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學校的操場修建了一年多,在三月底正式竣工。據說采用了先進的橡膠跑道,花費近十萬元。
校長在百日宣誓大會上演講完畢後,提出要在四月中旬舉辦第一屆校運動會。
運動會主要是給高一高二的學生玩的,高三年級對此沒什麽反應,大概是見底下一片沉寂,校長拿過話筒鼓勵道:“學習啊,要寓教于樂!學是要學的,但偶爾調劑一下也挺好嘛。新跑道,新起點,高考很重要,但人生不止高考!我們不僅要沖破高考這道紅線,人生中所有的紅線我們都要闖過去!你們說,對不對?”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主席臺下沒有人回應,班主任抱胸站在一旁,抿着嘴笑得意味不明。施志把單詞本蓋在臉上,無聊地伸懶腰,“聽不下去了,這鍋雞湯有點膩。”
最後一學期,學校強制全體高三學生住宿舍。二模過後,學習節奏一下子加快不少,各科試卷鋪天蓋地地落下來,以前老師還會在課堂上講解,現在講不過來了,就挑些經典的題目細講,剩下的留給學生自己看。
晚自習都用來考試,考完繼續自習,統一到十點半放學。班主任的口頭禪從“晚上早點睡”變成“回去多學點”,第二天早讀困得睜不開眼,就站起來拿上書到外面去背。
我飛快地刷完最後一頁物理題,撂下筆起身。施志随口問:“去廁所?”
“不是,我需要調節一下狀态。”
他撇了下嘴角,仿佛見怪不怪,邊計算着公式邊說:“你從後門出去,這時候就別拉仇恨了。”
我們坐在靠窗倒數第三排,從後門出去的時候,經過王彥晖時他被我吓一跳,小說書往桌洞裏塞的動作停下來,心有餘悸道:“……我靠,你吓死我了承哥。”
“抱歉。”我向他點頭示歉,頭剛轉過來,正對上班主任的視線。
大概是覺得我慣會偷懶,班主任特地問了句:“你這是做什麽去?”
我頓了頓,說:“上廁所。”
他笑着讓開了身,“那你趕緊去吧,回來我正好有個事兒要講。”
我在樓道拐角處站了會兒,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又重新回到教室。施志看到我還一臉驚訝,“你不是出去找那誰了嗎?”
我已經八天沒見徐濟了,被他一提,心裏有點莫名煩躁。
班主任在上面講運動會的事,我額頭抵在桌沿上,低頭翻看手機信息。
我們的上一條對話結束于昨天晚上,他說他剛吃完夜宵,讓我早點睡。
“這個運動會呢,高三可以自主選擇項目,參不參與也都行。按校領導的意思,第一屆嘛,最好還是熱鬧熱鬧。這樣吧,你們自己看,我就不管這個了,好吧?”
“運動會期間我們有課嗎?”
“沒課,本來打算給你們考個模拟試,外面鑼鼓聲震天也做不下去,就在教室自習好了。”
“晚自習還上不上?”
“看你們自己吧,學校沒安排,要想來教室肯定留有燈。”
“不不不,”前面的同學笑得左歪右斜,連連擺手,“我們不想來,讓燈棒歇兩個晚上吧。”
下午體育課代表在講臺上統計報名人數,挨個點名詢問。班裏活躍的幾個男生報了項目,最後體育課代表算了算名額,說:“男生四百米接力賽還差一個,你們誰想報?”
他目光在教室裏巡游一圈,最後落到施志身上,“施大神,給你報上了?”
