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從輔導員辦公室出來後,我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我爸在那邊天南海北不着邊際地自顧自說,正在我一頭霧水想詢問來電緣由時,他突然輕輕“啊”了聲,僵硬地轉了話頭,說:“那個啥,你那個小對象……嘶!”,估計是我媽在旁邊踢了他一下。

那邊停頓片刻後,我媽的聲音傳過來,說:“徐濟腿摔傷了,不知道嚴不嚴重,你要回來一趟看看嗎?”

我皺起眉,“什麽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我上醫院挂水時碰見的。他右腿打了石膏,拄着拐杖去給他媽拿藥。”

“他沒跟我提過,是不是你看錯了?”我仍然不太相信。

“可能吧,”我媽沒跟我争論,漫不經心道:“那你好好學習,自己注意身體。”

挂了電話後,我打開信息框翻開和徐濟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停留在“晚安”上,在之前是他發過來的晚飯圖片。一碗馄饨放着香菜碎葉,看桌面應該是學校附近的那家飯館。

我直接給他打電話,開口就問他的腿是怎麽回事。他隔着屏幕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才慢吞吞地解釋:“不小心摔了,傷得不重,現在都快好了。”

“為什麽不跟我說?”我覺得有點無法理解,“你把晚飯都拍給我看了,腿傷為什麽不吭聲?”

“真沒多大事兒,”他好聲好氣地解釋,“我自己能顧好自己,沒必要讓你跟着操心。”

我靠着小道旁邊的樹幹,緩慢地嘆了口氣,說:“我為我男朋友操點心怎麽了?如果我媽要是沒在醫院看見你,是不是我就不會知道你腿受過傷了?”

他沉默了會兒,低聲道歉:“對不起啊,我下次不會了。”

“認錯倒是挺積極,好歹也行動一次啊。”我無奈地笑了,揚臉看着路燈下飛繞的蛾蟲,問:“真笨啊,怎麽摔的?”

“……從二樓窗戶掉下去了。”

“從二樓掉下去的?!”我聲調都變了,旁邊走過一對小情侶,女生回過頭怪異地看我一眼。我站直身,從心底湧出一股不可名狀的心悸,帶着遲來的陣陣後怕。

“你……你真是……我……”,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只嘆了口氣,輕輕地問:“疼不疼啊?”

“摔懵了,當時沒覺得疼。”他笑起來,輕微的低笑聲搔撓着我的耳膜,像過細電流一樣蘇麻麻的。“裴知承,你是不是心疼了?”

“是啊,”我眼眶有點泛酸,皺着眉吐槽道:“你他媽……那哪是摔下樓了,那是砸到我心窩裏了。”

“啊,真會說情話啊,”他沒心沒肺地感嘆,頓了下,玩味兒地輕笑道:“……不知道別人聽沒聽到過。”

“有病?”我朝宿舍樓走去,一路上遇到幾個人跟我打招呼,進樓道之前,他突然開口:“我想去你那裏。”

“嗯,養好傷再過來,我請假帶你出去玩。”

“不是,我是說把小店盤出去,然後到你那邊找個工作。”

我愣了下,停在寂靜的樓道裏,問:“真的?”

“嗯,找地方謀口飯吃,反正在哪兒都一樣,你說……大城市的醫院會不會好一點?”

“阿姨精神狀态又出問題了?”我問。

“嗯,突然就狂躁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就把我當成了仇人。”他尾音帶着點顫抖,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明說,所有的不甘都藏在欲說還休的嘆息裏。

有回寝室的同學上樓,我貼着牆面讓出路,手遮着音量小聲地哄:“乖,你過來,我搬出去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好,”他喑啞了嗓音,我聽到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緩了會兒後又笑起來,說:“我媽的情況有點嚴重,出現了幻覺,我很對不起她……但我真的無能為力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阿姨也知道的。”

“你在哄小孩子啊?”他咕哝着低笑,聲音聽起來卻有點惆悵,“我還比你大一歲呢。”

今晚上的徐濟聊天興致缺缺,有種說着說着就要睡過去的感覺。我看了眼時間,問:“困了嗎?”

他悶悶地“嗯”了聲,說:“不想挂斷,我給你充話費,今晚你別挂行嘛?”

