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教室後面那塊黑板上的倒計時越來越近,每天放晚自習之前,班長都會拿着黑板擦和粉筆去更改數字。
溫度日益升高,短袖也敞不開那股綿綿悶熱。頭頂上風扇嗡嗡地響,趴在試卷上午睡也睡不安穩。
真到高考那兩天,大多數同學反而不怎麽有壓力,只是望着考場外密密麻麻的人群,會覺得感慨。短則三年,長則十幾年的光陰,似乎就為了這麽兩天。
我答完題,迎着尚算燦烈的陽光走出考場,跟随人流緩慢往前走時,濃郁的栀子花香伴随着暖風彌漫開來。
有女生蹲在綠化叢旁的陰影裏等人,透明考試袋搭在前額上,鬓邊黏着兩縷汗濕的細發。
我聽見許多聲音,讨論題目的,哀怨自憤的,商量晚上去哪兒玩的,怪叫聲嬉笑聲混作一團,十七八歲的少年無比鮮活。
出了學校大門,擁擠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我靠邊走了好一段路,才在外圍看到我爸媽。
我走上前,我媽出聲問:“感覺怎麽樣?”
“還好。”我模棱兩可地回答。
分數下來前我媽一直處于坐卧不安的狀态,志願表報上去前,她對我選的專業也很不滿意,在分析未來國情之後,執意讓我報金融專業。
學什麽專業對我來說沒有不同,她分析得很對,猜想和預測都契合了未來二十年的發展狀況,我沒必要為了逆反心理特意去違抗她。
出分數的那天我在陪徐濟進貨,我媽給我打電話,冷靜的聲音像是在宣判法案:“分數夠了。”
挂掉電話後徐濟問我怎麽了,我說分數下來了,能上第一志願。他先是愣了下,随後開心地笑起來,“那要不要慶祝一下?今晚出去吃飯?”
我們坐在熱鬧的大排檔裏,到處都是烤肉的香味,徐濟剝着小龍蝦,塑料杯裏還有一半沒喝完的啤酒。他把蝦仁吃下去後擦了擦手,眼也沒擡,說:“問你個事兒成嗎?”
我“嗯”了聲。他卻沉默了,良久後突然舒了口氣,像要逃避什麽似的,笑了下,說:“沒事,我忘了要說什麽。”
我媽托人給我找了份暑假工,在一個補習班給初中生補課。很多家長沖着我的高考成績慕名而來,辦補習班的老師為了提高收益,給我安排了滿天的課。
比之講課,我更适合埋頭做實驗。在面對臺下幾十雙眼睛時,覺得無所适從之後,我試圖向負責人推辭這份工作,但他沒有同意,說臨時換人怕出意外狀況。
這份工作為我賺取八百多的工資,我媽讓我自己收着,我轉頭就去商城換了智能手機。錢不夠,徐濟給我補貼了一千多,他付錢的時候小聲說:“我早就想給你買了,怕你不要。”
以前是沒必要,但去學校後标準配置的智能手機就會成為必需品,為什麽不要?
在這個暑假裏,除了工作,我大部分時間都和徐濟待在一起。每次出門我媽都知道,她不問我出去幹什麽,也不阻攔,有時還會讓我在回來的途中買點日用品。
九月初,各大高校陸續開學。施志和我在同一個城市,開學時間也恰好相近,就買了票打算一起去學校。
我去火車站的時候徐濟沒來,直到和我爸媽道別後登上列車,找到位置坐下來,對話框裏才顯現他的消息:【坐上車了嗎?】
我拍給他看窗外的景象,火車在緩緩移動,破舊的建築拍得極其模糊。
他過了好半晌,才回道:【挺好的】
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專業,這輩子走的路和上輩子大相庭徑。報道,軍訓,入學指導,相差無幾的步驟重來一遍,處理起來我自然要比同齡人熟練。
第一次班會上我被迫當選為班長,自那以後圍在身邊的大小事不斷,課餘生活總要比旁人忙碌許多。
B城是目前是國內經濟政治中心,繁華程度雖然不能和二十年後相比,但對出身于小城的人來說,大城市的紅燈綠酒和車水馬龍足以震撼尚顯青澀的心靈。
施志的校區離我只有兩站臺,每個周末我們都厮混在一起,去圖書館自習,或者去附近的景點看看。
課程不怎麽難,這時我又慶幸自己是重生過來的,不然單憑這一世的基礎,我很難在這所人才濟濟的學校裏始終保持名列前茅。
剛開學沒多久輔導員就鼓勵我們參加創賽活動,經過層層選拔,我們在十所高校聯合舉辦的創賽活動裏拿到了總決賽的名額。
十一月初,北方的氣溫已經轉寒,來自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席卷了這個城市。施志凍得受不了,讓我陪他去商城裏買棉衣。下午逛了一圈,回到寝室後同組成員把處理好的數據發給我,讓我作最後的總結分析。
我拿上電腦去自習室,在那裏待了四五個小時,把文檔保存發送後,合上電腦準備回去休息。
那邊接收後過了片刻,一個女生頭像跳出來,說:【不好意思啊班長,剛才發現有組數據搞錯了】,後面跟了三個哭泣的表情。
我愣了下,問:【這份總結是不是沒用了?】
那邊先發了一串的笑哭表情,緊接着說:【是啊是啊,我真蠢,只能再麻煩班長大人一次了。】
我抿着唇角,把手機裝回口袋。等回到寝室後都洗漱好,打開手機就看到郵箱裏又有一份新的文件。
寝室十一點關燈,我十點半上床,下鋪的室友問我怎麽了?我疑惑地看向他,他指指臉,笑着說:“面目表情不對,生氣了?”
