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教授講課時一直處于激情澎湃的狀态,對下課鈴聲置若未聞,直到将結束語也講完後,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他前腳剛走,參加創賽小組的成員就過來通知聚會的事情。

在這之前,我沒有看到任何關于這件事的商量消息,不禁皺着眉問:“誰提出的?”

“葛欣雅啊,她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我拒絕了,今天我有事,下次再聚吧。”

“啊?”男生一臉驚訝,“可她沒說你不參加啊,我們把資料都準備好了,想趁着大家正好在一塊,把細節再理一遍。”

我抿了抿嘴,煩躁地撥拉下頭發,問:“什麽時間?”

“說好是在今天下午四點半在校門口集合,那你要真有事,我們再找別的時間也行。”

“沒事,不用。”我把筆帽合上後,摞起筆記和教科書。“就今天吧,我帶個人過去不介意吧?”

“啊那沒事,我女朋友也想去看看,正好大家一起玩。”

如果提前知道這件事,我會把旅館定在學校附近,那麽空出來的時間就可以做很多事情,而不是在公交車上無意義地度過。

從學校趕到旅館時,已經是中午一點多了。我打開門時房間裏沒有一絲動靜,徐濟在補覺,側着身子背對着窗戶,窗簾沒遮嚴實,外面燦爛的陽光洩露進來,把他的臉照得泛着暖黃柔光。

我在靠窗的凳子上坐下來,低頭查看資料。一行行仔細看完後,已經過去四十多分鐘,脖子勾得有點疼。

群裏在讨論晚上去哪裏玩,有人說想去K歌,有人想去爬山看星星。提出看星星的是那個要帶女朋友過去的男生,大家鬧哄哄地抗議,誓死不要做最閃亮的燈泡。

我沒打算參加,把創賽的事商量好後,我就帶徐濟出來。群裏有人問我的建議,是那個叫葛欣雅的女生,我還沒來得及表達意向,她突然問:【今天是班長大人的生日吧?】

我愣了下,接着底下有人發驚訝的表情包,追問:【真的啊?】

【好像是吧,我上次幫輔導員整理學生信息資料時看到的,不知道準不準确啦。】接着,@了一下我,說:【班長大人出來回應一下?】

我摁滅手機屏幕,随手放在一邊。

旅館設施老舊,衛生間的推拉門不易打開,我沒控制好力度,門板撞上牆面的聲動有點大。我回頭看向床的位置徐濟果然被吵醒了,有些回不過來神似的坐起了身。

“還困嗎?”我問。

他搖搖頭,精神狀态仍然有點迷糊,掀開被子邊彎腰穿鞋,邊問:“出去玩還是怎麽着?晚上我想給你過生日。”

我打開水龍頭洗手,抽了張紙巾擦幹水後,從衛生間出來,靠着門框對他說:“今晚有個聚餐,生日不過了。”

他系鞋帶的手頓了下,擡起頭輕輕“啊”了聲,聲音莫名有些落寞:“……有聚餐啊。”

“嗯,結束時間不會太晚,飯後他們去玩,我們可以做公交車回來。旁邊有甜品店,你想吃蛋糕我給你買。”

“我不喜歡吃甜的,”他無意義地反駁,“只是不想浪費,去年把那塊蛋糕吃下去,奶油味直惡心了我半個月。”

我笑了下,“行,那回來再說吧。可以準備出去了,要不要先洗漱一下?”

他有點遲疑,“你和同學聚餐,我去不太好吧?”

我拿起手機看群裏的消息,仍然有人在問我生日的事,我沒管,鎖上屏幕後塞進口袋裏,說:“沒事,你不喜歡我們就不去了。”

“別吧,”他笑起來,“集體活動盡量還是別搞特殊,你等我會兒。”

在公交車上晃蕩近兩個小時,到達約定地點時還沒到四點半。已經有幾個同學在那裏等着,正聊着話題笑成一團。

我走過去打了招呼。他們看看手表,無奈地打趣道:“得,還剩一個,誰在群裏催催?現在這個時候,葛大美女怕是妝還沒化一半。”

“班長催吧,沒這個話語力,我們也催不動啊。”

我聞言笑了下,沒把手機拿出來。

徐濟站得有點遠,等人期間我回頭看了他兩次,站我對面的女生小聲問:“那是你朋友嗎?好帥啊,幹幹淨淨的,她有女朋友嗎?”

“你想幹嘛?”她男朋友一臉震驚,“我還站在這兒呢!”

“幫我室友問問啦,她就喜歡溫柔幹淨的男生。”

溫柔幹淨,十分美好的形容詞,我再次回頭看向徐濟,他聽不清這邊的對話內容,見我轉過來視線,就抿着嘴角歪頭,微不可尋地蹙了下眉,疑惑地與我對視。

五官是好看的,身形修長挺拔,站在冬陽下眼裏只有我,我聽見胸腔內不可名的悸動一下下撩撥着心弦。

“他有。”我對那名女生說。

“哦,這樣啊。”女生遺憾地點點頭。

在咖啡還屬于小資情調的年代,咖啡廳對于大學生來說是個時尚又高雅的場所,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一人點杯咖啡,就能圍着圓桌坐一下午,苦香味萦繞鼻尖,舒緩的鋼琴曲十分令人放松。

徐濟喝不慣這個味道,他緊挨着我坐,額頭抵在我後肩頭,看着像是在玩手機,但注意力全在我們這邊。平時在外面他不敢與我過多接觸,生怕別人看出什麽來。我覺得大概是葛欣雅給了他危機感,現在總有意無意地碰我兩下以示存在。

我們讨論了一個半小時,在将近七點的時候整理好資料決定去吃飯。葛欣雅在酒店訂好了包間,她家境很好,父親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家,母親有強大的政治背景。獨生女養成了驕橫的性格,做什麽事都說一不二,她執意要自己買單,也沒人跟她搶。

大家都是同學也沒什麽好客氣的,飯菜一上來就咋咋呼呼開始動筷了,服務員開了幾瓶紅酒,高腳杯立在地道的中國菜之間,有種莫名的突兀感。

我給徐濟遞了一杯,他晃了晃杯內琥珀色的液體,有點好奇:“紅色的酒?”

