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徐濟家開的店,是個很小的雜貨鋪,大多是零食,也買煙酒,還有一個角落堆着各種簡單的日常用品。

他領我上樓,狹窄的樓梯道只能容一人通行,二樓是套居室,很小,比我們家還要擁擠,客廳裏摞滿了貨物。

他趿拉着涼拖帶我進房間,彎腰從床底下拉出一箱書,轉頭對我說:“這都是我爸的書,你先看着當解悶,我去買菜。”

都是專業書,像是土木建築系的教材和資料。有幾本科普類的建築圖鑒,翻開後可以看見寫在圖鑒旁邊的感悟,字體是端正的小楷。

徐濟回來得很快,我聽見他在樓下說話,問他媽媽要不要曬太陽。

他媽媽是位漂亮的女性,但精神似乎出了狀況,我來時就看到她直直地坐在櫃臺後面,雙目怔忡無神,面色是病态的蒼白。

沒過一會兒,徐濟的腳步聲就随着樓梯上來了。他先是把東西放廚房裏,然後進來問我要不要下去看電視。

我搖搖頭,他看見我手裏的書後笑了下,說:“你要是喜歡,可以帶回家,放在床底下也是要發黴,我媽不能看到這些。”

“不用,”我說,“專業的東西我也看不懂,你自己保存着吧。”

他沒再說什麽,轉身去收拾東西,一米七幾的個頭在雜物間來來回回,有條不紊地忙着手中的活。

我靠在廚房的門邊看他切菜調醬料,問:“你媽需不需要看醫生?”

他回頭看我一眼,手中的動作慢下來,聲音有點悶:“不是病,看醫生沒用。”

“可以找心理醫生進行咨詢,精神疾病可以通過幹預來緩解,如果症狀預後良好的話,不是沒有恢複的可能。”

“……試過了,”他低下頭,背對着我看不清神情,“現在已經好很多了。我爸剛去世的時候,她像瘋了一樣見人就打,不吃不喝不肯出門,我爸的死對她打擊太大了。”

此時我應該出聲安慰他,但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每個人的共情能力都不一而足,而我或許是處于那種較差的類型。

二樓沒有吃飯的地方,做好了菜要端下去。我在一旁看着他像哄孩子一樣哄那個女人,女人呆滞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半晌沒有動靜。

徐濟直起腰回頭看了看我,有點局促,“我媽大部分時間都是正常的,前兩天剛犯了病,可能還沒緩過來……”

很可惜,我幫不了他,我那淺薄的心理學常識告訴我這種情況應該尋找專業的醫生,然而徐濟明顯不願意。如果時間再往後二十年,出現精神疾病送進精神醫院進行治療是常識性認知,但現在,由于觀念的落後,這無異于一種抛棄行為。

飯吃到一半,有幾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徐濟背對着門口,等注意到腳步聲時,轉頭一看愣了下,臉色瞬間冷下來,他站起身,皺眉道:“我說過了,別再來找我,聽不懂人話是嗎?”

“來拿包煙,逼逼叨叨個什麽玩意兒?”

我擡頭看向徐濟,只看到他面色不太好的側臉。跟晦氣似的,伸手從臺櫃裏撈出包煙彈過去,一臉不耐煩:“以後別來了。”

“啧,”中間的男生低頭拆開煙抽出一根,銜在嘴裏歪頭點上火,唇齒不清道:“兄弟們哪裏招你惹你了?擺臉色給誰看呢?你個小□□當初不是你上趕着賴上我們郓哥?這下翻臉翻得比他媽掀巴掌都快,感情是找到相好的了?”

他嗬嗬直笑,引得那幾個人滿臉好奇,視線明晃晃地往我身上打探。

一個穿着破洞牛仔褲的男生走過來,胳膊搭在我背後的椅子上,裝作一副神神秘秘,又大喇喇地說:“兄弟,看你挺正常的啊,怎麽也是個二椅子?跟兄弟交代個實話,把這個浪蹄子摁在床上幹爽不爽?”

我偏頭直視着他,在相距不到二十公分的視線沉默裏,他持續片刻後,忍不住低聲罵了句“操”,站直身離開了,嘴裏還在罵罵咧咧:“跟個蠢蛋一樣,啞巴啊!”

徐濟拎起櫃臺上小貨架砸向門外,打火機磕上磚頭棱,“嘭”地一聲炸裂響。看得出他在隐忍着火氣,眉頭都擰巴在一起,“都給我滾,王超你他媽的給我記住了,再來一次,我真敢讓你頭破血流地回去。”

領頭的男生聞言嘻嘻地笑起來,皺出滿臉的褶子,擺擺手,滿不在乎道:“還有事,走了走了,下回再找你敘舊哈。”

徐濟保持着姿勢,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就像陷入了魔怔。我叫了他一聲,沒有反應,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他圈在懷裏抱緊了,試圖安慰說:“幾個小孩的話,沒必要放在心裏。”

他反應遲鈍地“嗯”了聲,然後看着我,問:“你想分手嗎?”

