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根本不是人!

白葉眼裏突然浮現出脆弱的神情:“我不知道我母親是怎樣的人,我已經忘記了。”

他成為孤兒,足足有十個年頭了。父母失蹤的時候他還很小,他記不得母親是怎樣的人,有怎樣的容貌。他腦海裏只有父母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幕。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爸爸把他抱坐到郁郁蔥蔥的樹幹上,還把一個西瓜塞在他的懷裏,讓他看好:“爸爸媽媽一會兒就回來。”

不遠處的林間空地裏,媽媽站在飛行器邊扶着草帽。

知了在陽光中唱得慵懶至極,完全是一派美好的夏日時光。

因為背着光,他記不得爸爸媽媽的臉,但是他知道他們都在笑,望着他的眼神很溫柔。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遇到過那麽溫柔的目光。

這十年間他輾轉各處,為了活下去吃了許多苦。每每覺得支持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記得那個場景,聽到耳邊知了慵懶綿長的叫聲。

“你母親他是個很棒的人,溫柔,有愛心,待人寬容。”皇後哽咽着說。“他是戰地醫生,也是個生物學家,在他年僅三十五歲的時候拿到了諾貝爾生物學獎;而你父親他是個戰士,曾經在銀河帝國最危機的時候,統領着無畏先鋒軍團,說,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那他……他回來了麽?”

“當然,我們打贏了,你沒學過歷史麽?他們還有了你,你是個好孩子。”

皇後把半片吊墜遞給他。

吊墜的外殼被燒得融化,但是裏頭的照片依舊保存完好。

白葉想要看清照片上的人,可是視線太過模糊了,他在眼淚掉下來之前用力抹了抹眼睛,怕淚水打濕了照片。他像是摟着稀世珍寶一樣傻站了一會兒,重複着抹眼睛的動作,然後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急迫地拽出脖子上的項鏈。項鏈上也有半片吊墜,和燒得面目全非的是一對。白葉顫抖着将它們拼在了一起,鎖扣完美吻合,水滴狀吊墜綻開在他的手心裏,像是終于找到另一只翅膀的蝴蝶。

記憶裏的那個夏天突然就活了過來。

知了,烈日,樹蔭,對他說“我們一會兒就回來”的爸爸,以及站在不遠處的溫柔的媽媽。

媽媽的臉原來是那樣的。

“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白葉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身上所有的堅強在一瞬間分崩離析,他大哭着用雙手把吊墜捧給皇後看,“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

“好孩子。”皇後把他摟進了懷裏,“我們終于找到你了。”

白葉很快就想起最重要的事:“那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皇後眼裏的光黯淡了下去:“他們在去往天鷹座的一次科考中失蹤了,始終沒有找到他們的蹤跡。”

白葉愣在了原地。

那也是他與父母最後的記憶。

那次科考,全家人是當度假去的,誰知道再次團聚會是在十年後,以一個人與兩張照片的方式。

在這十年裏,他努力工作,有時也撒謊偷竊。他不擇手段,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攢夠去天鷹座的路費,找回自己的親人。

如果連皇帝都無法找到……

不,不可能的。

“他們一定還在。”白葉攥緊了脖子上的吊墜,“我要去天鷹座。爸爸媽媽在那裏等我。”

“對,我們會陪你一直找下去。”皇後溫柔地撫摸着他的額頭,“不過能找到你我們已經很欣慰了。這麽多年,我們還以為你和你的父母一起失蹤了。真好,我們還有可以彌補你的地方。”

“彌補我?”白葉呆滞地重複。

“當然。你是西樓和代達羅斯的孩子,也是我們的寶貝。你應該從小生長在宮廷裏,跟皇子一起接受教育,和你的未婚夫一起長大,而你現在……”

“未婚夫?”白葉打斷了他的話。

“他還不知道那件事。”皇帝把皇後拉到身邊,對白葉正色道,“在你很小的時候,你父母和我們定下了一門親事。我們約定,等你和我們的第三個兒子長大以後,讓你們完婚。”

“我不認識他。我不知道有這回事。”白葉下意識地拒絕。

一個皇子對他來說太遙遠了,結婚也很遙遠,跟皇子結婚簡直遠到天邊了。雖然他不認同貴族高人一等這樣的看法,但是他也不會因為自己的父母和皇室有關聯,就忘記自己到底是誰。這樣的婚約怎麽看都不合适。

“我知道這個消息對你來說太突然了,逼婚也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事實上,我們最近急着找你,你的處境很危險。”皇帝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對他坦白,“我們的第三個兒子,他不是人。”

“啊?”白葉瞪大了眼睛。他覺得這和電視上演的都不太一樣。

“他……他不是人。”皇帝重複。

皇後顯然因為皇帝的措辭而不悅,但從他的眼神裏,白葉知道皇帝沒有說謊,不然皇後不會連反駁都做不到。而且皇帝也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他在正常狀态下是個好孩子,可是每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化身成魔,失去理智,濫殺無辜。我們一直監測着他的狂暴周期,每當他要入魔之前,就把他關到一處絕對秘密的宮殿中,等待他恢複理性。出于父母的私心,我們一直認為已經完全摸透了他的生活習性,并且默許他在不發病的時候去享受普通人的生活,然而……”

“他在公衆場合變成了怪物?”

