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一片背書聲裏,我低着頭發短信。

徐濟出乎意料地黏我,每隔兩個小時就問我在做什麽。我說我在上課,他一個“哦”字後面跟了三個句號,接着又發過來一句“那不聊了,你學習要緊。”

我覺得他這樣會擾亂自己的生活節奏,就問:你不需要學習嗎?

這句話發過去後好長一段時間內手機都沒有動靜,大概過了十分鐘,他說:我初二就辍學了。

我還沒想好該怎麽回複,他又接連發來幾條:

【我是不是有點煩?】

【對不起啊】

【我有點激動了】

【你不用理我】

這時候短信收費一毛錢一條,在物價普遍偏低的階段是種燒錢行為。我想把要說的話盡量放在一條短息裏,邊思索邊打了二三十個字後,頓了會兒又全部删除,說:不煩,你中午在校門口等我。

剛發完這個,上課鈴聲就響了,數學老師拿着試卷走上講臺,說:“這節課我們做套卷子,只寫後面的大題。前面的先留着等你們課後再做。”

我收起桌面上的英語課本,站起來上講臺接過試卷,數好後一列一列地分發下去。

回到座位上,施志用眼神示意我看手機,挑着眉興致濃厚地小聲道:“誰啊,都纏你一早上了還不消停。”

桌洞裏的手機在這時候又震動了一下,我打開看到徐濟回複:

【好】

【你們教室讓吃東西嗎?我給你帶點吃的過去?】

施志的頭湊過來,瞥到內容後也沒多想,看着我猛點頭:“要,讓他多帶點!”

我撥開他的臉,剛想回複,數學老師嚴厲的聲音就響起來:“安靜!自己做題,把手裏的東西都收起來!”

施志趁機搶走我的手機,飛快地打字:行,多帶點。

然後迅速點擊發送,摁滅屏幕後将手機撂進我桌洞裏,接着扭過頭趴在試卷上裝死。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皺着眉說:“你下回不能這

樣……”

“裴知承!”老師叫我的名字,敲着講臺桌說:“你上來,坐這裏看着課堂紀律。”

我拿着試卷離開座位時施志扭過來臉悶悶地笑,嘴唇開阖無聲地示意:“對不起了承哥。”

中午放學後老師拖了會兒課堂,我出校門時已經十二點多了,徐濟靠着栅欄視線在人來人往中掃過,看到我後明顯地笑了下,站直身體略顯局促地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他腳旁有一堆零食,透過方便袋可以看到大包的餅幹和薯片,還有幾盒純奶。他順着我的視線低頭,看到零食袋後摸了下鼻子,說:“都是從我家店裏拿的,不夠我還可以再回去拿。”

我搖搖頭:“夠了,走吧,去吃飯。”

在整個吃飯時間裏,他表現出不同于隔着手機屏幕的熟絡和親昵。面對着面時,他仿佛又回到當初那八個月的狀态,低着頭不說話,種種姿态都表明拒絕交流。

我把他碗裏的香菜挑出來,飯館裏客人很多,忙中生亂,老板沒有記住我不放香菜的要求,邊挑着香菜葉邊嘗試與他交談:“你上午在做什麽?”

這句話并不是很好的交談開頭,聽着很是敷衍,但我發現我并不了解他,也就無法從他的喜好習慣上進行話題交流。

“看店,”他看着我的筷子在他碗裏撥動,等我挑幹淨收回手後才慢吞吞地拿起筷子,低頭拌了拌面條,說:“我媽今天不舒服,我一邊看她一邊看店。”

“你是不是有點怕我?”

他聞言擡頭,眼裏茫然一片,愣愣地搖頭說:“沒有啊。”

“那你可以放松一些,”我說,“背不用挺太直。”

他笑了下,以肉眼可見的弧度曲起背部,撓了撓耳邊小聲道:“……第一次約會,我有點緊張。”

這就算約會嗎?我有點困惑。我什麽也沒有帶,鮮花、禮物,甚至一套像樣的衣服。再過二十分鐘我就得匆匆離開,也沒辦法送他回家。這絕對不是一場合格的約會。

周日可以補上,如果學校不會突然通知進行考試的話。我沒有太多零花錢,但我可以請他去看一場電影。

希望這個周末的影片不會太無聊,不然枯坐在裏面兩個多小時會是件很令人頭疼的事。

片刻的功夫裏,我就已經在腦海中把所有的安排都刻上時間軸,等停下思索後才想起來要問徐濟的意見。

我問:“周日你有時間嗎?”

