他幾個兄弟有兩個住的近的也早早就過來拜年了,此時在屋裏說話還沒有走。

張建國帶着他媽和弟弟剛進了屋,東西剛搬進來,張老爺子正見了東西樂呵着呢,張大山就來了這麽一句,還接着帶了一幫子人進來,把院子裏正玩炮仗的小孩兒都給吓的縮到牆角裏了。

張老爺子瞬間就皺緊了眉頭,“老四,大過年的你幹什麽?”

張大山打小挨他爸打,雖然後來脫離了,但本能的還是有幾分怕,進了屋也沒那麽大聲,“我聽說這小……小子回來了,這不就是過來了,”随即又道,“你瞅瞅他把我腿打的,都快斷了,這小子居然這麽對他老子,這是不孝啊。”

張大山的腿早就已經拆了夾板了,其實也沒什麽事,但是他一掀開穿着寬松的褲子,還是露出小腿上有長長的疤痕,看着很是驚心。

剛才因為他來時氣勢洶洶,村裏不少出來拜年的看了知道有熱鬧看,就都跟了過來,此時院裏院外站了不少人,還有不少人聽了動鬧也聚了過來,人是越來越多,李寡婦也混在了人群裏。

此時離的近的看了張大山腿上的疤瘌就議論紛紛,覺得張建國确實不太對,怎麽着這都是他爸,還有的說,“兒子打老子是要天打雷劈的。”、“就是啊,還打的這麽狠的。”

張老爺子雖然對自己這個四兒子也不怎麽滿意,但兒子打老子确實很不對,看張建國的眼神也不怎麽滿意起來,連他剛剛得的一車東西也被他忘在腦後。

張建國早就知道這老頭也是個自私自立的人,從他默認兒子打媳婦從來都不管就知道,此時看他那眼神也沒當回事,直接道,“爸,你腿這樣是我打的,但是你怎麽不說我為什麽你腿打成這樣,”他沒給張大山再說話機會,又道,“當時不是你拿腳踹我媽,我媽都昏倒在地了,建設小小一個孩子還跑過去擋着,你一點也不顧及,我才拿棍子打你小腿,想阻止你呢,我要是不這麽做,現在建設就被你踹死,我媽也被你打死,你背上兩條人命,可就不是你現在過來指責我了。”

“我……”

“你難道否認當時是這麽個情況?”張建國搶過話頭,不給他機會反擊,“再說,你說我把你打成啥樣,現在你腿也長好了,你當初還胡咧咧說我把你腿打斷了,你現在不是又能走能跑了,還有力氣罵我‘小畜生’了,我是畜生你是啥?我一回來就聽說你還要告我,那你去告吧,到時候看我進去了,是我這個為救媽的兒子丢人,還是咱們整個張家因你丢臉。”

随着兩人争吵,看熱鬧的越來越多,有扒牆頭的,還有站在自家屋頂的,好不熱鬧。同時好多人聽了這話,紛紛又都站在張建國這邊,畢竟一個村子住着,大家夥多少都知道張大山打老婆。

雖說農村男人打老婆不在少數,但是像他這樣三天兩頭還是比較少的,而且這麽多年也沒見改,這兩天還越來越過分的。

而且現在風氣比前兩年開放了,新一代的上學、上班接受了不少新思想,覺得這樣是很要不得的陋習,一時間好多人都幫着張建國說話,也壓下了那些理所當然的人話頭。

“就是啊,夫妻有矛盾,有話可以好好說,為什麽要打人啊。”

“對啊,這人是不是有暴力傾向啊,天天不打人就不舒服吶。”

“差點把人打死這個就有點過了啊,而且連自己兒子也打,這……”

而張家人剛聽了張建國那句,讓張家丢臉的話,也覺得張大山有點過了,以前他自己在家怎麽打老婆也不關他們的事,但是他差點打死媳婦和小兒子,還要倒打一耙告大兒子,這有眼睛的都知道他沒理。