“不。”皇帝阖上了眼睛,“他從禁宮中逃走了,誰都追蹤不上他。他很聰明,不論是正常态還是身為怪物之時。我們很擔心他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對你。”

“我?我沒有見過他,沒有跟他産生過任何交集。這講不通。”

“曾經我們也是這麽想的,直到……”

皇帝走到校長的書桌後,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素描,遞到他面前。

白葉疑惑地與皇帝對視了一眼。皇帝示意他接過去看一看。

白葉翻看。

畫上都是他自己。笑着的,面無表情的,在街上走,靠着桌子睡覺。從小到大,很多很多。

“他跟蹤我?”

皇帝面色凝重地搖搖頭:“他應該沒有見過你。但是他在入魔期間似乎能夠感應到你,而且,只有你。就好像你們之間有什麽特殊的羁絆。他知道你在哪兒,也能看到你在做什麽,就像你是在他面前一樣。”

白葉不寒而栗。

“而且你也不是從未和他産生過交集。”皇後接話。“你小時候來過皇宮,那還是他最初發病的時候。他很怕你,最後你的靠近讓他恢複了神智,這也是為你們定下婚約的初衷,你們之間似乎有什麽特殊的聯系。但這種聯系現在讓你變得危險。我們很擔心他這次逃脫囚牢,是為了來找你。如果他在感應你的同時,看見了某些特殊地标,以他的聰明要找到你輕而易舉。”

白葉花時間消化着這一切。

“跟我們走吧,孩子,我們會帶你回皇宮,保障你的安全。”

“皇後殿下剛才說……他看見特殊地标會來找我。”

“是的。”皇帝流露出遺憾的神情,“但是如果你呆在我們身邊,只要他出現,我們就可以将他擒獲,重新控制起來。”

皇帝說着,朝他伸出手。

白葉卻遲遲沒有握上去,反而皺着眉頭,陷入了思考。

皇帝和皇後對視一眼。

“你最近遇到過什麽奇怪的人麽?”皇後問。

“沒。”白葉搖頭,“沒有。我只是有東西落在考場了,要回去一趟,可以麽?”

皇後點點頭:“可以的。”

白葉颔首表示感謝,淡定地朝門外走去。始終有人遙遙跟在他身後,他走到洗手間,關上了門,然後撥通了龍昀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傳來了龍昀溫柔帶笑的聲音:“喂?”

“龍昀。”

“嗯,考完了啊。”

“龍昀·潘德拉貢,銀河帝國的皇子殿下。”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輕笑了一聲,“希洛,你都知道了啊。我父皇和母後,來找你了麽?他們……他們說什麽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麽?告訴你我其實是個瘋子?”

“你別這樣……”

“我不會怎樣,也不會傷害你的。我從小就跟你一起長大……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我每天每天都能看到你,就好像你在我身邊,我遇見你在很久之前。”

白葉發現自己哭了。

“希洛,其實我不想做人了。我不想被我自己的爸爸媽媽關起來,更不想哪天傷到他們。我是打算走的,去沒有人的地方。只是走之前,想見你一面,想看你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僅此而已。你不用太害怕。”

白葉捂着嘴哭得停不下來:“你別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的。”

“如果做壞人可以和喜歡的人平平安安過一生,我也願意變壞,可是沒辦法,我眼前那麽多條路沒有一條能走到你跟前。你也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不然你為什麽背着他們給我打電話?你也希望我就此消失的吧。”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突然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只想問你是不是這樣。你在家麽?”

龍昀沒有說話。倚到窗邊撥下了百葉窗。對面是白葉的家。皇家侍衛沖進了小小的出租屋,徒然無功地找尋着自己的身影。

廁所外傳來敲門聲。皇家侍衛等得急了,開始催促。白葉說了聲馬上,壓低聲音對着手環道:“龍昀,你之前跟我說,有說不出口的事,就在電話裏聊,也說我聯系你,你一定會接,現在還作數麽?”

等了許久,龍昀在對面輕聲說:“作數的呀。”

“好,給我一點時間,你等我聯系你。”

白葉挂掉了電話,洗了把臉,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而後打開了廁所門。門外,皇家侍衛一臉擔憂,兩米開外,白發軍官帶着狐疑的眼神望着這一切。

白葉見到他,立刻哭着撲到侍衛懷裏:“叔叔我不是去拿東西的……是這個人約我在廁所,他一直要對我做些奇怪的事……”

白發軍官一臉卧槽,然而一記橫踢已經迎面而來……

閣樓上,龍昀挂掉了電話,在滿地白葉的素描中抓起了泡着煙絲的啤酒,發出了愉悅又放縱的長笑。今天他等到了那個電話。白葉信他勝過信所有人,甚至于他的父母,銀河帝國的皇帝與皇後。

白葉下意識地在保護他。

他滿意地轉了轉鉛筆,在白紙上寫下:Step.1.

然後在上頭打了個已完成的對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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