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試卷上寫好最後一句“Yours,Li Ming”,就把筆蓋套上了。壓緊筆帽時發出的聲響在考場上引來幾叢視線,我沒有擡頭,翻過試卷大致過了一遍,沒察覺有什麽問題後,就站起身交上了講臺。

負責監考的是隔壁班的數學老師,他小聲問了句“不再檢查檢查?”我對他笑了下,搖頭說:“不用了,謝謝老師。”

據考試結束還有三十多分鐘,我在走廊上遇見英語老師,她看到我有點驚訝,說:“你這就出來了?我剛才看到題目還擔心着呢,你大概覺得怎麽樣?”

我沒辦法代表大衆學生給她一個中肯的評價,就含糊着說:“還湊合吧。”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你估摸着能拿多少分?”

問我的分數沒有意義,他們考一百三,我能拿滿分,他們考八十,我仍然能拿滿分,即使試卷上的詞彙有半數超出高考大綱,我也不會覺得哪裏晦澀。

她見我不出聲,也就不再提考試的事,轉而安慰說:“這次一模是幾個學校聯考,分數出來後會統計總排名。山外更有山外高,不管怎麽樣先把心态擺正,別慌了自己的陣腳。”

我點點頭,跟她道過別後,就走出了教學樓。

很意外,我在校門外看到了裴可冀。他見到我後就伸手招呼我過去,笑着說:“這麽快就出來了?正好,我和你媽訂了飯店,今晚給你過生日。”

“……過生日?”我愣了下,很快就記起來今天的日期。大學畢業後,我對生日就沒多少概念了,偶爾想起來一下,也沒覺得和平常有什麽不同之處。這樣大張旗鼓鄭重地對待這個節日,真的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出去一段距離,才驀然想起徐濟,停下腳說:“我跟朋友有約了,我得去解釋一下。”

“那行,你發條短信跟他說一聲。”

我頓了下,怕裴可冀多想也沒敢說要當面去解釋,就掏出手機準備發短信。剛打到“過生日”幾個字,就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擡起頭看到徐濟向我走過來,就收起手機塞回口袋裏,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我不是讓你五點再過來嗎?”

他沒注意到我身邊的裴可冀,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習慣性地拿食指碰了碰鼻子部位,輕聲說:“想你了。”

我的心緊繃了一瞬,立馬反射性地看向裴可冀。

“怎麽了?”我爸茫然與我對視。

我搖搖頭,向徐濟介紹:“這是我爸。”

徐濟輕輕“啊”了聲,反應過來後迅速慰問了聲“叔叔好”,然後睜大眼擔憂地看向我。

“哎哎,你好,”裴可冀笑着,忙不疊地回應:“你就是跟小承約好的那朋友吧,真是對不起了,這孩子把自個兒的生日給忘了。現在飯店都訂下來了,你看,要不咱們一起過去?”

“不了吧,”他吶吶地笑了下,禮貌地彎腰點頭,說:“那叔叔我就不打擾了,叔叔再見。”

他看我一眼,視線沒敢多停留,客套地跟我拜拜手就往回走了。

生日宴上沒有別人,十七歲不上不下的年紀,家裏人能帶到飯店搓一頓就已經算是寵愛了。

我從小就不喜歡甜食,我媽也沒訂蛋糕,送了我一套工具書當生日禮物。裴可冀是博物館的文器修繕人員,他癡迷于那些玩意,就總喜歡在地攤上淘些器物往家裏帶,為此我媽和他小吵不斷。

如今看到他抽出本《商周青銅演變史》,當即就變了臉,咄咄逼人道:“裴可冀!我說了多少遍,不要讓你那些東西進到家裏,小承看了認識了有什麽用?像你一樣混吃等喝整天不思進取嗎?他都高三了,你能不能睜開眼好好看一看,能不能為他的将來上點心?!”