鬧大了可就真是張家沒臉了,以後他們張家人出去不得被人指指點點,工作生活都不能好,孩子們不管男女以後說親都成問題。

這下問題就大了,張大山幾個兄弟和嫂子都開始說他,讓他不要太過分,好好的過日子,趁早打消告兒子的念頭,你兒子被逼急了最多也就是打傷你,都沒打斷腿呢。

張大山想說他也就是吓唬吓唬那小子,哪裏是真想告他,但他這時候啥也沒法說了,話都讓張建國說完了,他有種百口莫辯的感覺,這輩子都沒這麽憋屈過。

他急的只好朝跟他一起來的村長使了個眼色。

村長拿了他好處,出來打圓場,擺起架子道,“行了,多大點事,至于弄的這麽大陣仗,我看張老四家的,你帶着兒子回來跟老四踏實過日子,我也已經教訓過他了,他以後再也不敢打你了,他要是再敢打人咱們也饒不了他。”

張大山還不太樂意,他本還想教訓大兒子一頓,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反抗他,要不他這個當爹的哪還有威嚴在,只是村長話都說到這個份,他要是還是說別的,就是不給村長面子,一時又有些怪村長不按之前商量好的來,一時又憋屈的‘哼’了一聲,嗡聲道,“走吧。”

這時魯愛萍左手拉着小兒子,兒子躲在她身後,她站在大兒子旁邊,一時有些不知怎麽辦,“我……”

她以前對于自己碰到這麽個男人,是認命的。覺得是自己命不好,很多人也都是這麽說的。

可是跟着兒子在縣城生活了幾個月,她覺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開心,覺得壓在自己頭上的大石頭挪開了,喘氣都松快很多。

再看看兩個兒子,大兒子勇敢帶他們離開家,還找到了工作,學習也越來越好,比在家時強太多了。小兒子這幾個月也從膽小怯糯,變得愛笑和活潑起來。

她也是不想再打破這樣平靜的生活,回到以前痛苦的生活中去,‘離婚’這個詞從她腦海裏出現時,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以前她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一時間她糾結的很,不知怎麽樣才是正确的選擇,真的不會對孩子有什麽影響嗎?

張大山本以為自己已經夠寬宏大量了,沒想到這娘們兒居然還在那拿起了喬,半天也不吱個聲,他就怒聲道,“你到底走不走。”

這時李寡婦不太樂意了,這張大山是怎麽回事,不是說好要離婚的嗎?

怎麽這看起來要和好了,那她怎麽辦?這麽些日子白費了,她不甘心的在議論紛紛的人群中嚷嚷了一句,“這說不打就不打了,萬一回去打死咋整?”

她嚷完就趕緊縮回人群,人又多誰也沒注意到是誰喊的。

但人群中鄭燦燦卻注意到了她,确切的說一開始就在盯着她,此時見她煽風點火,她也就勢道,“對啊,這十多年都這樣,哪會兒一時就變好。”

村民們聽了也十分贊同,均不相信張大山真會改好,一時更加熱鬧起來。

張大山聽了異常惱火,憤怒的朝人群中吼,“誰TM在挑撥離間,老子家事關你們屁事。”

他常年做着殺豬買賣,沾着血膽之氣,這一下的氣勢還是挺吓人的,好多人都噤了聲,人群中的李寡婦也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她不禁懷疑起,以後自己真的跟他在一起,一定能過的好嗎?

而這時候,張建國掃了一眼人群,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扯了扯嘴角。

他又回頭給媽媽一個鼓勵的眼神,其實昨天在魯家他們都商量好了,就是離婚。

魯愛萍收到鼓勵,想到自己父母和兒子們都贊同,如果她再反悔退縮,那就真的太讓人失望了,于是她終于顫聲道,“我不…不跟你回去,我要跟你離婚。”

