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門還沒打開,一股奇異的味道傳了出來。
香臭交雜,有點像是糧食發酵過了頭,有一股酸臭味兒,但是又很奇怪的是,聞久了以後又有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徐容徐成對視了一眼,心生不妙,連忙捂着鼻子進了房間。
一看,司星正在提供的廚師料理臺上處理一堆長了綠毛的豆腐,旁邊幾個坐着的評委都捂着鼻子,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徐容松了口氣。
看評委們的表情,評級應該是穩了。
他冷笑了一聲,這個司星估摸着是猜出他的目的,想另辟蹊徑,可惜了,他另辟蹊徑走錯了路!
想靠這種方式争奪別人的注意力,跟他做主播也嘩衆取寵一樣!不知所謂。
他慢慢悠悠晃到評委席坐下,之前他位置在正中,蔣老來了,他就把位置讓給蔣老了,自己挪到了蔣老旁邊,這會兒坐下,特意打探蔣老的看法:“蔣老,您覺得……?”
蔣斌也皺着眉,明顯不太适應司星這個味道。
但是他也沒說什麽,因為他對司星的手藝還稍許有些自信和期待,只道:“說不定是要開辟什麽特殊的食材,咱們看看就是了。”
廚師協會都信奉一個道理,那就是下廚的時候絕不說話,這也是他們有些看不起司星直播的原因,下廚一點都不專心,天天和粉絲聊天,做出來的東西能好吃?
因此,所有人都覺得司星都是粉絲吹出來的手藝。
至于為什麽不去看直播?
開什麽玩笑,也就一個網紅直播,有什麽好看的!
他們心裏全是關于司星的偏見。
這會兒聞到司星做的菜的那股味道更加确認了心裏的想法。
第一道菜完成得很快,司星很快把菜端了上來。
徐容探頭一看,黑不溜秋的幾塊東西,一湊近一股臭味熏了上來。
他頓時:“……”雖然心裏特別高興司星怕不是要翻車,但是emm他真端上這麽點奇奇怪怪的東西的時候,他微妙地感覺廚師協會和自己這一圈評委被藐視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該不該下口,還是蔣斌開了口:“你這是做的什麽?”
司星道:“是青方,俗稱臭豆腐,由豆腐發酵而成。”
蔣斌點點頭,直接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裏。
還沒放進嘴裏,只是夾起臭豆腐靠近的時候,那股臭味就直竄鼻尖,一路熏到了天靈蓋,剛入嘴也是,先嘗到的是臭味兒,然而下一秒,舌尖一壓,豆腐裏的汁水被擠壓出來,灼燙、酥香的汁水落在了口腔裏,完全蓋住了臭豆腐的臭味。
豆腐表皮是煎炸過的,外脆裏嫩,有些蓬松發泡的感覺,很吸汁水。
蔣斌認可地點了點頭,又看向其餘不動筷子的評委們:“你們怎麽不吃?”
呃……因為,看着就很料理啊……
其中一個評委委婉道:“這,菜講究色香味俱全,我覺得這菜光色與味就失敗了,不嘗也罷。”
其餘人也附和着。
蔣斌臉色沉下來:“那照你們這麽說,那些個長的奇醜無比的食材,咱們就不開發吃法了?”
他一向嚴肅,尤其是對待廚師相關的事物之上。
在座的幾位都是他曾經多多少少都指點過的人,這會兒他這個态度,就讓人回憶起他當初指點自己的時候,不由都露出羞愧的表情。
他們全都拿起筷子,忍着嘔吐的欲望夾着臭豆腐送進嘴裏。
本以為自己真的要嘔吐,心裏都想着等會一定要憋住,實在憋不住……就吐了。
結果送進嘴裏的一瞬間。
真香啊!!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嚼嚼嚼,被美食所征服,下意識伸筷子想起夾下一塊,結果夾了個空。
幾雙同樣伸出去的筷子碰到了一起。
幾個評委又互相看了一眼,矜持地收回了筷子。
“還行。”
“不錯。”
“出人意料,味道可以。”
其中一個特別激動地站了起來:“完美!這是我吃過的最完美的美食!将臭發揮到了極致!又和與它完全相反的味道結合在一起!真的是完美!”