他愣了下,然後搖頭:“我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恢複,我暫時不能離開她。”

好吧,所有的安排都作廢了,我默默地想,那約會就只能推遲了。

他隔着桌面将上半身微微前傾過來,低聲笑着問:“你要請我吃飯嗎?可以來我家,我給你做。”

我愕然地看向他,他會做飯?我沒見過他做飯的模樣,一直都是我從網上搜教程,背好步驟後給他做菜煲湯,可惜他很少吃,挑上兩筷頭就不動了。是的,胃癌晚期本來就吃不下飯,我卻只當他挑食。

午飯時間快結束時,我與他道別,拎着一大包零食走進教學樓。上下樓的同學毫無顧忌地盯着我手中的透明袋,讓我感到十分不耐。

一到座位上,就将袋子扔到施志的懷裏,說:“下回不準動我的手機。”

他哎哎地應着,手忙腳亂地解開結,在袋子裏翻來覆去查看,末了驚嘆道:“我靠!這誰啊,這麽大手筆?”他擡起頭問我:“你都不要?”

怎麽可能?我拿出兩盒純奶,懶得再看他。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耳邊一直響起他的招呼:“嗨!王泳超,來袋威化餅?承哥賞的!喂!課代表,巧克力吃不?……哎哎,哥們兒接着,給你罐飲料。唐影小妹妹,承哥的軟糖來一條?”

前座的曹穎轉過來身,看了眼施志笑着問我:“有好事兒啊?今天這麽大方。”

我從書中擡起頭,不解地問:“我以前很小氣嗎?”

“啊……當然不是啦,就是随便問一下嘛。”

我繼續埋頭做題,周圍都是同學,我沒辦法開口,不然可以借此機會跟她說清,雖然理論上來講她的追求與我無關,但如何早些說清,對她對我來說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很幸運,我的适應能力不弱,逐漸就習慣了高三忙碌的

生活。

這個時候還沒有輔導班的概念,周日整天都屬于我們。當然,那天也有很多同學選擇來教室自習,畢竟額外布置的周日作業足夠同學們忙碌大半天。

我周六寫完所有作業後就已經是後半夜了,量很多,語文尤其耗時間。物理老師還額外給我一套競賽試題,他的意思是讓我試一試全國競賽,如果能拿到獎最好,就能在保送上增加很多砝碼。

收拾好桌面後,我起身去客廳喝水。

我媽還沒睡,開着盞小臺燈,在客廳的小桌上整理資料。看我開門出來,随口問了句:“還沒睡?”

我“嗯”了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尤為突出。我倒了杯溫開水,剛要喝,她開口道:“加點蜂蜜,在左邊抽屜裏。”

我不喜歡甜食,而且喝完蜂蜜水還得去刷牙,我現在只想快點休息。

她見我沒動,放下手中的資料頁轉過身,說:“讓你加點蜂蜜是讓你下毒嗎?天氣幹燥潤潤嗓子怎麽了?你就不能稍微聽話一點?”

我頓了頓,然後拉開抽屜拿出蜂蜜罐,用勺子挖出一點放在杯子裏攪攪。我本想放下杯子離開的,就像以前一樣,與她産生分歧時從不争吵,就只是調頭離開。但我重活了二十年,在看過她滿鬓斑白卻強裝厲色的樣子後,我無法再接受如此自我的自己。

她語氣終于松了些,緩下來神色後,似乎想接着夜色與我促膝長談:“你現在覺得怎麽樣?壓力大嗎?”

“還好,”我确實有點困,在衛生間裏漱好口後,就靠在櫃角上回答她:“按部就班地學,沒什麽壓力。”

她應該也看出了我的困倦,點點頭,說:“行,那你自己看着學,我也不好強加給你什麽。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

向她道了聲晚安,走到房間門口又回頭随口道:“媽,我明天找朋友玩一下。”

她在昏黃的燈光下皺了皺眉,語氣不由自主地又強硬起來:“去找誰玩?都高三了,誰肯浪費時間跟你玩?小承,你別不學好瞎折騰,錯過高考這個機會,你上哪裏再出人頭地?”

我沉默片刻,有點想嘆氣,“我知道,我有分寸。”

她張了張嘴,應該是想繼續說教一番,卻不知為何半途沉默下來。兩眼不再看我,說:“那随你吧,反正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我能有多大本事摻和?”

我推開門進到房間內,然後反手阖上,關上燈後看到床頭的手機亮起來。

是徐濟打給我的電話。

接通後,他在那邊小聲問:“裴知承,你明天什麽時候過來?”

在他開口出聲的瞬間,我心底郁積的那絲煩躁就已消散,單手邊鋪開被子便道:“九點半到九點五十之間吧,不用等我,按時吃早飯。”

他“哦”了聲,應該是在被子裏翻了個身,聲音悶悶道:“那你早點睡吧。”說完,又接了一句:“我會按時吃早飯的,你下回別特意叮囑了。”

作者有話要說: 犧牲午睡時間碼出來的,困得眼皮沉得睜不開哈哈哈哈哈,真不能再寫了,好心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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