她聲音不大,但卻如平時炸雷,現場靜的落針可聞。

而張大山剛才叫嚣的聲音,也卡在了嗓子裏,再吐不出來。

他真的驚到了,前陣子一直是他說離婚,打的那麽狠,這個女人都不松口,現在居然敢提離婚這個詞了,一瞬間他心內一閃而過的恐慌很快就被怒氣占據,他覺得是今天太好說話了,這娘們兒居然開始拿喬了。

他瞬間吼的更大聲,“離婚?你還敢提離婚,我給你臉了是吧?居然敢跟老子拿喬了。”

說着他上前就要拉魯愛萍,這時張建國趕忙上前抓住他,此時屋子裏都是人,人們就過來拉,場面一時就混亂起來。

這時人群中有人喊,“老支書來了,別吵了。”

老支書果然披着個破舊藍褂子,拿着個煙袋鍋就出現在院子裏,許多人紛紛讓路,老支書進屋,衆人這才安靜下來,張大山和張建國兩個也松了手。

老支書看了張建國和魯愛萍,還有死死抱住魯愛萍的張建設一眼,嘆了口氣,他又看到張大山那怒目圓睜的樣子,氣道,“鬧什麽鬧,你既然舍不得你媳婦,就态度好點,回去好好過,改改你這脾氣比什麽不強。”

昨天張建國來找他,兩人離婚的事,但是他想着‘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所以開始還是想先勸勸的。

誰知張大山一聽,就眼瞪的更圓了,雖然他不敢在老支書面前造次,但還是氣道,“誰說我舍不得她,她一黃臉婆,我早跟她過夠了。”

他這種人,就算真的不想離婚,也不會承認自己舍不得的,那是多沒面子的事。

但他這麽說話好多人就覺得他太過分了,态度太不端正,于是很多人就開始數落起他來。

張建國這時擋在母親前面,“既然這樣,那就離婚吧!”

“我……”張大山被堵的一滞。

這時人群中又是一個聲音,“過不下去就離呗,現在沒誰還不能過了。”

人群這時還是很亂的,但這聲音夠大還是傳到張大山耳中,鄭燦燦又看了李寡婦一眼,喊這話的就是她。

大多數上了年紀的自然不贊同這個觀點,但也有小年青覺得這話在理,在一起過不下去,還不如離了,所以也就跟着起哄。

鄭燦燦也順勢跟着起哄,“就是啊,沒舍不得就趕緊離啊,不是已經找好下家了嗎?”

這話頭一起,有知道內情的就私底下給不知道的小聲咬耳朵,好多人也都湊過去聽八卦,現場又亂成一團,而這時李寡婦自然也聽到了,聽着旁邊人議論,她趕緊縮回人群,臉色發白的走了。

而張大山此時也臉色不好看起來,他自認為跟李寡婦來往是很隐敝的事情,平時都是天黑了才去那空屋風個面,兩人聊聊占點便宜就走了,至今都還沒上手,怎麽能算有個什麽。

但是其實好幾個人都曾看到他們鬼鬼崇崇的去幹什麽,還有曾經去過空屋那邊看到過的,好多沒看到的一聽,就也覺得無風不起浪,這肯定是有什麽了,要不剛才李寡婦怎麽突然就跑了。

這一下張大山就真被架在火上了,他怎麽也解釋不清楚,混賬脾氣就上來了,愣是要找下面說小話的人算賬,最後還是老支書趕緊讓村長攔了。

村長也是郁悶,本來就收他點酒,想着也是做好事,保住一樁婚事,可沒想到這個張大山這麽不是個東西,這種事鬧到明面上實在太難看了。

這要是放到頭幾年,那肯定是要挨批的,所以這個時候魯愛萍又堅定的站出來說要離婚,在場的不管是領導還是輩份大的也都沒怎麽再勸的了,這簡直就是太渣了,他們也不好意思再開口了。

連張家老爺子這時候也拿個拐棍掄了他一下,“你個不要臉的東西,老張家的臉都讓你丢盡了,以後你讓你兒子、侄子侄女還怎麽說親。”

張大山直接就被打出了屋,他這時候也不橫了,被推搡着就出了院,然後順勢就拿了戶口本去鎮子裏的民政局去辦手續。

魯愛萍這邊的證件自然也是一早準備好的,于是兩人沒幾分鐘就辦完手續出來了。

魯愛萍抖着手拿到離婚證明,連看都沒再看張大山一眼,領着兩個兒子興高彩烈的就這樣走了。

張大山這時看着兩人的背影,張了半天的嘴愣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這腦子現在不是懵着的,他真的沒想離婚啊!