“嘗一點點,小口抿,你可能喝不慣。”

他仰頭,緩慢地将酒送進嘴裏,眼睛與我對視。液體浸過舌苔時,他眉頭皺了下,放下杯子後如實評價:“不好喝。”

我笑了下,“那就別喝了,給我。”

我剛拿回酒杯,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兩個服務員推着小車走進來,三層的大蛋糕上綴着五顏六色的水果和奶油花朵,巧克力牌子上寫着【班長大人生日快樂~】

幾個同學興奮地嗷嗚叫起來,服務員點上蠟燭後,喜慶的生日歌随之而響起。

“班長生日快樂!”

“裴哥Happy Birthday!”

“祝幸福快樂平安順遂哦!”

“快許願,許願心有所成!”

葛欣雅端着酒杯來到我面前,淺淺一笑:“冒昧地為你訂了蛋糕,希望不會太唐突。”

包間內很安靜,在這片靜谧中,每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個女生。精致的妝容,時尚的衣裝,大方得體的姿态,她大概習慣了這種引人注目的場合,臉上的笑容十分坦然。

“從開學到現在,我苦思冥想好幾個月,也不知道有什麽捷徑能走進你的心裏。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送你一份禮物,關于青春裏的悸動、向往,還有不可言說的愛意。你可以拒收,但我希望是出于認真的考慮。還有,祝生日快樂,班長大人。”

我的手被徐濟勾着,桌布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他不自覺地攥緊了我的手指頭。

我感受着他的緊張,心裏莫名有些愉悅,嘴角也彎了彎。

旁邊的同學興奮地助陣:“答應她!”

“葛大美女夠膽,班長快沖!”

“啊,好令人羨慕啊~”

我用右手端起酒杯,委婉地拒絕:“不好意思。”說完仰頭喝完了杯中的酒,包廂內又是一陣尴尬的寂靜。

葛欣雅歪着頭鼓起臉頰,站了片刻後遺憾地笑了下,“說實話,我沒想到你會拒絕。”

“我很抱歉。”

“——但我不會放棄的,你很優秀,值得我付出努力去追求。”

我對她簡單地笑了笑,耐心地解釋:“不必這樣,我們性向不同,追求沒有意義。”

當衆出櫃其實沒有必要,即使大城市的思想開放程度領先于全國,但是在絕大多數人眼裏,同性戀仍然是一種禁忌話題。消息洩露出去,來自暗處的流言蜚語必定少不了,而且我也不能保證自己的學業和工作會不會受此影響。

但徐濟很緊張,特別在她說出不會放棄的時候,我甚至能摸到他手心裏浸出的濕汗。我說過,我有義務讓他感受到來自伴侶方面的安心。

我沒有切生日蛋糕,走出包廂的時候,蠟燭還在燃燒,燭焰虛虛地搖晃,烤融了旁邊的白巧克力牌。

徐濟沒吃什麽東西,我們找了家面館點兩碗牛肉拉面。北方很少有見買米線的,面湯的香味濃烈馥郁,八角茴香的辛辣直沖腦門。

我吃得差不多了,就坐在徐濟對面看着他吃。他一根根把面纏在筷子上,吃的時候就像在咬糖葫蘆。

“你好像挺受歡迎的。”

至于哪方面的歡迎,他沒說,大概是覺得說出來太像怨婦唠叨,他總是能在腦子裏把簡單的東西複雜化。

我既然能理解到內涵,就只好迅速解釋:“沒有,我只喜歡你。”

他驚吓般地擡頭,環顧四周熱鬧的人群,想笑又忍了回去,“你一點都不怕啊?”

“還行吧,看情況。”

他沒再說話。我們回旅館的時候,趕上末班公交車,沒有位置,我站在人群中扶着杆子,他被人擠得只能貼着我沒法兒動彈。

上大學後我似乎又長高了幾厘米,現在他頭頂正好到我鼻梁處,貼近了,下巴自然而然就能搭在我肩膀上。沒人注意我們的舉動,白天的辛苦工作已經榨幹了他們的精力,在一片昏昏欲睡的搖晃中,我可以安心地抱着他的腰。

公交車軋過路坑時劇烈地颠簸了下,車上有人罵道:“操!啥時候這破路能修一修!”

我看向窗外,破舊的廠房和閑置的土地十分空曠,附近的樓盤剛收尾,卻預示着企業家的血本無歸。

這片地方,似乎是後來B市商業中心之一,無數奢飾品牌都在這裏的貿易中心駐紮了門店,也會有高聳的寫字樓接連而起,房價一躍高漲到聳人聽聞的地步。

如果能在地鐵修建消息下來之前置辦幾套房産,做為保值商品囤積起來倒也不錯。不過我沒有足夠的現金,而且我爸媽也不會考慮我看似荒唐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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