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章節

就在還未到藏郎國之前便說過了,只是想到這樣一分開,再醒來以後于我來說就是一片空白,那種緊張感就揮之不去。丹烏搭着手耐心等我,秦楚在一旁倒是有些看不過去,出聲道:“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蘇熙,你勇敢一點。”

我弱聲道:“我勇敢不起來……”

秦斂笑了一聲,唇角一抹清水彎痕,在我耳旁耳語:“等你醒來,我告訴你一句你最想聽的話好不好?”

“真的?”随即反應過來哪裏有不對,憤怒指控他,“那時候我九成已經不記得你現在說的話了,萬一你反悔了怎麽辦?”

話音落下,聽到秦楚扶額出聲:“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聰明了……”

我最終沒能從秦斂那裏提前套出那句所謂我最想聽的話,在目送他們出去的時候,秦斂的腳步停了停,轉過頭問丹烏:“需要多久?”

“你最好祈禱時間越久越好。”丹烏頭也不擡,将木簍裏千奇百怪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說道,“如果少于兩個時辰我就已經推開門,那就表示她已經死了。如果超過了三個時辰我還沒有把門打開,你不如就去廚房煮點粥,準備給她醒過來的時候端給她。”

我仍然緊張,丹烏拿着一根針在我的手指上比劃,比劃了片刻又停下,擡起頭同我說:“這一針下去,你就會睡過去,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

我點點頭,他又說:“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不要考慮換另外那種蠱蟲?”

我搖搖頭,丹烏卻也跟着搖搖頭:“我真不懂你們。十年已經不算短,你還會留着你們的回憶,這樣相處下去不是很好?更何況你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好,就算真的能醒過來,照我看也活不過再一個二十年,又丢了之前記得的那些事,你們這是在得不償失。”

我問他:“我活不過二十年這件事,你也告訴秦斂了嗎?”

“那天他來問我,我就說了。”

“既然他明知我活不過二十年還要選第二個,就說明他已經慎重考慮過。”我想了想,說出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想法,“更何況你也說過,選第一種只能再活十年。今後我每天早上醒來都會想起我活不過十年,明知在倒數壽命卻無能為力這種事我體會過,很不好受,到最後一年的時候也許會崩潰。這樣的事不願意再體會一遍。不如就選第二個。”

丹烏看我半晌,沒有再發問,只是說:“我的針下去後,你不能再後悔。你要想好。”

我點點頭,下一刻就覺得指尖一痛。

眼前漸漸有些模糊,直到忍不住困意,閉上眼睛。

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仍然有些不舍,對死亡的惶恐漫湧上來,即使墜入了夢中,也仿佛如影随形。

我不想就這樣死去。

那一日在蘇國,蘇姿飲茶我喝藥,對着十數年如一日的黑色湯藥,很想就把它順手倒進花盆裏。哀怨地認為這樣的日子實在難過,這樣的人生實在沒有意義。

這樣想,便這樣說了出來,蘇姿并未反駁我,只是笑了笑:“你才十二歲,還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以後經歷得多了,自然會明白。”

到了現在終于懂得,人所不願意死去的理由,便是我此生的意義。

我的這場夢境遲遲沒有收場,反而出現越來越多的人。阿寂,蘇啓,蘇姿,秦斂,甚至還有已經死去的趙佑儀,走馬觀花一般出現,而其中最多的,是秦斂。

秦斂的面容在夢中出現一遍遍,卻仍舊覺得不夠,想再看一遍他的微笑,他抿着唇的模樣,他的風致與氣度,和他與我相處時浮現的溫柔神情。

我很想快點醒過來,再親眼看一遍。很着急,卻沒有辦法。

這場夢境似乎十分久,久到最後所有的人影又都漸漸消失,只剩下我一人站在那裏,周圍空曠深遠,蕭瑟寂寥。

站得久了,漸漸覺得很累,同時慢慢開始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釘入鐵釘一般地痛,又避不能避,逃無處逃。一直到忍無可忍的時候,那種尖銳的疼痛才驟然撤離。卻仍然浮在夢裏,四處都是空白,而我無處可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從夢中漸漸清醒。隐約感到床邊坐着一人,緩緩張開眼,那人的輪廓慢慢清晰。一個側影,已然如畫。

他端着一碗湯水,眉眼坦定,神情自若。看我望向他,唇角微微抿起,勾出一個相當好看的弧度。

他的手指輕輕撫上我的發鬓,溫柔地道:“熙兒。”