他就是想給那娘們和那小畜生一點教訓,怎麽就成了這樣呢!他頭腦發昏的走回去,待他到家,家裏被翻的亂七八糟,這是進了賊啊?

他首先就是沖到大衣櫃邊上,看鞋盒被翻了出來,裏面兩個存折不見了,新取出來打算買豬的兩千塊錢沒了,還有結婚時給媳婦買的首飾也不易而飛,現在家裏就剩一些大件的家具沒搬走,破衣爛衫,不值錢的鍋碗瓢盆,還有就是院子裏兩頭還沒宰的豬。

可那兩頭豬已經有人訂好了,宰完他也收不到錢。

他眼前一黑,直接咣當一聲暈了過去。

村子裏人第二天有人去找他,才知道他家被偷了,把他送診所途中他自己醒了,然後說什麽也不去,掙紮着又回了家。

不一會兒他家大白天進了賊這事,就被傳了出去,好多人都還奇怪,他們這地方很少丢東西,那個馬五好長時間沒回來了。這時候就又有村民說了,有天晚上看到馬五回來了,這時候又不見了。

而跟他一塊不見的,還有李寡婦和她那兒子。

這年頭不跟前幾年似的,出村還得開證明,要不哪也去不了。現在不一樣了,拿着身份證想去哪去哪。

李寡婦也确實跟馬五走了,那天她見張大山那樣子就知道他是不肯離婚的,以前跟她說的那些話也都是敷衍她,得虧她沒有讓那個混蛋占到便宜,要不真是虧死了。

她那天恨的牙癢癢的,又聽到自己跟張大山的事被人說了出來,她當即就慌了,趕緊就跑了。

正當她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馬五就過來找她了。

她這才知道馬五偷了張大山家,讓她收拾東西跟她走。

她正六神無主,她一個寡婦,現在名聲也壞了,在這村子裏也沒法待了,只得收拾東西帶着兒子就跟馬五走了,待買了票,上了火車,李寡婦才知道馬五幾乎偷光了張大山,看着那幾千塊錢、首飾、存折,她心砰砰的跳,但同時心裏也隐隐的興奮,她終于可以過好日子。

只是她沒有想到,她跟馬五這東西也就過了半年的好日子,在大城市裏他們什麽也不會,馬五又好吃懶做,後來偷東西又差點被抓,只好跟着他又跑到了小山村,只是那些錢也揮霍幹淨了。

她的日子從不太過的下去,變成了一貧如洗,兒子也沒少跟着她們吃苦。

她時常罵馬五不是東西,騙了她。可是那時馬五也吃幹抹淨,不再哄着她,時常跟她對罵。

但兩人到底還是湊合着過了,後來還去扯了證,在小山村子一輩子也沒出去。

當然這是後話了。

這邊魯愛萍拿到離婚證明,高興的不得了,回到縣城當即做了桌子好菜要請鄭家人吃飯。

席間魯愛萍還感謝了下燦燦,她當時聽到鄭燦燦為她們說話了,鄭燦燦卻很不好意思,只是低頭吃菜不說話,鄭爸鄭媽當時不在,那天她們去走親戚拜年,沒在村子裏,回來之後才知道,也跟着感嘆了一番,離婚雖說不是啥好事,便能擺脫張大山也算是好事了。

魯愛萍還想買鄭家這間屋子,但她只是一時興奮,想着家裏只有兒子掙錢,也就作罷了。

張建國卻将這事記在了心上,只是他手裏頭錢也不多,而且他打算做點小生意,錢還是有些用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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