生氣倒不至于,大概是有點煩躁。既然組內分工明确,就應該兢兢業業完成自己的任務,而不是馬虎做事從而給別人造成麻煩。我上床後打開郵件,根據全新的數據重新編輯內容。
才開了個頭,剛才那個女生又彈出對話框,私聊我問:【你喜歡吃什麽?真的很抱歉喔,明天我請你吃飯啦!】
敲完第一段內容後,我回她:【不用】
【啊呀,終于肯理我啦!班長大人好高冷唷~】
我盯着語句後面那個波浪號,內心一陣無語。關閉對話窗口後,正要開第二段內容,QQ的提示音又響了起來。我耐心告罄,想直接讓她閉嘴,打開一看卻是徐濟發來的圖片。
放大圖片後可以看到拍的是一張火車票,發車時間是六個小時前,從越城到B市的夜班列車。他問:【明天會打擾到你嗎?】
我打開APP輸入列車號進行時刻表查詢,明天淩晨四點多火車到站,我說:【出來別亂走,我去接你。】
他很快回複過來:【不用,我直接到你校門口,明天你有課嗎?】
明天是周四,早上八點有一節主幹課,教授不允許無故缺課,從火車站到學校來回用不了三個小時,時間充足。
火車硬座睡不安穩,徐濟一直給我發圖片,拍的有黑漆漆一片的窗外,他給我圈出幾個黯淡的小斑點,說火車路過的是片曠野,高塔上的燈光很亮。我放大圖片盯着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高塔的輪廓在哪裏。
他還拍斜對面的婦女,說她懷裏抱的孩子很乖,随便哄哄就不哭了,我只能看到用舊衣服和毛毯裹起來的包袱,不知道那個很乖的孩子長什麽樣。
室友關燈時問我們還要不要下床,我怕明天淩晨起床的動作吵醒他們,就趁機說了可能要起早的事情。他們沒有異議,我下鋪的室友笑着問:“去接女朋友?”随後又再次指指臉,算是打趣道:“轉眼就烏雲轉晴,跟舔了蜜一樣。”
“不是女朋友,”我回應地笑了下,沒打算多作解釋。
淩晨的溫度很低,我穿了帶薄絨的衛衣,外面又套件牛仔外套。我蹲下鞋帶時,室友掀開床簾小聲問:“用不用給你答到?”
現在是半夜兩點多,不知道他是沒睡還是被我吵醒了,我搖搖頭說不用,然後他就縮了回去,我聽見書頁窸窣的翻動聲。
這個時間點公交和地鐵都沒到運營時間,我站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和師傅說好地址後我就閉上了眼。車裏溫度适宜,師傅開車技術挺好,一路都沒怎麽颠動,快下車時我差點睡了過去。
付好錢後我在出站口等了會兒,看顯示屏上一行行閃過的列車號,全都标注正點進站。
站了二十多分鐘,才剛過三點半。我給徐濟發信息,問他火車到哪兒了。片刻後他回:【剛才廣播說已經抵達F城站】
那就不遠了。我低頭囑咐:【下車時不用着急,注意安全。】
把手機收進口袋後,我在等候區找了個座位坐下來。旁邊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架着腿打游戲打得激烈,嘴裏罵罵咧咧暴躁地死摁游戲按鍵。
四點零幾的時候,我到旁邊的早點店買了杯熱豆漿,拎着回去還沒過兩分鐘,列車靠站的播報聲音就響了起來。不一會兒,人流量越來越大,像散開的珍珠項鏈一般湧了出來。
我看到徐濟背着包走出來,擡頭四下張望,對上我的視線後忽而笑起來,向着我直直走過來。
他小幅度地跺了跺腳,單薄的長袖襯衣沒什麽禦寒作用,寬松的褲腿下還露出一截腳腕。我把外套脫給他,他沒有拒絕,大概是真的被凍得受不了了。
“怎麽突然就過來了?”我問。
“啊,今天不是你生日麽,想來看看你。”
我把熱豆漿遞給他,順手接過他肩上的包,然後低頭搜索附近的旅館。他吸着豆漿虛虛地靠着我,我怕他站不穩,就伸手撈了把,給他看手機上的位置,“是在這裏休息,還是去我學校附近?”
“都行,看你怎麽方便。”
我想了會兒,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下午,”他咬了下吸管口,“票買好了。”
“那就在這裏吧,”我說,“今天我只有一節課,明天可以請假。走,先去休息吧。”
我在火車站附近的旅館訂了房間,把東西放下後徐濟去洗澡,我洗漱好後下去買早點,買完回來後看見徐濟已經躺在了床上。
我摸他的臉,他沒睡太實,一碰就困倦地睜開了眼,卷着被子翻個身,迷糊着把我的手枕在臉下,喑啞着嗓子問:“怎麽了?”
我說:“先吃點東西。”
他沒吭聲,緩了良久才慢吞吞地掀開被子,坐在床邊邊塞着包子邊問:“你要回學校了?”
“嗯,我下課再過來。”
他沒什麽胃口,咽下半個包子就算交代了任務,往後一躺癱在床上,打着哈欠說:“那你快走吧,路上小心點。”
我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手剛搭上門把還沒擰開,他突然驚坐乍起,從床上挺起身,發愣怔似的看向我。
“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重複剛才的話:“下課就過來。”
他低低哦了聲,揉了把困倦睡眼,低頭說:“那我就在這兒等你。”
我當然知道,他會在這兒等我,哪裏也不會去。除非我說不再過來,但我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在這章搞事情的,但我先被鎖文搞怕了,就這樣吧,遁了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