其餘人:“……”倒也不必如此激動。
那人眼睛發亮地看向司星:“您真的是個人才。”
司星一向不冒認功勞,只道:“這不是我發明的,是一位叫做王致和的秀才,因緣巧合之下發現的,我只是将其複刻出來。”
徐容吃完臭豆腐以後整個人都低沉了。
尤其是看到蔣斌對司星和顏悅色之後。
可是,他又不想輕易認輸:“一共三道菜,另外兩道是什麽呢?”
他才不信司星整一道臭豆腐出來,還能整第二道、第三道!
他低估了大中華五千多年的歷史文化底蘊。
大中華香而臭的食物又何止臭豆腐一個?
司星很快掏出了另外一樣:臭鳜魚。
張志和的《漁歌子》裏曾寫:“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鳜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鳜魚的肉質鮮嫩而又肥美,不止張志和一人,許多的古人都喜歡吃鳜魚。
孫源湘有“昨夜江南春雨足,桃花瘦了鳜魚肥。”
趙萬年有“檐外桃花片片飛,垂涎漢水鳜魚肥。”
後世的人被詩句所吸引,小小一條鳜魚,被發掘出了無數的吃法,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松鼠鳜魚和臭鳜魚。
臭鳜魚是安徽名菜,分為幹腌發酵和水淹發酵。
冬天的時候基本都是幹腌,只用食鹽和花椒;而夏天則是水淹,用淡鹽水和白酒浸泡。
司星掏出了腌制好的臭鳜魚。
魚腥味和臭味在室內揮發開來。
徐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趕緊打開了窗戶。
結果下一秒,樓下傳來一聲怒吼:“草!誰把雞蛋放臭了不收拾?!”
所有人:“……”微妙。
臭鳜魚最經典的做法就是紅燒。
蔥姜蒜放鍋裏頭爆香,再加醬油蚝油豆瓣醬炒熟,再将改刀以後的臭鳜魚放進去。
幾乎是臭鳜魚接觸到鍋的一瞬間,那股臭味徹底爆發開來。
樓下憤怒的喊聲直竄樓頂:“雞蛋都臭了你特麽還吃?!”
所有人:“……”捂緊自己的鼻子。
李明終于明白為什麽出門之前,司老師叫自己放心了。
這特麽核彈武器都掏出來了,能不放心?!他原來還怕師父受人欺負,而且人家相當于直接把他好用的武器給卸了,評級比賽肯定大打折扣。
結果emmm,是他低估了師父。
師父手裏永遠都有秘密武器。
誰都猜不到的那種。
而且,李明看着一臉痛苦坐在評委席上的徐容和徐成,心裏偷笑起來。
讓你們給司老師挖坑,現在把自己埋了吧?司老師從來不是小心眼記仇的人,但是這回是真生氣了。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怕不是連自己姓誰名誰都給忘了。
沒錯,李明就覺得司星是故意做臭的食物的,臭死這群人。
呃,其實司星只是覺得,除了辣,沒有什麽能比臭中帶香更讓人記憶深刻的了。
猶記得上輩子他念大學的時候,被朋友拖着去外面小攤販那裏吃夜宵,五塊錢一份臭豆腐,頭一回吃的時候差點沒把他臭暈過去,後面越吃越香。
說起來,他還想起碰到的一個事兒,大學外頭不讓擺夜宵攤,城管天天不定時地出來逮人,養成了小攤販們緊急危機意識,甚至還找了線人提前通報,大老遠地就帶着攤子跑路了。
次數一多,攤販們跑不動了,就另外換了個隐秘的地方待着繼續賣。
結果第二天還是被抓了個正着。
一問為什麽,夜宵攤味道太香了,臭豆腐味道也太濃郁了,城管循着味道就來了。
那會兒臭豆腐是風靡全國的小吃。
臭豆腐加上臭鳜魚,這已經是兩道了。
徐容已經無話可說了。
徐成還有些不服氣。
他覺得這些東西也不好吃,就像他這種人,是吃不慣帶臭味兒的食物的,這種食物怎麽能夠獲得評級呢?