“不想”,我說。

他這才慢慢地笑了下,卻仍然有點心不在焉,說:“我這邊情況有點糟糕,你要是想分手了,跟我說一聲就行。”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接話,就什麽也沒說。吃完飯,徐濟收拾好碗筷上去清洗,我坐在下面幫他看店。

這片地方是個道路口,人流量不算少,來來往往偶爾會有進來買東西的客人。我在找零錢的時候注意到有視線掃過來,以為是哪個客人,等我擡起頭,才發現是徐濟的媽媽。

她先緩緩笑了下,露出一對梨渦。我把零錢交到客人手裏後,才向她點點頭,說:“你好。”按照真實年齡,我應該與她差不多大小,盡管這樣不太禮貌,我也沒辦法把那聲“阿姨”喊出口。

“你是小濟的朋友?”

她神色很正常,看不出任何精神問題的影子,我不知道她話裏的“朋友”有幾重意思,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清醒的,就低頭簡單地“嗯”了聲,沒再看她。

過了十幾分鐘,徐濟下來了。他換了身衣服,深色的衛衣牛仔褲,一雙腿又直又長,身型勻稱流暢。

他似乎很了解他媽媽的狀況,揉了揉鼻子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媽,我送我朋友回去,既然你好了,那我就不喊李姨過來了,你一個人行嗎?”

女人緩緩點了下頭,聲音很溫柔,“注意安全。”

現在是下午兩點,陽光正是明媚的時候。徐濟雙手插在兜裏并肩跟我走在一起,他沉默着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走到我家那個巷口時,他停下來,抿了抿嘴角,說:“再見。”

我回了一聲“再見”,他沒有動靜,怔怔地看着我半晌,忽地笑了下,垂下眼拿小指頭撓着鬓角,說:“要不……我解釋一下?”

他沒管我,徑直開了口:“我和他們真沒多少聯系,我和我媽也就前幾年剛搬過來,誰也不認識。有人到我家店找事兒,他們路過時順手幫了把小忙,後來就認識了。小混混嘛,整天拉幫結派鬧點事兒,我扯在裏面早就煩了,但他們那個郓哥和我一樣,也是同,就覺得挺不容易的,跟變态找到了同類一樣,就……終于不覺得跟周圍那麽格格不入了。”

他觑了我一眼,繼續說:“我沒拿他當回事兒,真的,就覺得有點孤單,想找個人偶爾能說說話,我沒想怎麽着。”

“郓哥?”我問:“是周翔郓嗎?”

他有點吃驚,大概沒想到我會認識這個人,睜着眼緩了會兒才點頭:“是這個名兒。”

“以後別找他了,”我說。我想壓制住心底的煩躁,但很可惜,沒壓制住,我再次對他說:“不許再見他。”

徐濟大概是被我吓到了,睜着眼直發愣。我沉下臉時跟閻王索命一樣,這是實驗室同事的原話。

意識到語氣不對後,我松下腦子裏緊繃的神經,吶吶補充:“他不是什麽好人,以後找我說話,盡量遠離他吧。”

周詳郓的名字是我從一個男人口中聽來的,那個男人與我差不多大小,我在徐濟的墓碑前遇見他,他說他是徐濟的朋友。

那是個一眼就能認出是同的男人。會抹眼淚,抿着嘴用軟着嗓子的聲音說話,身上莫名帶着嬌氣的氣息。

我無從辨認他的身份,他有點小聰明,話裏話外都在展示他與徐濟的關系有多好,最後皺着小臉委屈巴巴道:“哥,我喜歡你好久了,我能待在你身邊替徐濟陪着你嗎?”

我有點惡心,說:“不用。”

他拉着我的衣服,被冷風凍紅了鼻頭,有點可憐兮兮的意味,“那哥……你能借點錢給我嗎?我連吃飯的錢都快沒了,等我找到工作就還你。”

我掙開他坐進車裏,去銀行取了三萬塊錢後開車回來,他還站在原地,看到我的車後高興地湊過來,說:“哥,你真是個好人,徐濟真該早點遇到你,不然也不會被周翔郓那個人渣騙到這地步了。”

那是徐濟離開後的第三個月,我初次聽到周翔郓的名字,聽那個男人在我旁邊嘆氣說:“說真的,誰碰到那個人渣算誰倒黴。”

徐濟茫然點頭,頓了下,忍不住問:“他怎麽着你了?”

我看着他,說:“他碰了我的東西。”

“你好小氣啊,”他樂得直笑,眼睛眯成彎彎的弧度。

“是啊,”我一點都笑不出來,只能将他的笑容都印在眼裏,“所以你要是見他,我會很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好餓,去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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