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齊茂行與蘇磬音兩個之後果真在狀元樓內多待了小半個時辰, 款款用了一碗消食茶,避過了日頭最大的時候,才不急不緩的一道動身又下了樓去。

下午是按着出門時的打算去看鋪子。

糧店倒是沒什麽好看的,的确像齊茂行之前說的一樣, 留下的都是十分幹脆清靜的, 只是過去轉了一圈, 相互認了認人,不用兩刻鐘功夫, 便又重新轉了出來。

另外的一家文昌書肆, 倒是與蘇府所在的绫羅街不是太遠,以書店來說,地段不是頂好的,距離讀書人最多的國子監與官學都差了些距離, 卻也不算太差, 蘇磬音兩人到了時, 殿內可零零散散的立了幾個逛看的書生,瞧着衣着打扮都不太富貴的模樣,像是走中低端客戶的路子。

方才的糧店, 蘇磬音懂的不多, 自然也沒什麽好瞧, 但來到了書肆裏,她多少便有了些興趣,逛了一圈,就有些好奇的叫來掌櫃,與他問起了這店裏賣的最好的、掙的最多的書,都是哪些?

掌櫃雙手遞上來一份單子,蘇磬音垂眸看去, 除了寥寥幾本名字一看就十分微妙,像是搞什麽顏色的話本子之外,最多的,還是諸如某某地《時文彙集》,亦或者某某年《同文錄》……

蘇磬音看了一圈,就立即明白了,都是歷年鄉試會試的科舉真題!

不論什麽地方,書店裏賣的最好的,永遠都是教輔書,這個道理,居然隔着世界與時代,都達成了這樣默契的統一。

一想到這兒,蘇磬音便忍不住的笑了,一時還當真忍不住起了些興趣,在後堂坐下,叫掌櫃将賣的最好的時文都拿一份過來,一冊冊的細細翻看起來。

蘇磬音看的很快,旁邊的齊茂行一盞茶都沒品上幾口,她便已經大致都翻了個遍,甚至有些意猶未盡,又擡了頭:“就這些嗎?還有什麽,都一道拿來給我瞧瞧。”

書肆掌櫃便有些為難的模樣:“剩下的就是些往年的,原本還該有,不過咱們店裏門路差一些,要等那些大書局裏賣過了這陣子,咱們才能進得上。”

但蘇磬音說的的卻并不是新不新的問題,她在意的,是科舉這麽大的事,輔導資料就只這麽點嗎?

身為曾經的優秀學霸,從書山題海裏摸爬滾打出來的蘇磬音,有些納悶的低頭又看了一眼書單——

四書五經那些不算,那不是輔導資料,而就是教材本身。

剩下的,這除了歷年真題、優秀答案之外,模拟試卷呢?押題呢?可以檢索的資料大部頭呢?導師講解呢?

這些居然都沒有嗎……

雖然心裏暗暗詫異,但是蘇磬音來了這麽就,也并不是個冒失的性子,面上并沒有顯露出來,只是在心裏暗暗記着,又耽擱一陣兒,便起身與齊茂行一道又出了門。

天氣熱的很,看罷了鋪子之後,兩人也沒有多留,一路閑逛着又回了蘇府。

進門之後,老管家迎出來,似是十分高興的模樣,見了禮,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與蘇磬音禀報道:“姑娘,方才嶺南老家裏有人傳信來,說是笙哥兒準備動身過來,這一次,打算要在京中久住一陣了!”

笙哥兒,說的是蘇磬音嫡親的大哥蘇德笙。

蘇磬音下頭的弟妹都是蘇父在任上為官時,姨娘在外頭生的,她長這麽大都沒見過幾回,只有一個同母的大哥,大她六年多,正是二十出頭的歲數,在蘇家長大,也是自幼讀書,幼時是祖父親自啓過蒙的。

只是後來祖父身子漸漸不好,要教導一個就要踏上科舉之路的孫輩太耗精力,加上蘇磬音的父母常年外放,也舍不得兒子不在身邊,等到七八歲時,正遇上蘇父調任了文風鼎盛的康梁之地,便也立即将兒子接去了身邊讀書,之後也只有年節時候才會回府團聚幾日。

蘇磬音聽着就有些奇怪:“怎的這會兒回來?只大哥一個人回來嗎?可是有什麽事?”

祖父去後,家裏人是一道回鄉守孝去的,才将将過去半年,就只叫大哥一個人回來,多少有些奇怪。

老管家笑眯眯的:“笙哥兒一家子都一道來,說是與鄭家的老大人說好了,要笙哥兒跟着老大人好好讨教學問吶!”

聽了這話,蘇磬音便立時恍然。

蘇大哥十七歲時就已考中了舉人,算起來,原本三年前就可以應試春闱了,只是他中了舉人之後回京時,祖父試了試他的學問,說還差些功夫,中進士只在五五之間,又說他索性落榜就也罷了,若是跌出二甲,只得了個同進士,那就當真是一輩子的尴尬,倒不如索性壓一壓,等下回。

