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方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冷濕的潮氣能浸入到骨頭縫裏。

食堂和教學樓隔有百來米的距離,中間有塊泥巴路,鞋子踩進去能薅一腳泥出來。

中午放學後教室裏留有很多人,施志也沒動,他拿出兩袋面包和幹脆面,問我吃不吃。

我搖搖頭,說:“我去食堂。”

“你也去食堂啊?”前面的曹穎轉過來身,皺了皺鼻子撒嬌一樣,笑着說:“能稍我一程嘛?今早上忘帶傘了。”

我看了她一眼,然後看向施志。施志拆開包裝袋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對她說:“承哥傘有點小,撐不下兩個人。我傘在門口,你拿去用吧,就藍色的那把。”

曹穎輕輕“啊”了一聲,也沒說要不要用,把胳膊收回去後,擡眼看着我,說:“唉,我還是在教室裏多做兩道題吧,那要不你幫我帶份米線回來?”

我将圍巾繞好,在脖子上圍嚴實了,把兩頭搭在肩後。走出教室時,她叮囑道:“我不吃辣,放點醋,不要香菜,謝啦!”

挺煩的,我皺着眉想,為什麽以前沒有發現?我上輩子對她的印象,還是個好看且上進的優秀女孩,現在只覺得十分聒噪。

吃完飯回來,我把打包帶回來的米線放到曹穎課桌上,她人不知道去哪兒了,桌面上鋪滿了攤開的書,我沒收拾,直接壓在上面。

施志轉着筆,靠在後桌上仰面看着我,一笑,“不是吧承哥,這麽不耐煩人家的麽?”

我看他一眼,沒回聲,在背地裏讨論女生總歸不怎麽道德,個人的情緒也不必要過意渲染。

坐下來後,我習慣性地先從桌洞裏拿出手機,看一眼沒有短信提示後,又放了回去。

施志又湊過來,我不知道一個男生為什麽會這麽八卦,他小聲問:“談戀愛了?”

我與他對視,片刻後他眼睛亮起來,有點驚訝,又有點興奮,語無倫次地說:“……不是,我靠!真的假的,怎麽回事啊?”

他聲音有點大,班裏本來就有不少人,他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惹得好幾個同學都轉頭看過來,王彥晖興致勃勃地問:“咋了咋了?是什麽小道消息?”

施志轉身笑了下,“沒你什麽事兒,該補作業補作業去,下午第一節課老師抽查,天冷兒了,站外面多不好受啊,是吧晖兒?”

“嗐,那既然話都說到這上面來了,同班同學一家親,大神不分享下勞動成果總說不過去吧。”

“那不成,回頭你再把我供出來,就該我站外面吹冷風了。”

“別啊施大神,”王彥晖苦着臉解釋,“上次那不是意外嘛,我哪知道老師還有後手,要不說是抄你的,我怎麽從講臺上下來啊。施大神,志哥,我叫你哥總行了吧,還非得要我叫爸爸才肯麽?”

“別貧,”施志樂得笑眯了眼,擡手隔空把一沓卷子扔了過去,拿手指頭點點他,說:“要把我再弄出去,回來非搞死你丫的。”

“哎,行行,小的記住了!”

經這一鬧騰,施志轉回來身,竟還沒忘記我的的事。他接着剛才的話題問:“說真的,承哥,你真談戀愛了?”

“嗯”,我淡淡地應了,收好桌面的東西後,準備趴下休息一會兒。

施志半晌沒有動靜,我以為他好奇心滿足了,終于肯消停下來,然而下一刻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瞪着眼睛表情有點詭異,呈現出又糾結又抓心撓肺的神情。

“哎不是承哥,你這是悶聲幹大事啊我操!高三你玩早戀,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這,哎你是來真的還是就想玩玩?”

“真的,”我覺得他吵,把連衣帽兜在頭上,然後側頭背過他。

“我操……我操!別睡啊承哥,跟哥們兒說說是哪一姑娘這麽有能耐,這關頭竟然把你的魂兒勾走了,這是使出了什麽妖法我操!”