我無聲失笑,“那你把音量調低點,我這邊可能會時不時地冒出聲音。”

把手機小心地拿在手裏,進寝室後就放在了床頭,等我洗漱好上床,對仍在計時的通話輕輕說了句“晚安”。

對面沒有回應,大概是睡着了,我蒙着頭躲在被子裏,對着手機念誇西莫多的情詩。氣音很微弱,既怕打擾到室友,又怕驚擾了屏幕那邊的夢境。

我只會一點點意大利語,練習了三個晨讀,才能勉強讀出流暢的語句,此刻我什麽也沒想,詩中的海鷗與輕濤遙遠得近乎虛無,我只想到以後的生活,或許我可以買個電飯煲,每天清早起來煮粥,煮得軟糯成糊,看着徐濟一勺勺地喝進胃裏。

确定了過來的日期後,我就開始聯系租房,以及托人打聽B市精神病醫院的情況。

春末夏初時,北方天氣轉暖,正适合穿件單衛衣。我和房東談好了價格,簽了合同後就開始置辦物件,長期的單身生活使我擁有了較為強大的自理能力,在徐濟過來之前,我就已經把全部事情打點妥當。

當我再次看到徐濟媽媽時,險些認不出當初那副沉靜恬淡的面容。她第一次對我笑時,嘴角的弧度十分溫和,現在眼裏射出的視線都像淬着毒,狐疑而充滿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每一個人。

徐濟伸手整理她散亂下來的頭發,卻被她狠狠咬住了手腕,徐濟撫着她的背,溫聲輕哄:“媽媽,我是小濟啊,還認得小濟麽?媽媽看我呀,來,看看我。”

她沒有任何反應,我只能上前強行使她松開口。徐濟甩了甩手腕,像是沒看到腕側的傷勢,擡手繼續去整理頭發。

“我來吧,你先去休息。”

他搖頭,眼裏都是紅血絲,也挂上了黑眼圈,臉上是一副長期沒能休息好的狀态。

我握住他的肩頭,骨骼硬得直硌手心,我從背後親親他的臉頰,說:“乖,先去休息。”

“我想再陪我媽待會兒,”他固執地搖頭,轉身抱住我,說:“我舍不得她。”

“這不是生離死別,阿姨在醫院裏能夠獲得專業的治療和護理,這對她是件好事。你想她了,我們也随時可以去探望,沒什麽要緊的。”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氣息噴灑在我的脖頸處,濕溫發癢。

把入院的事情處理好後,徐濟就開始找工作,他學歷不高,也沒什麽體力,在我學校附近逛了好幾天,最後在一家網吧做了服務員,負責跑腿打掃衛生的工作。

一天十二個小時,一周倒一次班,我早上七點出門去學校,他八點才從網吧上夜班回來,完美錯開碰面的時間。

這樣的生活與我想象中的大相庭徑,我嘗試與他交談,想讓他不要急着工作,先通過再教育或者自學充實知識,培養一項感興趣的技能,從而提高找到優質工作的競争力。

可勸說效果甚微,每當我一提個開頭,他就忙不疊地堵住我的嘴,翻過身壓在我身上,讨好地打岔:“別說這個了,我想做。”

看得出來他并不想改變什麽,他呈現出來的姿态就是“我就這樣了”,從心理學角度上來說,這可能是由內心安全感匮乏帶來的外在表現。

這讓我有點無奈,我沒辦法強硬地去逼迫他,勸說無用後就只能随他去了。

他側着身體睡覺時會把腿搭在我身上,天氣越來越熱,開着窗戶也覺得悶不透風,我坐在床上寫論文,他平躺着雙手墊在腦後,不着邊際地問:“你會嫌棄我沒用嗎?”

我轉身看他一眼,不太理解他的腦回路,“為什麽這樣問?”

他從我懷裏抽出腿,側躺過身背對着我,說:“老板本來想招的是網管,但我不會電腦,連開關機都不會,磨了很久才答應讓我在裏面當個服務員。我覺得能當網管就很厲害了,但你是不是覺得網管也很沒出息?”

我保存好文檔把電腦合上後放在一旁,俯身扳過來他的肩頭,讓他仰躺着面對我,“想什麽呢小對象,你那麽有錢,會嫌棄我寒酸麽?你不是想雇傭我麽?我給你打一輩子工好不好?”

他扯過薄被單蓋住半張臉,甕聲甕氣道:“錢沒了,那十萬不能動。”

“那我給你打免費工,行麽?我保證好好做事,只要你別炒我鱿魚,什麽都好商量。”

我低下頭緩緩壓在他唇上,重複道:“真的,我任勞任怨認真負責,老板給個機會吧。”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一天就寫這兩三千字,對自己的手速佩服得五體投地,明天繼續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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