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連天何開車行駛在吳葭已經走過了無數次的路上,車窗外大片大片的綠意讓他也有幾分沉醉,他不禁想,能居住在這樣純淨、樸素的地方不正是她一直尋找的麽,他帶她走,反倒顯得像是在做一件壞事。

如果她當年沒有被人帶走,而是在這裏安靜平安長大,那她的人生或許要快樂得多,她也要堅強自立許多。

可是,凡事都是矛盾的,她要是如此長大,那麽可能至死也不會和他産生一絲一毫的聯系,他們永遠都是兩條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線。

他忽然有些慶幸,人生不能從來第二次。

他下車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昏暗,找到洛旸畫的地圖上所标注的小路正走到門口的石階之下,一個差不多打到他手肘處的身影突然擋在面前張開雙臂不準他往前走。

“你誰啊?”蔣繼剛從同學家玩了回家,看到一個陌生人正往自己家院子裏走,下意識就攔下來盤問一下,平時幾乎沒什麽陌生人會走進院子。

光線雖不明亮,連天何還是認出擋住自己的人是裴祐手機照片中那兩個孩子中的男孩。可他的口音自己卻不太能聽明白。

見沒有得到回答,蔣繼用普通話重複了一遍。

“我找……蔣圓月。”在機場是洛旸告訴他,吳葭現在已經習慣了被叫做蔣圓月,她真正的名字。

“你找她什麽事?”蔣繼依然戒備,只是面前身材高大的人看起來分明又有幾分眼熟。

這個問題連天何不想作答,就愣愣地盯着蔣繼。

蔣繼被盯得後脊背有點發涼,咳了一聲,降低點難度說:“我其實看你挺眼熟的,你說個名字,要是我認識,我就帶你去找蔣圓月。”

連天何沒心情和孩子玩游戲,直接自報家門:“我是蔣圓月肚子裏孩子的爸爸,我叫連天何。”

聽完這話,蔣繼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型,往後退了好幾步,手也無力下垂,話都說不清楚了:“你,你,你,是二姐姐的……”

他一時不知道要怎麽表達他的身份了……

蔣繼腦袋裏完全是一團漿糊,這個自稱是“蔣圓月肚子裏孩子的爸爸”的男人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雖然高大,但似乎并不是個太好親近的人,而且看起來年紀肯定上了三十歲。

等等,他說他姓連,而且又覺得那麽眼熟……他是饅頭的爸爸!!

“你,你,是饅頭的爸爸?”

這樣一來,之前饅頭在他們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都能理清思路了。

在連天何還來得及沒開口時,蔣繼轉身幾步大跨步跑上石階,口中朝院子裏不停慌張地大聲喊道:“蔣二妹,快點出來,有人找你!快點!”

吳葭正在廚房裏切菜,隐隐聽見弟弟叫她,也沒多想,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就走出廚房。

剛跨出堂屋的門檻她就再也邁不動腳步了,因為跟在慌慌張張跑進院子的蔣繼後面的人實在是讓她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來面對。

他身着黑色的風衣,步伐不快卻堅定有力,她心裏“咯噔”一聲有什麽東西摔到地上,心口生疼。

“蔣二妹,饅頭的爸爸來看你了!”蔣繼跑到吳葭身邊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前後晃。

吳葭一點也笑不出來,甚至希望自己就是個隐形人,誰都看不到。

“你,你別過來!”眼看着連天何一步步靠近,吳葭只覺得格外壓抑,伸直手臂五指張開大聲阻止道。

可連天何只是不屑地扯扯嘴角,繼續往前走,幾步走到和吳葭只隔了差不多就一臂長的距離,眼神如刀鋒一般。

蔣繼察覺氣氛不對,趁機溜進堂屋,去廚房搬救兵去了。

連天何目光在吳葭的肚子上停了幾秒就擡起頭,眼中盡是憤怒,但他盡力壓制着自己怒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緩:“如果不是我察覺,你是不是等孩子出生也不打算把事情告訴我?不,或許一輩子都不願意告訴我?”

“我沒有……”吳葭現在腦子裏很亂,脫口而出的竟然是土話,而她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連天何詫異于吳葭與剛才那個男孩相同的口音,眉毛挑起,質問道:“那你倒是告訴我你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麽?孩子是你一個人的麽?難道你是以為我會逼你把孩子打掉?”

