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該怎麽做?

從盤星教駐地返回後, 這個問題便在夏油傑的腦海裏一刻不停地盤桓着。

他所目睹的一切,那些可笑的“普通人”的醜惡嘴臉,在撕裂着過往十幾年來形成的認知, 每當他心裏浮起以往強弱有別的保護觀念時, 那些普通人的肮髒神情、比咒靈球還要惡心的感觸,便沖擊上他的大腦, 直至胃部翻江倒海。

混亂。

十幾年後的今天, 夏油傑忽然認識到, 世界好像并非他所以為的那樣。

看看那些人吧, 烏合之衆,聚在一處的濃稠而髒污的惡意,竟然只是針對一個和他們毫無利益沖突的、被當作誘餌的國中生少女。

除了人類之外。

這個世界上, 還存在着如此之多的“猴子”……嗎?

夏油傑疲憊地沖洗完身體, 吸飽了水分而沉重的發絲, 垂落在他的腦後,水珠滴落在地上, 打濕了他的衣襟, 他卻懶得顧及。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紋理, 瞳孔毫無焦距,似是在發呆, 或是思索着別的什麽。

直到他聽見自己的卧室門傳來了三聲敲響。

“夏油前輩,您在嗎?”

——是那兩個一年級生,特級的後輩。

打開門扉, 黑發少年熟悉的面容映入視野,還有那個與他形影不離的女孩。

“有什麽事嗎?”夏油傑最近的狀态不太好, 但面對高專的後輩時, 還是下意識地用上了以前溫和的口吻。

“是關于星漿體任務的後續, 夏油前輩。我認為有必要和您說明一下。”

“星漿體……?”夏油傑神色平淡,“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天內理子已然回歸了正常的生活,就像是要補償回曾經被推出來吸引火力的委屈,她的好友恨不得帶着她一起環游世界,如今日子過得十分舒坦。

“還沒有解決,夏油前輩。”乙骨憂太沉聲說道,“如果我說,這一切的陰謀,都是在針對您呢?”

“……什麽?”

………

乙骨憂太将真相詳細與夏油說了一遍,在最後的尾音落下時,宿舍的空氣如同加入了冷凝劑般,只有呼吸可聞。

“是盯上了我?”扯了扯嘴角,夏油傑覺得荒唐。

可他們的推論是合理的,甚至是可能性極大的。

倘若幕後之人,真的是那個能夠置換身體的詛咒師,那麽他盯上夏油的軀殼也就很好解釋。

夏油傑本身具有的咒靈操術不說,他和五條悟那親密的人際關系,也是很好利用的一點。日後如若對方想對五條悟下套,使用夏油傑的軀體就方便太多了。

一夕之間,心裏的那些灰蒙蒙的陰雲像被狂風掃過,戲劇一般敞露了幾縷陽光。

平常人得知了自己被窺伺,就算有所準備也會覺得背後發涼吧。

可偏偏是這個時候,夏油傑反而輕松了不少。

如果從他們的思路出發的話,代入這個思維的話……

這一切從最初都是幕後黑手針對他下的套,而他之前所目睹的那些“猴子”,說不定,十之八九也是對方的安排?

畢竟幕後之人想奪舍他的軀體,讓他遠離高專和友人——也就是說叛逃,無疑是最快的方法。

所以對方也許連他的心态都把控好了,就等着他踏入圈套的那一刻。

夏油傑靈臺無比清明,弄清了這一切後,心裏又升起了幾分啼笑皆非。

短短幾個小時,心情就像是坐過山車,墜入谷底後又陡然升上雲端,撥雲見日般的清新。

知道對方是想搞他的心态,那再去鑽牛角尖就毫無意義了。

那麽,此時最大的問題是——

“該怎麽把那個幕後黑手釣出來?”

夏油傑思索片刻後,提議道:“既然他的目标是我,以對方喜歡藏在暗處的謹慎性子,不确保萬無一失恐怕不會露面……要不這樣吧,我将計就計,按他的想法來。”

乙骨憂太看了他一眼:“以身作餌?那樣你會很危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是最有效率的辦法了吧。”夏油傑很是無奈,“而且,為了計劃的隐秘性,知曉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裏香忽然說道:“連五條悟都不告訴嗎?”

