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假近在眼前,高一高二臘月十八考完試後就不用來學校了,高三還得在學校再待上十天。
歷屆的高三都是如此,大家都有了心理準備,所以當班主任通知這件事後,也沒人說什麽。
一輪複習進行了大半,各科作業都要往後趕,在班裏學習效率高,寫個差不多後過年就能痛痛快快地玩幾天。
這幾天沒有任課老師過來看堂,班主任偶爾會過來瞧瞧,在班裏溜達兩圈後就不見人影了,全靠大家自覺。
理A班在五樓最裏面一間教室,靠近水房和老師辦公室,隔壁是文A班,大半是女生,氣氛鬧騰不起來。大體上,我們算是處于與世隔絕的狀态。
不是上課,紀律就比較松馳,只要不打擾到別人,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施志戴着耳機聽mp3,邊聽英語朗誦邊做物理題。
我告訴他我要出去,他摘下一只耳機,看着我手裏的試卷,小聲問:“你去哪兒?”
“去找徐濟。”
他像受到荼毒一樣皺起眉,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半晌後,神色複雜地說:“你夠了吧承哥,我真他媽……”他頓了下,沒說下去,抿了抿嘴角故作嫌棄,“走吧走吧,別瞎跟我秀優越了,擱誰找不到對象似的。”
他還是有點接受不了,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在這期間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承哥,我有個表妹。
他表妹在鄰市上高二,年紀前列成績好,長得漂亮氣質好,性格溫柔又善解人意,不作不鬧不亂搞,父母和善家風嚴謹沒有任何幺蛾子。
這些都是我通過他拐彎抹角的介紹中了解到的,最後他沒忍住,終于透露出了重要信息:他那個表妹還沒男朋友。
我“哦”了聲,順着他的話惋惜道:“那就只能以後再找了。”
他不信我沒聽懂,臉色有點難看,像吃了蒼蠅一樣。自此後倒也沒再提這個,讓我松了口氣。
學校的大前門封閉了,進出只能通過西邊另一個小門。這邊沒有值班的保安,但我遇到了教導主任。我希望他最好注意不到我,這樣我就不用解釋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點出來。
可希望渺茫,盡管我已經盡力低下了頭,他還是一眼認出來,邊脫下手套塞進口袋裏,邊笑着問:“裴知承同學,有事要出去?”
我對他簡單地一笑,點點頭,“出去買筆芯。”
他“哎”了聲,忙說:“那不用買了,我那兒有學校發的,還有半箱沒拆袋,紅的黑的都有,你拿班裏分着用吧。”
我愣了下,腦子沒轉過圈,理由突然被否決令我慌了神,一時竟也沒來得及拒絕。
教導主任推了把我的肩膀,然後在前面帶路,回頭視線在我身上掃了幾眼,呵呵地笑道:“不錯啊,個子長得高,又精瘦,這身體可一定得養好喽。高三最後幾個月,給自己,給家人都争點氣,考好了,學校指不定也能沾沾你們的光。十幾年躍這一次龍門,不容易啊。”
我搬着紙箱出教導主任辦公室時,又遇到抱着試卷的數學老師,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拍了下我的肩膀,力氣沒把握住,差點把我的胳膊震下去。
“正好,你跟我去趟辦公室,把這些分數加起來統計一下。”
一個年級所有的老師都在一個辦公室,我進去時看到好幾個老師在忙碌。批改試卷,統計分數,以及做年末最後的工作報告。
數學老師讓我在他位置上坐下,打開他那臺老式電腦,頁面顯示程序正在啓動時,在等待的時候他像想到了什麽,突然回頭問:“電腦你會用嗎?”
