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昨日,賈琏想到無名山上可能埋了大量炸|藥,便将朝廷軍主力和三百精兵全都留在了記憶中的爆炸範圍外,堅持上山的賈琏、衛九等江湖義士,還有賈芸一行賈琏親自訓練的賈家子弟就像突擊隊一樣的上了山。
衆人搜尋一夜,也是化骨樓衆絕想不到這樣周密的計劃會被人猜破,疏忽大意,叫賈琏等人搗毀了好幾處爆破點。
賈琏知道能削平一座山頭的爆炸,絕對不是幾個引爆點可以做到的,倉促之間,自己一方絕難搗毀所有引線。于是賈琏帶人找到一個布置有引線的山洞後,殺了化骨樓的人,搗毀了引線,便出來尋人報訊。
賈琏和上山的諸人配合默契,約定口哨為號,很快就和附近的衛九、賈芸彙合了。賈琏一面上賈芸下山報訊,告訴賈敬将無名山團團圍住,別讓山上的人走掉一個;一面馬不停蹄的和衛九奔向對面的一座山擒賊擒王。
薛函關原本自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算計當中,直到他算好的高元泰部和賈敬部激烈開戰的時候,無名山上并無動靜,才發現不對。薛函關倉促發出響箭,下令炸山。
山上預埋的火|藥十分多,雖然賈琏等人連夜毀了一些引線,但不可能全毀的。賈琏和衛九走後,覃越看到賈琏發出的響箭,按事先約定放出信號讓朝廷大軍後撤,又在山上喊話道:“南越軍聽着,我軍已經知悉你們在山中埋了炸|藥,現在朝廷大軍已經包圍整座山,你們盡管引爆炸|藥,但你們休想逃脫一個。”
覃越習武之人,中氣十足,這話遠遠傳出去,化骨樓衆聽到朝廷大軍的聲勢,知道覃越所言非虛,就算還有爆點沒有被賈琏一行找到的,又有誰敢引爆炸|藥?這不是連自己也一同炸死了麽?就算自己僥幸沒被炸|藥炸死,這樣的爆炸若是引發山火,只怕自己更會被燒成一具焦屍。
化骨樓衆固然武藝高強,但武藝再高的人,在千軍萬馬面前,也不過如蝼蟻般弱小。樓天烈氣得七竅生煙,大罵薛函關竟然敢将他也當做誘餌,若是叫他尋到薛函關,定将其碎屍萬段。
彼時,薛函關在對面的山上,也在懷疑是樓天烈出賣了自己。這一對野心勃勃的盟友,即使合作十數年,大難臨頭時候,依舊是靠不住的。
高元泰聽了覃越的喊話,先是一愣,後不禁勃然大怒。未免被炸成肉醬,哪裏還顧得什麽伏擊朝廷軍,不管不顧的沖将下山。高元泰和化骨樓原也可算盟友,只是化骨樓挖地道埋火|藥,竟然瞞着高元泰部的,高元泰竟是從朝廷軍口中得知的實情。此刻,高元泰部見了化骨樓衆就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不等朝廷軍出手,兩邊就打得難分難解了。
至于司徒碩,古行将其帶上無名山,交給他一個令牌,指明了高元泰部的營地,便下山尋薛函關來了。現在司徒碩聽得有可能被炸成灰飛,下山又是自投朝廷軍的羅網,吓得面無人色,帶着幾個親信,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趕。
賈琏等人站的山崖恰巧能瞧見無名山上的戰事,見朝廷軍下山将無名山團團圍住,高元泰部倒和化骨樓衆打得難分難解,賈琏一點也不覺意外,薛函關知道大勢已去,只覺頭昏眼花。
“不,不可能!這天下是我的,這錦繡河山,怎可落入爾等僞君子之手?!”薛函關凄厲的慘叫起來,卻委頓在地痛哭流涕。
這樣的情形,賈琏只覺似曾相識。當年那些窮兇極惡的毒販,被捉住後,也有些崩潰大哭……
因為之前戰事吃緊,賈琏覺得此地十分眼熟,卻來不及細想。現在眼看這持續十數載的陰謀塵埃落定,賈琏才想起來,此刻自己所立之地的山腳,就是當年自己放過那個孩子的地方。只因對面的無名山和後世的烈焰山全然不同,參照物變了,自己只覺熟悉,卻沒想起來。
賈琏只稍微一分神的功夫,只見眼前人影一晃,薛函關縱身一躍,朝懸崖外蹿了出去。
賈琏下意識的伸手抓住薛函關。薛函關雖然武功不高,但是不落入朝廷手裏的死志十分堅決,這一跳沖力巨大,而賈琏因為想到前世分了神,下盤被巨大的沖力帶得一歪,也向山崖下面跌落下去。