我轉過臉,皺眉看向他,“文明點,沒有姑娘。”

“行行行,睡你的吧。”他拉住我帽檐使勁往下扯,把我半張臉都蓋住了,“從你嘴裏半天問不出一句話,等我哪天親自去蹲蹲。”

正巧曹穎從外面回來,抽了張紙擦着手,笑問道:“蹲什麽呀?”

“蹲美女啊,”施志從善如流地答着,欠欠地吹了聲口哨,挑眉說:“走,唱K去啊美眉。”

曹穎咯咯直笑,跟他沒邊沒跡地調侃起來。我臉朝下枕着胳膊,想起上輩子向施志介紹徐濟的場景。

那時我與徐濟的關系處于暧昧又模糊的階段,對話少,也沒什麽肢體交流。但徐濟很乖,乖得讓我的私有欲無限膨脹,從而産生一種詭異的滿足感。

施志出差時順路來找我,他一直都很細心,能充分照顧到別人的情緒和心思。來玩了兩三天,都沒有問我關于徐濟的事,直到快走了,才漫不經心地說,寵男朋友也不是這麽寵的啊,跟養小孩似的,這飯都端到眼前了,你怎麽還自己上手喂呢。

我不知道他看見了這種場景,有些尴尬,說,他胃疼,不肯吃東西。

他笑了下,也沒說別的,揮下手有些無奈的樣子,“成吧,那你就擱手心裏捧一輩子吧,真是服你了。”

當初施志已經離開學校五六年了,經歷過很多事後,便對事物的看法日漸淡泊。不知道現在身處思想落後且頑固的小城裏,還能不能坦然接受十分受人诟病的同性戀。

我突然想把徐濟帶給他看,不是為了滿足我想偷窺旁人反應的獵奇心,說實話,我并不在乎世俗帶給我的反對或認同,我只是想讓徐濟不再單單屬于我一個人。

換句話說,我不在乎別人的認同,但徐濟可能在乎,我想盡可能多地,帶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為此我猶豫了好幾節課,老師在上面講題,我一手拿着筆,另只手捏着手機轉來轉去。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解題步驟時,我迅速低頭發短信:【我五點半下課,你有時間過來嗎?】

信息發出去後對面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複,二十多分鐘後下課鈴響了,物理老師擡手摸摸他光滑的頭頂,題沒講完,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但他從來不拖堂。老師豎起複習資料在講臺桌上磕兩下,擺手說:“那先講到這兒吧,今天晚自習我再過來。”

我低頭查看手機信箱,還是沒有動靜。施志扒在我肩上,壞笑道:“幹嘛呢承哥?老盯着手機看不嫌刺眼啊?”

“不嫌,”我推開他,問:“去吃飯?”

“去,等我會兒,我先去接杯熱水回來。”他走的時候順便把我桌上的杯子也一塊兒帶上了,水房離得不遠,片刻後他回來了,頭輕輕一歪,示意我:“走吧承哥,去食堂還是校門口?”

我們出了校門,這個時間段校門外的街道旁滿是各種小攤,“滋啦”一聲是面餅攤上鐵板的聲音,飯菜油煙味充斥着這個陰沉而濕冷的傍晚。

隐約間我聽到有人喊我,像是徐濟的聲音,周圍的同學擠成一堆,我回頭沒看到他的身影,疑心自己聽岔了。片刻後施志拍我的肩,提醒道:“那人是不是在叫你?”

我回頭,真的是徐濟。他撐着膝蓋喘氣,見我看過來就直起身,從人縫裏擠過來,說:“我剛把我媽安撫好,沒來得及看短信。”他停下來勻了勻氣息,笑了下,“沒耽誤你的事兒吧?”