我點頭,“大概會一點。”
他開始教我鼠标的用法,還有使用文檔的基礎操作,叮囑完後把一厚摞試卷放在我左手邊,說:“你就把這些同學的名字和分數都打上去,其他不用管。”
我打了幾個字,他驚嘆一聲,“嚯,你這速度行啊,眼都不帶看鍵盤的。成,那你先弄着,我去那邊看看。”
這一個上午,我都耗在了辦公室。因為打字快,三個老師排着隊等我幫他們敲電子文檔。物理老師抓抓他稀疏的頭發,邊看我打字邊笑着說:“今天老劉要沒把你叫過來,這篇報告我得瞅着字母一個鍵一個鍵兒地點到晚上。時代發展得真快啊,這高科技的東西一出來,老一輩人就可算落伍了哈哈。”
我不知道要回應些什麽,就什麽也沒說,視線盯着電腦屏幕,偶爾錯過眼看幾行手寫的報告,手指啪嗒啪嗒不停地敲擊鍵盤。
直到快放學時,我才告別老師回到教室。施志見鬼似的看着我,疑惑道:“你怎麽回來了?”随即又莫名恍然了,帶着雀躍的笑意接連緊問:“你倆吵架了?發生矛盾了?”
我沒理他,把裝筆芯的箱子放到他桌上,說:“教導主任讓我拿過來的,你給他們分一下。”
“我不分,你放講臺上去,誰想用誰拿。”他沒管筆芯的事兒,繼續追問:“你們倆到底咋樣了?我就說倆男的肯定不靠譜吧。”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說:“你離婚了我都不會分手。”
“我靠!”施志恨不得咬牙切齒,“你分不分手管我什麽事?別亂咒我未來的婚姻幸福。”
曹穎耳尖地回過頭,敏感地問:“什麽分手?”
施志看我一眼,幾乎沒思考,張嘴就說:“承哥說他高考後不想跟我分道揚镳,讓我跟他考同一所學校來着。”
“……哦,”曹穎将信将疑,看向我,說:“你成績那麽好,肯定能考國內最好的學校,我們都不行的,就算男女朋友,異地戀也很多啊。”
“啧,不會說話你就別安慰人啊姐姐,”施志哭笑不得,“誰說我不行的,他成績好,我成績就差麽?下學期再努力努力,說不定我的□□就來了呢。”
曹穎尴尬地笑笑,默默地轉過去身。
這個時候下課鈴響了,我收拾書包,施志不解:“你幹嘛?”
“下午不來了,”我說,“幫我向班長請個假。”
“他還沒去吃飯呢,你怎麽自己不去請?”
“我不習慣說謊,你幫我随便找個理由就行。”
他膛目結舌,“不是吧承哥,你別告訴我你請假是為了去找那個男的。”
“他叫徐濟,”我糾正他的稱呼,“我跟你說過的。”
“……你他媽的,”施志忍了又忍,這口氣終于沒憋下去,“我他媽真想剝開你的腦仁看看裏面都是些什麽東西,早戀你還逃課,毛病吧你!”
事實上,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已經為找徐濟請了好幾次假,每次都是他幫我請的。
施志特別容易安撫,有點像我養過的一只薩摩。我看着他,說:“幫我請一下,明天給你帶早飯。”
“真的假的?”他不信,“你有那麽慷慨麽?”
我把書包背到肩上,看他一眼,“我走了,明天見。”
從西門到徐濟家,要繞上一段路。前兩天雨水才停,接連的陰天沒有出太陽,坑坑窪窪的地面蓄着積水,車輪碾過去濺起混濁的泥水,滋得行人一身髒泥點。
我到時店裏沒人,樓上傳來做飯的鍋鏟翻炒聲。一個女人過來買醋,看了半天,問我:“這哪瓶是香醋啊?”
我從貨架上拿一瓶遞給她,她接過去後夾在腋下,從兜裏掏出塑料袋,層層剝開後碾出一張五塊的紙幣,說:“我家缺啥都是來這兒買的,便宜點吧,要不饒兩個泡泡糖也行。”
我找了她三塊零錢,随手送出去幾根棒棒糖。女人喜出望外,忙接過去,說:“哎喲,這真會做生意,謝謝你啦!”
徐濟大概是聽見了聲音,迅速地從二樓下來,就停在樓梯口看着我,手裏還拿着擦手的毛巾。
“你怎麽來了?”