“二公子!”衛九驚呼一聲,但幾近垂直的懸崖何等陡峭,薛函關和賈琏一路下跌,衛九奔到崖邊的時候,兩人已經下落了七八丈。
只聽山谷間傳來薛函關瘋狂又凄厲的慘叫,隐約能分出薛函關大罵賈琏,你聰明一世,終究要給我陪葬雲雲。
“陪葬”二字尤其尖利,在山崖間來回沖撞,重合成經久不散的回聲,仿若整個大山都在重複的喊着‘陪葬’,聽起來十分瘆人。
古行見薛函關和賈琏跌落山崖,衛九立在崖邊發呆,他自覺自己縱橫一世,唯有衛九是個勁敵,此刻不若除掉衛九,剩餘的朝廷軍,能人雖然不少,能當真拿住自己卻難。
想到此處,古行輕飄飄的一掌拍出。這一掌輕如落葉,卻暗含十分厲害的後勁,非要等到拍到敵人近前才發力,這時候敵人已經避無可避。這原是十分厲害的偷襲招數,古行對自己這一掌十分有信心。
可惜他錯估衛九,練如影随形的人,敏銳力的天生的。衛九不曾回頭,只右手一撩,匕首便直取古行咽喉。
古行見偷襲不成,大吃一驚,忙拔劍相向,使出生平所學,搏命般向衛九攻來。衛九何等本事?論單打獨鬥,世間只怕無人敢說能勝過衛九。雖然古行以性命相搏,接連在衛九手上逃過好幾招,但到底逃不過如影随形的追擊,古行最終被衛九挑斷手筋,束手就縛。
無名山上的高元泰部和化骨樓衆激烈火拼,朝廷軍将無名山圍得水洩不通。司徒碩及其黨羽也好;化骨樓衆也罷;高元泰部也罷,只要下來一個,便被捉拿一個,下來兩個,便被活捉一雙。
賈敬一面将無名山圍得死死的,一面開始整合部隊。朝廷軍除了少量傷亡外,大多數将士都全須全尾的在圍山,獨不見了衛九和賈琏。
當日傍晚,衛九押着被挑了手筋的古行回來,告知賈敬,賈琏因為捉拿薛函關,不慎掉崖。
賈敬聽了,只覺五雷轟頂,忙命人全力搜尋。但是賈琏和薛函關掉崖那片山崖附近都尋遍了,別說死要見屍,甚至連兩人的衣裳都沒見着一片。賈琏和薛函關,仿若在這世間消失了一般。
朝廷軍圍了無名山半個月,司徒碩、高元泰被活捉;樓天烈負隅頑抗,死在衛九匕首之下。朝廷軍以極小的傷亡取得勝利,除了少部分留下尋找賈琏,大部分人班師回朝。
衛九等人原是追随賈代善才聚在一起,後來衆人佩服賈琏,也不曾散去。如今賈琏音訊全無,衆人便留在此地尋找賈琏下落,也不知找了幾年,衆人才散。
這次南疆之戰朝廷軍損失并不算大,但是因為賈琏失蹤,收兵回京途中,整個朝廷軍中的氛圍很是凝重。
賈敬自然不用說了,當年賈珍大婚,青瑟在寧國府行刺忠順王,只那一次,就險些叫寧國府陷入萬劫不複之境。剛開始那幾年,賈敬以為救了寧國府的是賈代善,後來随着賈琏對朝堂大事參與逐步加深,賈敬也越發了解賈琏的手段,多年後,賈敬也回過味來:當年救了寧國府的人,只怕是賈琏出力更多。這樣的良才美質,這樣輕的年紀,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別說是賈家子弟,就算是別家的,賈敬也會覺得惋惜。
而柳蘋也知道,自己能一路高升,便是始于當年和賈敬前去西海沿子巡邊。那次巡邊兇險無匹,如果不是賈代善祖孫派了覃越相助,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還難說,哪有今日自己再次立功的風光。
至于普通将士和那三百精兵,對賈琏更是感激不盡。剛開始普通将士還不解明明敵軍已經陷入必死之地,為何元帥不下令攻山。直到後來包圍了無名山,逼得山上反賊自投羅網,元帥又下令派人上山清除山上火|藥,衆人才知道後怕起來。
若非賈先鋒猜透對方的奸計,若非賈先鋒向元帥進言大軍暫時莫要上山,叛軍見大軍已經到了埋伏圈,引燃火|藥,後果當真不堪設想。将士們得知如今賈先鋒失蹤,自然也都難過不已。
當然,一行人中,獨有司徒碩最是高興。
那年景和帝圍獵,司徒玦留在京城監國,恰巧就揭破了司徒礡利用欽天監污蔑司徒玦的事。在司徒碩看來,自己計劃周詳,司徒玦決計無法識破,那次司徒玦能化解危機,定然是有賈琏從中作梗。
如今聽得朝廷軍大勝回京,上至主帥下至兵士個個灰頭土臉,司徒碩雖然坐在囚車之中,氣色不成氣色,樣子不成樣子,卻覺心中無比快意。一聽見押運囚車的士兵唉聲嘆氣,司徒碩必要大贊一聲“死得好,摔成粉碎才好!”
