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喲,這什麽地方兒啊。”林琅新鮮地打量着周圍半米高的矮桌,他來這個世界之後先後遇到兩位貴人,整日好吃好喝的,還是第一次跑到這種小攤來吃。

“助理推薦的,我也沒來過。”陳暮看着小店裏人滿為患,只剩門外的矮桌小凳,頗有點尴尬。

宋衍河找了個空桌坐下,又拉了兩個凳子過來,“坐吧。”看着周圍的人吃得熱火朝天,人間煙火味兒十足,心中覺得踏實了許多,仿佛之前那些亭臺樓閣都是一場夢,如今終于腳踏實地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衍河,你不習慣吧,我們換個地方。”陳暮有些窘,他問助理吃早餐去哪裏能有點新意,助理給他發了這麽個地址。這一地人擠人的,可真太有意思了。

“這不挺好的嗎,坐啊。”宋衍河聽着耳邊吆喝聲,點菜找錢聲,臉上不自覺浮上了久違的笑意,“我以前下山的時候都這麽吃飯的,有什麽不習慣的。林琅,快去看看吃什麽。”

“我吃什麽都行啊,快點就行,”林琅也有點興奮,滿眼的半大學生鮮嫩嫩地在他面前閃來閃去,再不吃點什麽他就要咬人了,“你去點吧,我在這占着座,給我随便拿點先吃着,他們這些都是一波就走的,我能在這吃到中午。”

陳暮剛坐下又起身,掏出錢夾,“我和你一起去。”

店裏有一個長長的玻璃櫃臺,裏面各種餐點湯菜都有,無一不做得水靈可口,難怪店裏店外這麽多的食客。

宋衍河估摸着林琅的食量,點了一堆東西,最後才知道連個托盤也沒有,更沒有服務員送,要自己端着出去。宋衍河毫不介意,伸手就要拿碗。

陳暮付了錢将皮夾放回口袋,伸手攔道,“我端兩碗湯,你端這碗和那盤子。”

宋衍河便依言端了一碗湯和一個放滿餐點的盤子朝門外走去。小店用的碗是廉價的粗瓷碗,碗不深,打湯的師父又盛得極滿,宋衍河在人來人往中游刃有餘地穩穩端着,放下碗後回頭看,卻見陳暮正倒吸着涼氣。

陳暮也将碗放在桌上,轉向宋衍河問道,“沒燙着你吧?人這麽多,早知道不讓你端了,我分兩趟去端就好了。”

宋衍河低頭看向陳暮的手,“我看看。”

陳暮只好舉起來給他看燙傷的地方。

這家小店客如雲來生意太好,大桶般的湯鍋一會兒就賣空,每一桶都是剛從爐子上架下來的,前一秒還沸騰翻滾着,後一秒就盛進了碗裏,被燙一下跟在鍋裏過了一下沒多大區別。陳暮雙手的大拇指乃至手背都有明顯的燙傷痕跡,紅得厲害,有些地方還腫起了水泡。

宋衍河看得心裏一緊,二話不說用手覆在陳暮手背上輕輕一撫,再擡起手時,陳暮的手背已經一丁點兒燙傷痕跡都看不出了。

兩人的手明明沒有接觸,但是陳暮感到手背一陣冰涼,心裏也像是過了一陣電一般,愣了愣,才開口道,“謝謝。”

宋衍河淺笑道,“沒什麽,我師弟小時候端碗也經常燙傷,我都是這麽給他治的。”

“快坐下吃,不然我吃完了啊。”林琅用手捏着一個卷餅,“宋衍河,這裏也太合你胃口了吧,土豆絲兒都做得這麽好吃。”

三個高大的男人圍着不足半米高的小桌坐下。

陳暮坐下拿起一個餡餅在手裏看了看,問道,“你以前就沒有什麽下山的時候?沒吃過這些嗎?”

林琅不怕燙,吃得太快噎了一下,“咳咳咳咳,以前滿地都是道士,我哪敢下山?”又指了指宋衍河,說道,“你問問他,在集市上見到我這樣的,是不是要當場收了我?就算道士不收我,要是店家掌櫃知道有個我這樣的在他店子裏,早就拿笤帚把我趕出去了!”