“啊……別吧,我爆發力不行,三千米長跑還湊合。”
“重在參與嘛,三千米長跑的風頭我們班就不出了,能把接力賽項目湊就完事兒。”
施志眼看着他記上自己的名,郁悶地揉着臉嘆氣,“真要命……”
晚自習不作要求,班裏的同學都打算在家住兩天。一放學,就沖回宿舍收拾東西,像弓箭離弦一樣急不可耐地往家跑。
我給我媽說了運動會這件事,她這兩天正好出差去外縣做調研,家裏就我爸一個人,她在電話裏讓我就在學校裏住着,等回來再過來看我。
我挂掉通話後給徐濟發短信,說我晚上要去他那裏。
南方四月已經有了初夏的苗頭,傍晚夕陽還沒落下去,月亮的淺影就依稀升到了半空。
我在路邊買了兩籠包子,賣包子的阿婆操着一口我聽不懂的話。她好像不是本地人,賣了十幾年的包子也沒把鄉音給改掉,我爸說這是“本”。
轉過街口時,徐濟就站在那根電線杆旁邊等我,寬松的牛仔褲白襯衣,格子襯衫立起衣領,遮住小半個下巴。
她媽這兩天情況有點好轉,精神狀态還算平和。我對她說“阿姨好”,第一次見面時她還能打招呼,現在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沒有半點反應。
我直起身,問徐濟:“她還認得你嗎?”
徐濟含着牙刷回過頭,剛想開口,一嘴牙膏沫就要噴出來。他吐到洗漱盆裏漱了口水,放下杯子才說:“不太認得,有時候會喊我一聲,大多時候都沒什麽反應。”
“有在吃藥嗎?”
“在吃,”徐濟趿着拖鞋到卧室去翻抽屜,然後拿出一瓶藥給我看,“這是以前那個醫生開的藥。”
是一類基礎的躁狂安定劑。
我躺在床上,徐濟挨着我靠在床邊,有點擠,一米二的寬度容不下兩個人平卧。
我側過身,從後面摟住徐濟,他一回頭我們就鼻尖相對,是個缱绻又靜默的距離。
“再過一個多月就高考了,你是不是要去外地上大學?”
“嗯。”
“去北方嗎?好大學都在北方,離這麽遠,你大概多長時間回來一次?”
我貼着他頸窩呼吸,人體的溫度相近,但肌膚觸碰到另片肌膚的陌生感觸,卻能灼燙得令人心悸。
“半年吧,”我說。他身上有種洗衣粉剛浸水的味道,像調制的木香,有點深廟裏清冷的氣息。
“我可以去找你嗎?”他反手摸上我的臉,然後緩緩地朝下移,碰到小腹時他轉過身與我對視,說:“我在你有空的時候去,不打擾你上課”
我沒說話,偏過頭壓上他的唇。我們已經接過很多次吻,張嘴動作熟練得如同呼吸一樣。
……
徐濟套上衣服下床,擦幹淨身體後從衛生間出來,站在門邊說:“我關燈了。”
我“嗯”了聲,他按下開關後摸黑湊近床邊,我伸手拉住他,說:“這裏。”
他在黑暗中笑了聲,順着我的力道躺下來後,不着邊際地說了句:“好難啊。”
“什麽?”我說。
他沒說話,摁住我的頭狠狠親了口,嘆聲氣說:“睡吧。”
運動會開幕式八點開始,我七點半起的床。醒來後徐濟沒在我懷裏,腦子有點昏沉,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換好衣服就去洗漱。
下樓後,看到徐濟在跟別人講價錢,最後批發商沒耐性了,揮手說:“行了咱也別磨叽了,八毛錢一箱全讓給你,成不?”
徐濟笑了下,拉開抽屜數錢,找夠數了,從臺櫃裏拿出包煙壓上去,說:“小生意難做,明哥多擔待。”
男人“唉”了聲,接過煙後抽出一支,又從貨架上拿個打火機點上,深吸一口氣後把錢塞進口袋,說:“算了,賣給誰不是賣,走了!”
徐濟跟他招呼完,轉過身向我走來,笑着問:“睡得還行?”