自然,司徒碩此舉必然迎來一口唾沫。若非司徒碩再是反賊,也是景和帝之子,大軍上下知道要留他一條性命回京,早亂拳打死他了。
以前還是王爺的時候,司徒碩幾時受過這樣的侮辱?不過如今他的帝王之夢成了一場空,對眼前處境也混不在意了,只覺刺激押運官兵一次,自己心中就快意一分。
行軍數月,大軍才從南疆一路回到京城。回京當日,司徒碩及其黨羽就被打入了大理寺天牢。
這些年,朝廷經歷大風大浪無數。景和帝知道這一切固然是因為外敵環伺,也是因為自己這些子嗣權欲熏心,才引來外敵。景和帝當夜就去了大理寺天牢。
司徒碩路上還敢刺激官兵,是因為知道将士們無人敢擅自處死他,如今回到京城,見了景和帝,司徒碩知道必死無疑,才後怕起來,痛哭流涕道:“父皇,救救兒臣,他們都要害兒臣。”
前有司徒礡的證詞在前,景和帝豈會輕易被蒙蔽,冷哼一聲道:“誰要害你?這世間除了朕,誰有能耐害你?!若非你做賊心虛,如何要逃?”
司徒碩自忖自己平日隐藏得好,将這些事往別人身上一推,景和帝看在舔犢之情的份上,未必不能蒙混過關。收一收心神哭道:“父皇,是司徒玦逼我的,父皇去鐵網山圍獵,司徒玦仗着有賈琏輔佐,仗着賈琏豢養了一幫江湖高手,逼迫陷害五哥,兒臣得到消息,知道五哥之後就輪到兒臣了,所以兒臣不敢不逃啊,父皇!”說到此處,司徒碩越發哭得委屈之極,這一番謊話仿佛他自己都信了。
“父皇且想一想,兒臣既無外家扶持,王妃也是出身清貴之家,手上除了王府規制內的府兵,并無一兵一卒,就是借兒臣天大的膽子,兒臣也不敢謀反啊,父皇。”
景和帝聽了這話,才睜眼瞧了司徒碩一眼,司徒碩以為說動了景和帝,正欲繼續哭訴,卻聽景和帝道:“你這是當真當朕老糊塗了麽?竟然拿這樣的話來诓騙朕?”
司徒碩聽到這裏,心涼了半截,雙手抓着地牢的鐵栅欄道:“父皇,你要相信兒臣啊,兒臣從小就是最不争不搶那個,父皇你是知道的。”
景和帝失望的搖了搖頭,走出了地牢。他是經歷過奪嫡之争才坐上龍椅的,司徒碩這些謊言豈能輕易騙着他?況且,南方戰事這兩年的時間裏,江大虎并非一無所獲。司徒碩和薛函關勾結的證據,江大虎已經起獲不少,鐵證如山,司徒碩被判逐出宗室,賜死。其妻妾子女也都一并賜死;黨羽奴才,根據罪行輕重,或是剮刑,或是問斬,王府上下,竟是一個不留。
處理完司徒碩,景和帝想到太子、司徒礡、司徒碩等兒子一個個的或是被害死,或是自己走上不歸路,只有腦子不好使的司徒碣雖然成天肖想大位,到底頭腦不夠,也沒人願意扶持他,倒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現在。
景和帝只覺疲憊異常,他有時候會想起當初一起建功立業的賈代善、司徒燃,想起自己那些因為權力欲死在自己之前的兒子,景和帝真切的覺得自己老了。是年冬,景和帝起草诏書,傳位于皇太孫司徒玦。次年春,景和帝退位,司徒玦繼位,定國號泰元。
當司徒玦接過玉玺後,景和帝對司徒玦道:“珏兒,皇祖父知道你是明白人,祖父能教你的都教了,日後如何,全看你自己。你只記住一樣,為君者,當以百姓為先,才能長保社稷,國泰民安。”
司徒玦慎重接過玉玺跪下道:“孫兒記下了。”
前景和帝道:“起來吧,從此以後,你是一國之君,只跪天地,不跪任何人了。”
司徒玦起身應是,身着龍袍,坐上龍椅,正式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