說完,他頓了一頓,抿抿嘴唇低聲道,“不過,我現在穿這樣兒,就這麽坐在這兒吃飯,倒覺得自己像是個人了。”

宋衍河聽了這話,深深地看了林琅一眼。那種被身邊的人當做異類的心情,他以前不懂,現在也懂了。

二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筷。

陳暮拿了一個餡餅一個包子,分別塞進兩人手裏,“瞎說什麽呢,只要你不幹奇怪的事兒,血淋淋地在我車上冒出來,你比誰都像個人,至少在我眼裏一直沒把你當別的看。”

接着又看了一眼宋衍河,沉聲道,“對你也是。”

宋衍河拿着包子,聽了這話覺得心頭一酸,趕忙把包子往嘴裏放,想把心口那陣酸味兒壓下去,嚼着嚼着,林琅從桌上抽出了一張紙巾遞到他面前,低聲道,“你幹嘛呀,這麽多人呢。”

宋衍河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繁忙的早晨,車水馬龍的街道旁,人聲鼎沸的早點鋪子前,宋衍河極力想把頭低進領口藏起來,無奈皮衣是林琅喜歡的風騷的小立領,剛剛貼着脖子一小截那種,根本擋不住什麽。

陳暮低頭吃飯只當沒看見,一個包子一塊餅地夾着,吃得專心致志心無旁骛。

宋衍河接過紙巾別過臉擦了一下,緩了兩口氣,回過身來,說了一句,“多謝。”

“嘁,光說的有什麽用,再去給我買點兒吃的,這都叫他給吃完了!”

陳暮一擦嘴,“你們坐着吃,我去買,還有隔壁幾家的早點,我都去買點兒,這回人少,我絕對不會再被燙着了。”

說罷,溫和一笑,拍了拍二人肩膀,起身離開。

陳暮離開後,林琅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垂下頭,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他是個好人。”

宋衍河無奈道,“可我卻不能當那芹菜精啊。”

林琅瞪大了眼,“你知道他對你有意思?”

“知道又怎樣,我對他并無那種心思。如果只是因為他是個好人的話,那以後呢?再遇到別的好人,我還要和他們在一起嗎?我這一輩子豈不是過得太累。何況,就像你說的,也許等這世間滄海桑田了,我還在哪個山頭上住着。”

林琅氣結,“我真該給你講點別的故事。”

“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知道,還在這兒白白受他的恩惠。我可能很快就走了,你留在此處,少作怪,多關照他吧。”

林琅氣得一拍大腿,“你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這裏的無量山看看吧。”

“不行!你敢走,我就馬上……”林琅四下看了看,“我馬上把你捆起來!”

宋衍河笑道,“我若傾力一戰,你有幾分勝算?”

宋衍河雖然如今靈力不濟,但那些無量山符咒專克妖邪,林琅不得不忌憚。

“那我就馬上吃個人!”

宋衍河挑眉一笑,“你不是從未害過人嗎?你舍得破了你千年的積善?”

“嘁,積善不積善又有什麽用,你倒是積善了,還不是遇上了個王八蛋!”說完,林琅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他一直避免在宋衍河面前提到聶青岳,免得讓他傷感,剛才确是氣急了。

宋衍河的笑容立刻黯淡了幾分,“所以我才更想走。”

“聊什麽吶。”陳暮一手端着一只小碗,一手捏着幾個紙袋邊角走了過來,遞給林琅幾個紙袋,“驢肉火燒,嘗嘗。”又把小碗放在宋衍河面前,“碗糕,甜的。”

宋衍河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碗糕甜軟,入口即化,絲絲甜意很快沁入口腔食道,看着周圍景致,宋衍河想到了一個詞——現世安好。

吃過飯,陳暮溫柔而又堅決地表示自己公司不忙,不用他去盯着,硬要帶兩人去別處逛逛。

林琅跳到車前,剛要上車,忽然一轉頭對宋衍河頤氣指使,“你,去裏面蹲着,我坐前面!”

宋衍河低頭進了車中,身子靈巧地一翻,坐進了座椅後面,“這不是挺寬敞的嗎。”

“嘁,那你就在裏面坐着吧!”

陳暮怕他在後面憋悶,便打開了敞篷。掏出手機看了看,“還不到十點。現在去醫大的話,還能趕得上第二節課。想去嗎?”

林琅搶先大叫一聲回答,“誰跟他去!”