“教室有點悶,我下午在這裏學習。”
他笑了起來,靠在牆角上挑起眉梢,說:“我怕我會打擾到你。”
“沒關系”,我把書包放下來,從裏面拿出試卷,“寫不完,我可以晚上回家再寫。”
我想上樓把手中的試卷先放到房間裏,徐濟拉住我,拿食指輕輕摩挲我的腕腹。這動作他做得不熟練,沒發揮出調情意味,反而像是單純的博關注行為。
我貼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說:“先上樓,我也沒吃飯。”
徐濟的媽媽精神情況不太好,已經陷入神智不清的狀态很多天了,時好時壞,倒也不會再發狂,就是呆滞的意識障礙比較嚴重。
我第一次跟徐濟建議:“要不把你媽送到醫院看一下吧。”
我和他都知道不是普通的醫院,是那種傳聞中進了就不能出來的,專門看管精神病人的醫院。雖然我知道那些令人心悸的傳聞大多是謠言,但在精神病醫院的知識普及工作還沒展開之前,認知上的時間差在很大程度上會影響徐濟的判斷。
他皺了皺眉,搖頭,“不行。”
我沒再多說。他盛好飯,就端進他媽的房間裏,直到耐心喂完後才出來。
飯吃了一半,他突然問:“你什麽時候高考?”
“明年六月份”,我說。
他點點頭,咬着筷子頭,輕聲說:“我剛才語氣有點重,對不起。”
我疑惑地擡起頭,“哪個語氣?”
他笑了下,明明沒做錯什麽,臉上卻帶着明顯的歉意,解釋說:“我媽是我的半條命,我不能沒有她。”
“那就帶在身邊,”我說,“沒關系,以後我們可以請專業的醫生,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他敷衍着笑了下。我不太喜歡他這種狀态,讓我想起上輩子提出要帶他去醫院時,也是露出這種敷衍又無力的笑容,渾身散發着一種洞察絕望的傾頹感。
我瞬間煩躁起來,拽着他起身,一路扯到他房間內。徐濟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有點懵,直到被壓到床上時,才反應過來。他伸手抱住我的脊背,在我胡亂的啃咬下揚直脖頸,露出白皙溫暖的肌膚。
我承認我沒什麽念頭,看似兇狠又親昵的動作只是為了确認這人是鮮活的。沒有他熟稔而極具誘惑的主動引導,我硬不起來。我說過,我喜歡徐濟,但我不是同性戀。
我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貼着他的頸窩裏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徐濟喑啞着嗓子,引着我的手往下移,顫着尾音說:“裴知承,我想做。”
手掌擦過撩起來的毛衣,落在腰部的弧度上,他有點瘦,腰部沒什麽肌肉,摸起來柔軟多于韌勁。
我伏在他上方,看着他漆黑發亮的瞳仁,那略帶情.欲的眼神很誘人,些微迷蒙,些微濕潤,讓人想起三月末裏春盡時遲遲而綻的山茶花,上面的露水凝成珠,懸在瓣尖将落未落,惹人心動。
我抽出手坐直身,把他的衣服拉下來,說:“對不起。”
戛然而止的行為讓徐濟茫然了片刻,他撐着手肘起身,在聽到我的示歉後,扯着嘴角淡淡一笑。沒有問我為什麽停下來,以及為什麽要道歉,只是輕聲問:“我剛才是不是讓你惡心了?”
我覺得他可能察覺出來我不是gay。聽說同性戀之間是有感應的,就像他一眼就認出周翔郓是同,而當我走進一家gay吧時,裏面的人會抿着酒嗤笑道:“嘁,又來個找新奇感的直男。”
我需要為自己的退縮找個合理的理由,以此來證明我并非是惡心,而是還不适應主動與人過度親密。
我還沒想好足夠完美的理由,徐濟就湊過來,問:“你能再親我一下嗎?”
我沒有猶豫,徑直貼上去,一觸即分。
他觀察着我臉部細微的反應,片刻後忽然笑起來,像是要給自己吃下定心丸一樣自言自語:“還沒長大呢,等成年後再試好了。”
我不用在糾結了,徐濟為我找好了理由,既牽強,又愚鈍。就像憑空生出來的一腔孤勇,即便蒙着眼睛也想往前走。
我突然覺得,我好像配不上這樣的徐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