——正文完——

秦斂番外:

那一日他從天亮等到天黑,足足四個時辰,卻有如四年那樣長。直到丹烏打開門的那一刻,他的手心依然很冷,在滲着細涼的汗。丹烏握着陶罐走過來,告訴他蘇熙馬上就要醒來,又提醒他:“我沒有估計錯的話,蘇熙醒來以後的心智只有不到十歲,你做好準備。”

雖有十歲的心智,記憶卻半點沒有剩下,不認得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他。

那一日她尚未醒來,他坐在床邊,希望她睜開的第一眼便可以看到他。他其實心中些微忐忑,直至看到她的睫毛細細顫抖,緩緩張開眼,烏黑的眼珠裏全是迷惘,轉了一圈後,聚在他的身上。

他克制住心中所有想法,不動聲色地去撫摸她的發鬓,不想這一動作竟讓她臉頰慢慢緋紅,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輕聲喚她的名字,不指望現在的她再會有什麽有趣可愛的反應,卻在收回手的那一刻被小小拽住衣袖,他垂下眼,看到她臉頰通紅,仰臉望着他,又很快別開,兩瓣嘴唇開開合合遲遲不出聲,正是往日被他整個撈住親吻時那種害羞的模樣。

最後她仿佛終于鼓足了勇氣,卻仍然細聲:“哥哥,你叫什麽名字?”

他微微一怔,心酸之餘,啞然失笑。

丹烏說,蘇熙的心智并不會一直停留在十歲的時候。如果耐心教下去,會回到失憶前的水平。丹烏說這話的本意是在安慰他,可他卻未曾因這一點太傷心,反倒覺得,不論是十歲的蘇熙還是十九歲的蘇熙,其實并沒什麽分別。

他還記得她十七歲剛嫁到南朝去的時候,很喜歡偷偷盯着他瞧。起初會像小動物一樣藏在洞中偷窺,後來以為他沒有察覺,膽子漸大,開始理直氣壯地趴在桌子上,一直一直盯着他看。那時如果他還不理會她,她會一直趴在那裏,直到迷糊睡過去。而現在的蘇熙比那時還要有意思,若是盯了很久見他仍不回頭,會猶猶豫豫地站起來,然後一步三挪地蹭到他身邊,咬住下唇煞有其事地思索一會兒,然後輕輕拽住他的衣袖。

那一瞬他只覺得心中有個地方滿溢出來,有增無減。

他轉過臉,就會看到她的五官微皺,一雙眼珠濕漉委屈:“我很無聊呀,你陪我下棋好不好?”

他将她擁在懷中,故意逗她:“我不會怎麽辦?”

然後就看到她的眼睛瞬間亮起來,仿佛難得遇到很有成就的事,再是一彎,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不怕,我教你啊。”

“……”

她教得很認真,他也裝作學得很認真。後來兩人對弈,說實話十歲的蘇熙棋藝要比十七歲差上許多,然而他想起那次在南朝,他幫秦楚出子讓她九贏一輸後氣急敗壞的模樣,這次還是故意連輸給她十盤以為補償,雖然輸得很有些費力,幾乎都在胡亂下子,但看她笑彎了眼,大抵又覺得這樣在他面前太過得意于是很快又勉強忍住的模樣,又覺得實在很有趣。

他帶她回南朝,途中路過蘇國。見到蘇啓後,又是一番意料之中的雞飛狗跳。蘇啓對蘇熙失去記憶這個事實有些難以接受,對着自己的妹妹時一臉溫柔連哄帶騙,轉眼對着他就開始橫眉怒目拔刀相向。他念及那十年壽命,只防禦不反擊,到後來蘇啓自己出招出得沒了興致,索然地收了手,同他道:“你不要妄想帶她回南朝,蘇熙以後就住在蘇國。”

他鎮定地回道:“這不行。”

“由不得你說不行。”

“我說不行就不行。”

“……”

住了半個月,仍然回了南朝。途中假寐片刻,睜開眼後就見她拿出一張小紙條,對着擰眉想了半天,又塞進了袖子裏。他光明正大地撐着額角看她偷偷摸摸,直到她轉過臉來吓一大跳,臉頰瞬時紅了一大片:“你好無恥!居然偷看!”

結果他理直氣壯伸出手:“我看一看。”

她指着窗外認真道:“你看天上居然有只鷹!”

“我知道。”他說,“那本來就是我的。”

“……”她頓時垮下臉來,卻還是梗着脖子道,“就不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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