宋衍河也悶聲答道,“我……不是很想去。”

就在兩周前,那個人站在門口的燈下等他回家,他曾經說,下次他去醫大聽課的時候,他要親自送他過去,讓別人都知道他是“有主”的,可現在呢……宋衍河不想去任何和他有關的地方,看來只有離開這座城市了吧。

陳暮從儲物箱中拿出一份早就讓助理準備好的課程表,對照着今天的日期和時間查看,漫不經心地說道,“今天二食堂也做大盤雞呢……”

林琅一拍車門,“醫大是不是在後面的方向?趁現在車少趕緊掉頭啊!”

陳暮從後視鏡裏看着宋衍河,溫柔笑道,“衍河,怎麽辦?林琅想去吃食堂,我也想去校園轉轉。醫大好像有所實驗樓還是我捐的,我都沒去看過。”

“那……就去吧,在校園裏轉轉就好,不用去聽課了,我也沒帶書。”

宋衍河在車座後的空間裏将兩個枕頭擺得整整齊齊,手搭在陳暮的椅背上,坐得端端正正。

陳暮将車開進校園,找了個蔭涼的小道停下,關了敞篷後三人下了車,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轉悠着。

這裏的景色和陳暮在校園網站上看到的差不多,幹淨寬敞的校園,錯落有致的建築,設施齊全的運動場,還有随處可見的治學标語……但最好看的,還是他身邊的人,其他的一切在他眼裏都相形見绌。

三人經過一幢大樓,約有十幾層高,樓體一側題了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百尋樓。

陳暮指了指,道,“這個實驗樓就是我們公司建的,上面的字還是我家老爺子題的。”

宋衍河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外觀簡潔又不失現代感的建築,最中間的主樓是一道拱形的玻璃房頂,他可以想象出無數學子在這棟樓裏實驗、探讨、研究學術的樣子,就如同以前師父帶着他和李道無在無量山授業殿講經論道那般令人神往。

陳暮繼續說道,“我們公司的醫院和這所學校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關系,每年都有很多優秀的學生到我們院裏實習,這裏的教授也會定期去醫院指導,遇到特殊病例也會幫忙會診,如果你以後有興趣也可以到醫院看看,不過啊,得成績合格了才行。”

陳暮說罷,對他溫柔一笑。

宋衍河低頭輕聲回答,“那就先多謝了。”

他怎麽還可能有機會呢?陳暮越是這樣,他越堅定了要走的心思,也許過不了幾日吧。

林琅抽了抽鼻子,“啊——食堂的菜出鍋了,我們去吧去吧去吧。”

“哎!這不是陳總嗎?陳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從大樓裏走出了幾個校領導,其中一位副院長一眼認出了陳暮,上前打了招呼,跟身邊的人介紹道,“這位就是百尋集團的陳暮總經理。陳總,感謝您對我們學校的大力支持,這座樓、連着裏面的設備器材都是貴公司無償贊助的,給我們的科研項目提供了巨大的便利,讓我們學校的每一位師生都受益匪淺。您還是第一次來吧,今天中午請務必留在學校吃頓便飯,您要是不答應,我以後都不能再摸着良心踏進這百尋樓了!”

周圍幾位領導也附和着,情意拳拳,請陳暮無論如何留下來吃頓飯。

陳暮看了身邊二人一眼,只好笑着答道,“院長,您言重了。貴校每年都為我們醫院輸送寶貴的人才,這麽多年來又承蒙各位教授專家的指導,能為醫大添磚加瓦是我們公司最大的榮幸。那今天中午,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副院長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鏡,打量着宋衍河,問道,“陳總,這位是?”

陳暮溫和有禮地微笑答道,“這是我的朋友。今天本來想送他來聽課的,誰知道來得有些晚了,就不進教室打擾別人了。”

副院長看着宋衍河的臉,雙手一拍,“我想起來了,你是叫宋衍河吧?前幾天來我們學校旁聽的,還是我帶你去的。”

宋衍河點點頭,“是我,您好。”

副院長又轉向打扮得流裏流氣的林琅,問道,“陳總,這位您介紹下?”

陳暮一瞬間就讀懂了副院長質疑的眼神,“哦,這是我侄子,不肯好好學習,我就領他來這看看,熏陶熏陶。”

副院長了然地哈哈一笑,“還在上高中吧,好好學習呀,以後想學醫的話就來咱們學校,趁我身子骨還行,我親自帶你!”