他看不懂其餘人微妙和挫敗的神色,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然而先前質疑司星的人已經在懷疑人生了,這會兒聽到他的質疑下意識反駁:“咱們的評級只看菜肴本身的味道,這兩道菜雖然氣味濃重,味道卻不輸給其餘菜肴,為什麽不能評級?”
是啊,憑什麽不能評級?
廚師協會也是有正常人的,他們雖然會羨慕嫉妒人家的天賦,卻依然會傾倒在對方的才華之下,他們信奉的是“實力至上”。
只要你夠強,我願意認輸。
現在他們就覺得自己已經輸了,所以下意識地維護司星。
有兩個反應過來的人也跟着說:“為什麽不能評?我們自己做出來的菜都未必能讓每一個人喜歡,在座的各位,扪心自問,自己評級的時候,每一位評委都給自己通過了沒?”
立馬有人搖頭:“我那會兒評委通過率剛剛過半,勉強通過評級的,雖然這些年我進步不少,但是依然不敢打包票說所有人都會喜歡我的手藝。”
其餘人都在附和。
徐容看着他們的态度冷了臉。
要是最開始,他只是想替侄子出口氣羞辱司星一通,現在就是單純地看他不順眼了。
他才剛當上副主席,搞這個評級之前就明裏暗裏表現出了看不慣司星的樣子,這群人明明之前還一副我了解我懂了的模樣,到現在卻因為蔣老在,又擺出了另一副面孔!
他覺得這群人趨炎附勢。
連帶着對司星更加态度差,他涼涼地開口:“不急,還有一道菜呢,做完了再說話好吧。”
半晌,他又說:“你現在這兩道菜,一樣是幾塊豆腐,一樣是紅燒魚,都不能夠填飽肚子,再來一道能填飽肚子的吧。”
蔣老皺眉看向徐容。
從廚師協會建立以來,從來沒有評級的時候臨時加試的,徐容這是給司星增加評級難度。
他張嘴想要制止,卻被司星攔了下來:“可以。”
司星感覺,這簡直是送分題。
有誰不知道螺蛳粉能填飽肚子?!
于是,所有人就看着司星掏出了一籃子他們看不懂的東西。
烏青色的螺旋外殼,看着就不能吃的樣子。
司星介紹道:“這是螺蛳,又叫烏鬥牛,我國特有的水産動物。”
說完,他就手腳麻利地将所有螺蛳肉挑了出來。
這些螺蛳之前已經放了鹽吐了泥水,泡軟了的螺蛳也比較好殼肉分離,因此司星的動作很快,一簽子一個,看得人頭皮發麻。
挑完了肉,司星将螺蛳放進了鍋裏煮湯,螺蛳粉的湯要加許多香料,□□、肉桂、八角等等,以及必不可少的辣椒。
米粉、腐竹、木耳、酸筍這些東西都是已經提前準備好了的。
司星将腐竹和花生用油炸過備用,又提前煮好了米粉,再将熟了的米粉放進螺蛳湯裏,其餘的配料還沒有加。
螺蛳的鮮香味撲鼻。
房間裏的評委們都松了口氣,暫時沒有什麽臭味了。
徐容和徐成則有幾分高興,司星定然是黔驢技窮了!這樣東西是香的,一絲臭味兒都沒有!他偏題了!
結果沒等他們開心兩分鐘,司星掏出了個小陶罐。
下一秒,陶罐外頭罩着的那一層隔離罩被掀開,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露出裏頭泡得發白發軟的酸筍來。
徐容、徐成:“……”淦,感覺白高興了。
而這一回就不是只是樓下嚎叫了。
評級室的門直接被暴力推開,一個寸頭的胖子擠進來,看也不看,破口大罵:“忍你兩回了,你有完沒完?擱這整臭氣核彈呢啊?!這是廚師協會,你搞破壞想幹嘛?!”
他叭叭叭叭噴了一串,一擡頭,所有人都扭頭看着他。
再乍一看,上一屆廚師協會主席,這一屆廚師協會副主席,協會理事長,協會輔導員……個個都是牛逼的大佬級別的人物。
胖子渾身一抖:“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灰溜溜退了出去。
媽蛋,為什麽裏面那麽多高級廚師?!難道在發明什麽新菜?還是臭味的?這是接下來的新流行趨勢嗎?