來年就又是春闱會試,孫輩守孝一年,這麽一算,大哥剛剛出孝,卻是正好能趕得上明年春闱殿試。

之前與父親在康梁時還好些,魚米之鄉,不缺良師的,但是老家嶺南就偏遠了些,若要明年參加春闱,沒有良師指導,便等于天然矮了旁人一截。

老管家說的鄭老大人,是祖父從前的知交舊友,致仕之前,曾擔過四五次春闱考官的,若有他在春闱前這段日子裏時時教導,勝算自然要翻上不少。

想來,也是父親記挂着兒子的前程,特意用祖父舊時的情分去求了鄭老大人,若不是因為還帶着孝,不好住進旁人家裏去,說不得還要備下重禮,幹脆住進鄭府,好時時請教的。

不過聽了這話,蘇磬音恍然欣喜之餘,心下也像是被什麽提醒了似的,忽的明白了她方才疑惑的,市面上科舉的輔導資料,為什麽會這麽少了——

因為這些東西不在紙上,而是在于如祖父、如鄭大人這般的官宦之家,在于家世故交之間的血親師長裏。

科舉仕途,何等重要,不是可以随便擺在書肆裏,随便一個寒門書生攢些銀子就能拿到的,這些東西,也是在小範圍內壟斷,口口相傳的。

這也就是為什麽,歷年真正能夠金榜題名、躍過龍門的,出身官宦權貴、有家底的,永遠都要比真正的貧寒學子要多的多。

想明白這個,蘇磬音便又忍不住的慢慢吐出一口氣,既慶幸着自個在書肆時還算謹慎,沒有多說出什麽旁的話來,但回過神來,心下裏又頗有些說不出的複雜感覺,叫她并不是那麽的舒心痛快。

“磬音?”

這時,一直跟在一旁的齊茂行便也與她開了口,面色溫和:“我瞧了一路,你自打從書肆裏出來,就一直有些擔心的模樣,可有什麽事?竟叫你這般為難?”

蘇磬音回過神來了,在齊茂行不急不緩的關心裏,滿腔複雜的心緒,便也慢慢的沉靜了下來。

也對,作甚麽要考慮這些沉重的事呢?她上輩子最崇拜的偉人就說過,有一分光、便發一分熱,她開學堂,不就是在努力盡自個的一絲力嗎?但求問心無愧,就也是了。

不就是科舉嗎?多大的事呢?

要論應試教育,她兩輩子都熟的很!

這麽一想,蘇磬音的眸子便又重新恢複了光亮,她站起來,安置老管家好好收拾出大哥大嫂的住處,叮囑他一有大哥到了消息,也一定要叫人傳給她。

等着老管家領命去了,她便又扭頭看向了身旁的齊茂行,有些期待道:“張家的那處莊子,不是已經修繕的差不多了?咱們回皇莊的路上,就陪我去瞧瞧罷?”

齊茂行自然點了頭:“破敗的地方,都清掃整頓過了,我見你喜歡那個練武堂,叫他們特意好好重整了一遍,也新做了幾十副桌椅,算算時候,也差不多該擺上了。”

蘇磬音聽着,面上的笑意更甚,齊茂行見狀,心情便也跟着她一塊高興了起來,又繼續道:“對了,還有那塊習武堂的牌子,已經卸了,你可要再想一個旁的名字,我去叫人做了牌匾,便好換上。”

蘇磬音聞言,果然立時丢下了方才的沉重,只滿面認真的想起了名字來。

齊茂行一點兒不着急,也饒有興趣的在一旁看着夫人苦思冥想,時不時的,說幾個随口一說的建議來“索性就叫蘇氏學堂罷了!”

“不成,殿下都說了是做善事的,咱們面上只是扶孤濟困罷了,不是學堂。”

“也對,若不然叫德音堂?德音為茂,還有典故,又應了你我的名字。”

聽着這一個“茂”字,蘇磬音還當真想到了什麽,她擡起頭,拍案定音:“我想到了,叫存茂堂。”

聽着這個名字,齊茂行面上便立時露出了十分驚喜動容的神色來,一時間,聲音都有些低低的:“磬音,你可是因我……”

“茂者,草木豐盛也、美而有德才也,都是可以放在後輩學生上的好意。”

蘇磬音卻故意似的,偏偏不理他的話頭,只是又一本正經的繼續道:“最主要的,是茂,也通懋,有勉勵之意,當作學堂的名字,實在是再合适不過了!”

齊茂行等着半晌,方才的歡喜便一點點消去了大半,垂了眸,只是有些低落道應和道:“嗯,的确合适。”

蘇磬音見狀,才忽的笑出了聲來,蹲下身來,擡眸看着他認真道:“當然,最要緊的,是這茂字,是齊二你的名字啊。”

“存茂堂,是因着這個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學堂,多虧了有你,才能進展的這麽順利,我得讓你的名字,永遠和學堂在一處。”

說到這,蘇磬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抿抿嘴,但頓了頓之後,還是滿面認真的說出了這樣并不符合她行事的張揚話語:

“齊二,我會很努力,我要像祖父從前一樣,教出一串串的秀才舉人,甚至進士狀元來!”

“我會叫這些出仕為官的學生們都知道齊茂行是誰,我會要他們永遠記着你的恩德,你的名字,”

“往後就算你不在了,就算那個齊君行踩着你的功勞升官襲爵,成了侯爺,我也會叫你的名字一輩子都壓在他的頭上,叫所有人都知道,這等虛僞小人,不論用了什麽下作手段,永遠也比不上你的半根汗毛。”

打從蘇磬音說第一句起,齊茂行的嘴角便已經彎了起來,但越是往後聽,他的面色卻反而漸漸凝滞,直到最後一句,他甚至有些狼狽的,猛地朝另一面扭過了頭去。

他自小就固執堅韌,從不示弱,十幾年來,習武從軍、受傷中毒,都是咬牙撐了下來,從不哭求一句,甚至如今成了“廢人,”被侯府祖母棄若敝履,也從沒有掉過一滴淚。

但是現在,只是磬音的這麽幾句話罷了,他的眼眶卻控制不住的,泛起了一陣陣的艱澀來。

生平第一次,他沒能忍住眼中的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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