林琅嘴角一抽,翻了個白眼,副院長又是和藹地笑笑,只當他是被寵壞了的叛逆少年。

衆人進了包廂,陳暮被推到了首席,宋衍河和林琅被當成兩個小輩坐在了菜口也不甚在意,反倒樂得清閑。

食堂的包廂裝潢比較簡單,但是也達到了一般酒店的水準,很快就開始上菜了,順序也是按着一般酒席的上菜順序,從涼到熱。

剛上來了幾道涼菜,素多葷少,校領導已經開始和陳暮寒暄敬酒了。林琅對涼的、素的都沒興趣,包廂空氣中越來越重的酒味兒讓他有些焦躁不安,眼睛無神地望着服務員捧在手裏的白酒瓶子,手掌握住,又松開,再握住。

宋衍河眼角餘光一瞥,一把按住了他的爪子,靠近他低聲道,“你想喝酒?這裏不行,人太多了。回去之後鎖起門來我看着你喝,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林琅蠻力強橫,手勁兒大得驚人,不一會兒連宋衍河也有些按不住了,趁着服務員開門進來上菜的功夫,拉起林琅的手向衆人說了一句,“抱歉,我們去一下洗手間。”

一直把林琅拉出了食堂的門,到了一條大風穿街的大路上,宋衍河才松開了手。

“你還是別進去了,我在這兒陪你。裏面酒味兒太大,我怕你把持不住,喝了酒現了原形。”

林琅甩了甩頭,吹了好一會兒的風才回過神來,嘴硬道,“我是一般的狐妖嗎,哪有那麽容易現原形?我不進去也是因為那些人話太多太吵了!”

“嗯。”宋衍河也不點破。

林琅在路沿上一蹲,活像個小流氓,從口袋裏掏出來個棒棒糖叼在嘴裏。下課的學生越來越多,經過他們時無不投來驚豔的目光,三三兩兩竊竊私語,更有甚者來回不停地路過他們面前。宋衍河站在一旁看在眼裏,有些不自在地背過身去。

這麽過了十分鐘,林琅嚼了幾下,把手裏吃完了的糖棍随手一丢,穩穩地飛進了五六米遠處的垃圾桶裏,引來了一片低聲驚呼。

“宋衍河,”林琅愁眉苦臉,“我餓了。”

宋衍河嘆氣,“你知道你早飯吃了多少東西嗎?”

“我知道,可我就是餓了。”

“走吧,去買點吃的。二食堂是哪一間?”

“你帶錢了嗎?”林琅試探地問道。

“當然沒有,我哪裏來的錢。”

“昨天新換的衣服,我也沒帶錢。”林琅開始打量周圍的路人,摸着下巴自言自語,“我是偷,還是搶,還是騙點?”

“你……”宋衍河語塞,隔了幾秒鐘才回答道,“陳暮的車上可能有錢,我們回去找找吧。”

“好主意!”

兩人找到陳暮的跑車,一左一右直接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林琅指揮道,“你找那邊,我找這邊……這個格子裏應該有吧……這都是什麽卡?”

宋衍河接過看了看,“好像不是有錢的那種啊。”

林琅翻出來一個駕照,“拿他的駕照能押點兒錢嗎?等陳暮出來了再贖回來?”

“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

“這都是什麽東西啊,墨鏡?充電器?陳暮那麽大老板車上居然一點兒銀子都沒有?”

宋衍河提醒道,“我們現在已經是不問自取,你就不要再嫌棄了。”

林琅拿出一個盒子,“這手表能拿去押點兒錢嗎?一看就挺貴的。”

“你能老老實實找點兒現金嗎,別老想着押什麽東西。”

“對了,車後面,就你早晨坐的那個地方,好像有個格子。我去看看。”

林琅一弓腰,噌地一下就鑽到了後面,宋衍河差點沒躲開,“你慢着點兒!”

“不成,去慢了,吃的都被人買完了。”

宋衍河忽然想到,“你帶手機了嗎?給陳暮發個信息問問吧。”

林琅從後面伸出腦袋,“我怎麽把這個給忘了!”

陳暮很快回了信息,“在方向盤下面的格子裏。抱歉,我沒想到會遇到他們,這邊暫時走不開,你們等我一會兒。”

林琅又鑽到前面,按了一下打開方向盤下面的格子,裏面果然放了幾千元現金。

林琅抽了幾張捏在手裏揚了揚,“走!吃飯去!”

兩人在車裏找得滿頭大汗。下了車,林琅揪着衣服扇扇風,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催促道,“走走走,不然等會兒過了飯點兒,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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