他有點懷疑人生,路上碰見好友,兩個人叽裏呱啦地聊了半天,達成了共識:接下來臭味的美食肯定會風靡全國!他們要先下手為強!
司星不知道他做這三樣東西讓人産生了誤會,他把螺蛳粉煮好以後就分成幾份端到了評委面前。
蔣老對他很有自信,直接夾了一口。
入口辣爽鮮酸燙。
辣是加了辣椒和豆瓣醬,爽是米粉一下子嗦進嘴裏那一瞬間滑溜的口感,鮮是螺蛳的湯鮮,細小的螺蛳肉一進嘴就能感受得到,脆爽彈牙,酸是酸筍,這東西是螺蛳粉臭味的來源,卻也是螺蛳粉的湯好喝的終極秘訣。
連菜帶粉送進嘴裏,再吃一口炸的香脆泡到發軟的腐竹和花生米,最後再稀溜溜地喝上一口酸辣可口的螺蛳湯……
在座的幾位評委幾乎埋頭掉進碗裏,一個個吃得十分認真。
末了還掏出紙巾擦一擦額頭冒出來的熱汗。
刺激,爽快!
臭中帶香,還能激發人所有的熱情,全身的毛孔都為之張開了!最重要的是,還能填飽肚子!
一群人吃飽喝足後癱在椅子上。
“我覺得結果已經不用言說了,絕對的三級,不,三級已經不夠評價他了,應該有特級才對,完全一樣的食材,不同的烹饪手法,卻有着同樣的美味。”
“我也同意特級廚師,同樣的食材,我只會水煮,且在水煮一道上鑽研了十餘年,從未有半點鮮明改變,實在慚愧。”
徐容和徐成沉默無語,他們想矢口否認司星的優秀,然而頻繁被打臉,早已經啞然無聲,這會兒聽着同僚們的感慨贊嘆,明明無人指責他們,卻很難得的,他們生出了窘然的羞愧之意。
蔣老更是吃的眼含淚光。
他動容道:“我苦學廚藝三十餘載,竟然還是頭一回吃到這樣的東西,廚藝一道後繼有人啊!”
他連連感慨,三聲過後卻忽然覺得不對,又改了口:“不對!廚藝一道,你應該屬于先驅者,如今廚師這一行業本末倒置,精華不再,只餘糟粕啊!”
這評價實在太高,司星慚愧:“我也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咱們中華上下幾千年的歷史,濃厚的底蘊,可發掘的東西實在太多,我只是拾人牙慧,在浩瀚的海洋裏撿起了一粒砂石。”
他真是這麽認為的。
以前背詩背書的時候就總覺得,在歷史的長河裏,也許他只是一朵浪花,被時間的洪流推動着前進,但是,他見證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波瀾壯闊。
從遠古時期甲骨文的出現開始,從夏朝的文明社會初露頭角開始,走過了周朝的禮樂文化,經歷了春秋戰國的動亂,再到先秦的百家争鳴、漢朝的儒家思想、隋唐的科舉制度、明清開始的文化變革、近代現代的思想碰撞。
不論是苦難還是收獲,都是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波瀾壯闊。
這樣的波瀾壯闊卻是由他這樣的大大小小的浪花組成的,前浪帶領着,後浪奮力推動着。
到了星際時代,文化開始沒落,河流開始變得狹窄而細弱,開始出現了分叉,開始被惡意圍截着。
司星就想着,或許到了自己這朵浪花翻湧起來的時候了。
哪怕他只是撲進了幹涸的河床,哪怕他栽進了陰暗潮濕的洞穴,哪怕浪頭打上了最堅硬不摧的石頭。
哪怕千萬險阻,他依然,想不顧一切地往前去。
裹挾着砂石與淤泥,載着前浪們的希冀與努力。
到波瀾壯闊裏去。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最開始是想寫個美食爽文,主角帶着上下五千年的歷史文化去未來裝逼,打臉反派走上人生巅峰。
結果就看到了偷國偷文化的事情。
既難過又生氣又委屈。
半宿沒睡着覺。
後來就連夜把存稿推翻重寫了。
文化是中華兔的,我們寸步不讓!
感謝在2021-02-24 17:10:57~2021-02-25 01:55: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簡素50瓶;清風有幸4瓶;柒夏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