這三個問題吳葭都無法回答,只能咬着嘴唇不說話。

“吳葭,你除了讓我發火之外你還會什麽!任性、膽小、猶豫不定、依賴他人,你難道就不能讓我看到你的優點,我看那些缺點都看煩了!”連天何還是沒能壓制住,爆發出來。

吳葭還是說不出一個字,眼眶紅了,胸口悶悶的,她真希望有人能讀出她的心聲說給連天何聽,可現在身邊卻沒有這樣的人。

“二妹,怎麽站在門口,快點把連先生迎進來,別人大老遠的趕過來。”

饒敏的聲音适時出現,吳葭趕緊揉揉眼睛把眼角的淚滴抹去,咽了口唾沫轉身對饒敏說:“媽,剛才就和他随便聊了幾句罷了。”

饒敏微笑着看向連天何,也許是知道自己說話對方可能聽不懂,她沒有開口,而是對跟在她身邊的蔣青使了個眼神。

得到指示,蔣青把剛才饒敏交代過的話用普通話說:“我媽她很高興你來,但是希望你不要對二姐姐發脾氣,她現在是孕婦,情緒波動不能太大,有什麽事情跟我媽說就是,我和我弟弟都能當你的翻譯。”

長輩發話,連天何家教在那兒不敢不聽,他收起滿身的戾氣,禮貌的對饒敏用盡量慢的語速說:“您女兒懷孕的事情她并沒有及時告訴我,我這次來是想帶她回去,我能給她更好的條件,保證孩子能夠平安降生。”

蔣青小聲把連天何的話對饒敏複述了一遍。

饒敏一聽卻皺起了眉頭,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聲音有些冒火:“回去?你讓圓月回哪裏去?這裏就是她的家,我們是她的親人。更好的條件?她大姐是産科醫生,這就是最好的條件。圓月把你們的事情講給我聽過,你們兩個的關系本來就有問題,她不告訴你是有她的考慮,如果你能帶給她幸福,讓她有安全感,我想肯定她不會這樣做。”

連天何大致聽懂了饒敏表達的意思,可因為她是長輩就不能把話說得太重,只能盡力壓抑:“您能不能讓我跟她單獨說說話,我希望我和她的事情就我和她兩個人單獨解決。”

“不可以,”蔣青複述之後饒敏斷然回絕,但接下來她說的是,“你也才到,再重要的事情吃完飯之後再說。圓月,”聽見被叫,吳葭這才從混亂的思緒中出來,看着饒敏,“跟我進廚房,老三陪着連先生,老四把碗筷擺好。”

跟在饒敏身後進廚房終于呼吸到了沒有連天何的空氣,吳葭才總算覺得稍微輕松些,重重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你打算怎麽辦?”一走回廚房饒敏就發問。

“媽,我不知道……我沒想到他會來得這麽快,而且一見面就對我那麽兇。可是我不想跟他走,我不想和你們分開,孩子是我一個人的。”

“可他是卷卷的爸爸,有些事情不是你說怎麽樣就能行的,他的意見不能被忽略。”經過半年的相處,饒敏摸清了吳葭的脾性,有時候固執起來旁人是輕易勸不動的,但她畢竟是長輩,給出的建議女兒終究不敢有太大的反抗。

“媽媽,那你覺得我該怎麽辦?”

饒敏用鍋鏟把湯舀進湯碗裏,看了吳葭一眼,“這事情得你自己拿決定,我只是旁觀者,給你的只能是建議。喏,把湯端桌子上去。”

吳葭雖心裏不願,也只能乖乖照做。

連天何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蔣青在離他不遠卻是一臉的小心翼翼,見吳葭出來更是幽怨地看着她,用眼神說:“二姐姐,你是攤上個什麽男人啊,這麽恐怖的氣場你的受得住?”

吳葭把湯碗放上桌之後就躲回了廚房,知道饒敏通知開飯了才從跟着她從廚房裏走出來,坐上桌之後一直低着腦袋不敢看人。

一頓飯吃得如芒在背,本以為飯後就必定躲不掉了,好在饒敏還是挺理解她的,讓她幫忙幹這幹那,到了睡覺之間有讓她乖乖上樓去睡覺,完全把連天何給晾在一邊。

饒敏的考慮是,女兒需要多一點的時間去思考到底怎麽做才能把事情解決妥當。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吳葭用手緩緩撫着肚子,一點頭緒都沒有。

她思念連天何是一回事,她不想離開這裏是更家重要的事,可連天何既然來了必然是帶了要讓她回去的十分把握。她一直就覺得,他要是狠下心來,就算她是孕婦,他也敢用強的。

但實際上連天何是沖動行事,下車的那一瞬間他腦中就閃過要轉身回去的念頭,只是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不像上次在機場,這次想要反悔已經不太可能。

雖然開了很久的車,可連天何現在一點都不疲倦,他被饒敏安排在離吳葭最遠的房間,等到整棟房子差不多都安靜之後,他悄然推開門走到屋檐下,坐在竹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煙。

夜空中漆黑一片,連北極星也很難看到,整個院子裏只有屋檐下的一盞橙黃色的燈亮着,夜晚比白天更冷,還是不是吹來一陣冷風,雖然也覺得冷,但連天何依舊保持着姿勢沒有太大變動。

吳葭真是睡不着,一顆心始終懸着,一想到饅頭爸爸就在房子的另一個角落她就格外的不知所措,更不知怎麽的,鬼使神差就起來披了件厚外套,本想到連天何住的房間去找他,走過走廊的時候卻從窗戶瞥見他在屋外抽煙。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沒上鎖的小門,走到連天何面前,弱弱叫了聲:“饅頭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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