這話有點過重了,裴可冀讪笑着把書重新塞回手提包裏,搓着手對我笑笑:“你媽說得對,那你這生日禮物我明天再補上,先吃飯吧。”

我心裏有點發堵,但也沒有立場去指責我媽什麽。她脾氣就是這樣,裴可冀退讓了二十餘年,而且我知道,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裏,他們仍然會這樣別扭地走下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信息提示音。我打開後看到徐濟問:【吃飽了嗎?】

我回他:【剛開始上菜】

【給我留着點肚子行嗎?我也想給你過生日。】

我想讓他不用麻煩了,手機在指間裏轉了一圈,回道:【行,我離開飯店後去找你。】

飯後我跟我媽說有點事要去找朋友,她敏感地問:“哪個朋友?這大晚上的,明天再去不行嗎?”

裴可冀适時地插進來,說:“哎,是校門口遇到的那個是吧?沒事沒事,放了人家鴿子本來就不對,要真有事你就趕緊過去吧。”

我媽瞪了他一眼,他裝作沒看見,叮囑我把外套拉鏈拉好。我轉身時特意跟我媽打了聲招呼,她看着我的動作沒阻攔,語氣僵硬道:“早點回家!”

剛出飯店徐濟就給我打來電話,問我在哪裏,我聽到他那邊有汽車的鳴笛聲,估計是已經出門了。我說出了飯店的大致方位,然後就聽到他低聲笑了,然後聽見他說:“裴知承,你轉過身看我一下。”

我保持着接電話的姿勢轉身回頭,看到徐濟靠在飯店門口的柱子上對我笑,通話還沒有挂斷,我同時聽到兩道聲線在耳邊響起:“生日快樂啊小弟弟。”

他買了蛋糕,拎在手上拎了兩個多小時,勒得手心陷下去一道紅痕。我們随便找了家面館,他給我點了份拉面,然後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拆開了,露出裏面精致的點綴花紋。

“吃一塊?”他拿着附贈的刀具比劃,“就吃這塊帶草莓的,行嗎?”

“你切吧,”我說,“別切太多,有點膩我吃不下去。”

他小心地切了很小的一塊,放到我面前後又切了塊給自己,還沒吃完就放下了小叉子,說:“吃不下了,我看着你吃吧。”

我看到他下意識捂胃的動作,心髒不禁驟停一瞬,冷靜下來後說:“我還沒許願。”

他“啊”了聲,摸着鼻子吶吶嘀咕:“……還要許願啊?”

“今天我生日,為什麽不許?”

他抿了下嘴,看着有點無奈,默默把蠟燭拆開插在殘缺的蛋糕上,拿打火機點着後示意我說:“那你許吧。”

我忍着羞恥吹滅蠟燭,對他說:“你不問我的願望是什麽?”

他古怪地看我一眼,沉默片刻後,乖巧地配合:“那你許的什麽願望?”

“我想明天陪你去醫院做胃鏡,”我看着他,問:“可以實現嗎?”

他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擡起胳膊遮住了眼睛,好一會兒才笑嘆道:“你這張嘴,肯定騙過不少小姑娘吧?”

我疑惑地搖頭,并不。相反,由于嘴笨,我甚至和已經訂好婚的相親對象都分手了。

他放下小臂,露出明顯濕潤過的眼角,無奈地笑說:“要我去醫院,直說就好了,搞這一套套的,我還以為你要謀什麽大計劃呢。”

我搞這一套套的,是因為上輩子他怎麽也不肯去醫院。開始我并不明白他為何會這麽抗拒,後來我收拾他遺物時看到診斷單後,才知道早在我遇見他的前一個月裏,他就已經被确診為中晚期胃癌。

我大概是有些怕了,腦子裏什麽也沒想,一看到他胃疼,就只想把他騙進醫院做檢查,讓醫生好好治療他的胃病。

“裴知承,”他輕輕喊我的名字,“開始我沒想這麽多,就想着能跟你談段戀愛也挺好——但現在我不想放開你了,怎麽辦?”

我笑了,這就不想放開了?那你知道我想了你九年麽小傻瓜?我歷經生死後才再一次擁抱到你,為什麽要放開呢?

能多看你的每一眼,都是我的靈魂在旅途奔波中逆行而來的獎勵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肝了近一萬字,為什麽這麽拼呢?因為作者下周末要考試,要好長時間不能碼字了。盼了兩個多星期終于盼來了第一個野生收藏,希望上一章反複被鎖的操作可千萬別讓這個小寶貝跑路啊?_?。我努力解鎖還不行嘛嗚嗚嗚(┯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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