夏油傑:“……”

在兩人的目光壓力下,夏油傑微幅度地點了下頭:“嗯。不用主動告訴悟,緘口不言就行。至于悟那邊……他如果能自己察覺就算了,不能也不必強求。”

之所以會這麽說,主要是即便是夏油傑,想在六眼的探察下隐瞞得毫無纰漏……他也是沒有信心的。

“對方不是善茬。”乙骨憂太冷不丁冒出了一句,“您在卧底過程中說不準什麽時候暴露,而一旦暴露,我們就失去了最後的機會,您也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

夏油傑淺淺地笑了一下,一句“這是必須的,也是有意義的”還未出口,祈本裏香的一句話直接把兩個人都打懵了。

裏香悄悄舉手:“那個……其實也有辦法的。要不然讓夏油前輩把裏香的這具身體收服掉吧?”

夏油傑:“……”

乙骨憂太:“……哈?”

乙骨一聲單調的、懷疑自己聽力出問題般的語氣詞,讓裏香縮了縮肩膀,她頂着兩個人的視線,勇敢地把後面的話語吐了出來:“因為裏香是咒靈嘛,在夏油前輩可以收服的範疇之內。而且裏香有個分.身的能力,這個能力在裏香的這具軀體上,讓夏油前輩收服的話,您也能捏造出另一個分.身出來,那樣就能瞞天過海了。”

夏油傑尴尬得差點維持不住表情:“額……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不好意思,我沒有聽清。”乙骨憂太微笑地看着女孩,“裏香剛剛說了什麽?能再說一遍嗎?”

被踩到雷區了啊……夏油傑斜觑了他一眼。

祈本裏香覺得自己的邏輯無懈可擊。

“有什麽關系,反正只是給出這具人類分.身而已,裏香并不是漠視自己啊,本體還在憂太那裏,之後也能重新捏一個分.身出來。”

“裏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給的,可現在不是緊要關頭嗎?這難道不是目前最好的解決方法了嗎?”

她和乙骨憂太結下的[束縛],只是要求她不能随意抛棄分.身,要珍愛自己的性命而已。

把分.身讓給夏油傑,當然不在這個範圍內。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想重新捏一個人類殼子很久了……好不容易讓她找到了機會,裏香可不會輕易放棄。

“不行。”

乙骨憂太收斂了全部的笑意,面無表情的臉看上去,莫名添增了幾分冷漠。

他嗓音低沉,暗含不容置喙的警告。

“絕對不行。我不允許。”

但這一回,裏香不願意從他了。

她也有點惱了。

情緒波動之下,她驀地站了起來,問道:“為什麽?憂太能給出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法嗎?”

“不能,但是……”我不可能把你給其他人……

“只是一具軀殼而已!只要裏面沒有裏香的靈魂,那就不算是裏香!”

祈本裏香拔高了音量,她上前幾步,直視乙骨憂太的雙眸:“憂太到底能不能分清輕重緩急?現在是糾結這種事的時候嗎?裏香一直都想說了——憂太的精神狀況太不對勁了!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偏執,極致的偏執。

有必要嗎?

把分.身給了夏油傑後,裏香自然就會把靈魂抽調出來,意識投回自己的本體,然後再重新捏一具殼子。

夏油傑得到的只是個徒有其表的人偶,只有殘留的能力,根本就沒有靈魂在內。

舉手之勞的事。

他卻執拗到了這個地步。

裏香很早之前就察覺到憂太性格上的不對勁了,但她始終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現在浮出水面,她才意識到這種根深蒂固的執拗究竟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這樣長久下來,被傷害最深的只會是他自己。

她生氣了。

乙骨憂太忽然慌了,心髒突突地跳,連帶着他臉上的表情也破碎了,他手足無措地環住裏香的肩膀:“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裏香別生氣,不要生我的氣……”

在涉及到裏香時,他總會走向一種偏激。

“把裏香給別人”什麽的……即使知道前因後果,知道只是一具分.身,但他卻生理性的無法忍受,連腦子都沒過,身體便條件反射般說了不。

那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

不行。果然還是接受不了。

需要嗎?何必呢?說到底一切都是他們的推測,被窺伺的還是這個名為夏油傑的男人——他為什麽要為對方考慮到這種地步,憑什麽要他的裏香做出讓步?

他的腦中一片混亂,但唯有裏香是不可動搖的底線,在這個底線之前,所有的常識也好、立場也罷,哪怕是善惡正邪,都可以在一夕之間颠覆。

不可以,裏香。

只有你不可以,我無法接受,只有這件事……

兩人死盯着對方,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肯妥協。

這是他們第一次出現分歧。

習慣于遷就對方的兩個人,首次意識到他們的理念存在着如此明顯的差異。

——對,就像他們前幾天看的那場電影一樣,編劇一語道破的“思想的裂痕”,橫亘在他們之間。

氣氛,逐漸劍拔弩張。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