“上課下課三點一線,他能有什麽事兒啊?”施志胳膊搭我肩頭上,袖口的鐵扣硌得我生疼。他充分展現着自來熟的本事,笑道:“大冷天兒的,這鼻尖都跑出汗了,哥們兒你也太仗義了吧。”

徐濟聽了後伸手摸摸鼻尖,有點腼腆地笑,也沒說話。

我看着他低頭輕笑的模樣,心底莫名的情緒被勾動了,不由自主地擡手抹去他鼻尖的細汗。

徐濟愣了下,随即心虛地看向施志。施志沒反應過來,莫名其妙地跟他對視,頓了片刻後才茫然地問:“怎麽了?”

他飛快地搖頭,然後錯開了視線看向我。眼裏清亮亮,像藏了碎星,問:“你讓我過來有事嗎?”

此時如果不是擠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我或許會試圖跟他說些無關痛癢的旁話,那些對推進話題毫無作用,但總具有煽情意味的話。比如我在背名人名言時,看到的那句“到頭來,山河依舊,愛也依舊;你的身影,剛在身後,又到前頭。”

但我說不出口,即使身處幽靜的空間,我也無法想象自己念出情詩的場景。或許就是我這種木讷且無趣的性格,才會使他反複不安。

施志離我很近,我轉頭正對着他耳旁,用合适的聲調說:“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不是姑娘。”

他漫不經心地“嗯”了聲,大概沒往別處想,過了會兒才擡起頭,滿臉疑惑:“我也沒說他是姑娘啊。”

我輕輕彎起嘴角,弧度不大,說:“跟我交往的,不是姑娘。”

施志愣愣地看着我,“啊”了聲半晌沒有動靜,最後皺起眉,困惑道:“不是,承哥,那你是跟男的談啊?”

我看向徐濟,他随着我的視線,看到徐濟後像是猛然驚醒了似的,張着嘴一時沒了聲音。

晚飯只有二十分鐘時間,預備鈴響了後,再過十分鐘必須進班,會有老師專門負責巡查。

校門外的人逐漸稀少,徐濟下巴藏在高領毛衣裏,輕聲說:“我先回去了?”

直到他走去一段距離後,施志的視線還緊盯着那道身影不放。我說:“該回教室了。”

他神色複雜地轉過來臉,張了張嘴最終也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這種魂不在舍的狀态持續到最後一節晚自習。其他同學都在安靜地做題,施志不聲不吭地湊過來,特別正經地問:“你是同性戀啊?”

我懶得多解釋,說:“是啊。”

他噤了聲,半晌後我聽見他低低罵了聲“操”,然後又過來問:“不是,這為什麽啊?好好的我也沒見你有啥毛病啊?”

我看他一眼,說:“你厭惡?”

“厭個屁啊!我跟你說正經的,這能改不?”

“不能,”我低頭看滿分範文,“你可以安靜點,吵到別人了。”

“……你厲害,承哥,我服你了。”他無語地直回去身,書頁翻得嘩嘩響,像跟誰置氣一樣。

王彥晖探過來半個身,悄聲問:“施大神咋了?”

“沒事,”我回他,“急着補作業吧。”

“我靠!”施志猛地轉過來身,睜大眼不可置信,氣急敗壞地捍衛自己的尊嚴:“我需要補作業?你他媽睜開眼看看我寫到哪兒了!”

我笑了下,視線錯過他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今晚烏雲濃厚,沒有星星。桌洞裏的手機震動了下,我打開看到徐濟發來一句話:【明天我想見你,我去找你行嗎?】

星星的本質是荒蕪之地,但總有人相信,那些反射恒星能量的光芒,是思念之人不遠萬裏奔赴而來的回應。

今夜看不到星星,星星卻從不曾暗淡分毫。

作者有話要說: 好家夥,今天一看漲了三個收藏,有點激動,等我周日晚上再來加更。

這篇文不長,估計寫到七八萬字就能完結。後面會加快劇情,我寫文怎麽還越寫越絮叨了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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