還剩十分鐘就遲到了,我沒時間細聊,點過頭後,說:“我先回學校了。”
他靠着貨架點了下頭,卻擡腿擋住我的路,有些耍賴的模樣:“再親親我。”
這個時間點門外出行的人正多,我拉過他擋在前面,趁機迅速貼上去,不到一秒就分開了。
“再見。”我說。
今天雲層有點厚,遮住了太陽,風迎面吹來,神清氣爽。
施志的單詞本都快翻爛了,還是靠着欄杆一個勁兒地背。我聽他嗡嗡地重複“suspicion”的讀音,提醒他:“讀音不标準。”
他沒搭理我,翻過一頁從上自下開始複習,依舊用的是他那僵硬略帶口音的強調。
王彥晖跑過來,手裏拿了兩瓶可樂,扔給施志一瓶,然後又問我:“承哥你喝不喝?”
我搖搖頭,婉拒了。
可樂在晃動中起了氣,瓶蓋擰開的那瞬間呲地一聲,泡沫緩緩溢出瓶口。王彥晖仰頭灌了口,擦着嘴問:“幾點了?”
施志看了眼電子表,“十一點零七,過這麽快?我們的比賽在下午幾點?”
“三點左右吧。今天天氣正好,跑起來舒服,要能拿個名次就好了。”
施志朝操場上看去,片刻後突然轉頭問我:“你看見我們班的啦啦隊沒?”
王彥晖聞言一拍手,激動地說:“我靠!太大膽了,哎你還別說,那小短裙一穿,還真挺好看的。”
施志嫌棄地撥開他,打趣地笑:“夠了吧你,當時眼睛都黏在人曹穎身上了,低調點行嗎?”
“嘿,你哪只眼看見我黏在她身上了?我告你诽謗你信不信?”
施志笑得意味深長,突然揚手沖女生那邊喊:“理A班的女神們看過來!”
聲音喊得有點大,不僅女生,其他班的男生也都齊刷刷地看過來。王彥晖臊得面皮發紅,拉下他的胳膊求饒:“行了行了施大神,別鬧了,承哥還在這兒呢。”
曹穎站在最前面,一米六八的個子在女生堆裏鶴立雞群。她撩了把胸前的頭發,別到耳後,制服式短裙裁剪精良,襯出優越的身材。
“瞎喊什麽!我們嗓子都累啞了,今天不拿個名次都對不起你們姑奶奶。”
施志攬住王彥晖的肩頭,挑眉直笑,“姑奶奶辛苦了,我們小王同學憐香惜玉,說中午要請你們喝奶茶,去賞個臉呗。”
王彥晖吓得轉頭看他,“你胡說……”
“啧,”施志打住他的話頭,“你缺那兩個錢兒?喜歡就去追啊,怕什麽?非得等到高考後勞燕分飛才後悔沒出手?晚了啊兄弟!”
王彥晖忐忑地瞅向我,我疑惑地看過去,他跟觸電似的收回了目光,視線浮游不定,心虛地說:“……可……可曹穎有喜歡的人啊。”
“唉,”施志誇張地嘆了口氣,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這麽跟你說吧,我承哥跟她不合适。”
“我看挺合适的……”他小聲嘀咕,深深低下頭,“哪哪都般配。”
施志輕輕翻了個白眼,絲毫不客氣地說:“要真合适我就不在這兒勸你了,我承哥大事兒都沒定,我還能□□的閑心麽?”
王彥晖沒什麽心眼,聞言擡頭看我一眼,摸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那、那我試試吧。”
施志壞笑着吹了聲口哨,目光投向操場,打量片刻後,用輕佻般的語氣贊嘆道:“腿不錯。”
他說的是曹穎,口嗨也沒當回事兒,完全就是在打趣我。我淡淡地瞥去一眼,隔着數十米的距離也沒怎麽細看,跟着他點頭:“還行。”
我想起昨天的徐濟,他有兩條筆直修長的腿,肌肉線條不明顯,但流暢結實。最重要的是,它屬于我喜歡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存完全文後再發的,但學校不幹人事,在寒假之前是寫不完了,就先放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