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見賈琏一語道破自己的真實姓氏,薛函關也知道像賈琏這樣的人,既然能能猜到自己的姓氏,自然也已經猜到自己的來歷,便也不再隐瞞,道:“你就是賈琏?”
賈琏還是和孩童時候,就已經和薛函關交手,只是二人一直未曾謀面。是故,薛函關有此一問。薛函關只見眼前少年年約弱冠,滿身英氣,相貌俊美硬朗,雖然年輕,卻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氣度。
賈琏并沒有回答薛函關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函關,應該只是字吧?而且是薛先生一脈公用的?”
聽到此處,薛函關越發忍不住身子微微發顫,控制了好一陣,薛函關才問道:“國公爺好本事,竟然能往我身邊放細作。只是可惜,這樣的本事,卻甘願給司徒家做狗!”
多少年來,薛函關和賈代善、賈琏祖孫你來我往,明明自己的計劃十分完美,卻每每棋差一招。薛函關的一生,将多少人玩弄鼓掌之間,這樣的人自忖本事,自然不願承認世上還有處處強自己一籌的人存在,是故,甄函關篤定自己處處受制于賈代善祖孫,是因為自己身邊有對方的細作。
賈琏神色淡淡的瞧了薛函關一眼,這人雖然看起來有一番儒雅氣度,只是現在他內心顯然十分不平靜,起伏的胸口将其原本的儒氣沖淡了幾分。“薛先生此言差矣,我賈氏一族不為誰做狗,只為百姓孺子牛。”
薛函關聽到這裏,滿臉詫異的道:“你說什麽?”
賈琏這才想起來,這離魯迅先生誕辰不知道還有幾百年,此刻的孺子牛三字出自左傳,本意是表示父母對女子過于溺愛,和後世的含義截然不同。于是賈琏淡淡一笑,朝對面的山頭一指道:“薛先生這樣的人,大概是無法理解的,我和祖父,以及□□父演公所作的一切,都是希望他們少死一些。”
薛函關自私又自負,在他看來,世上的人只有兩種,可以為自己所用的,和不可以為自己所用的,他确然無法理解賈代善、賈琏這種人的高尚。
于是薛函關高聲道:“我就最恨你們這些人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小肚雞腸。可笑,什麽為了少死一些人?不過是舍不得司徒家施舍給你賈家的富貴罷了?”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賈琏對薛函關的污蔑并不欲理會,只是道:“薛函關,你罪行罄竹難書,還不束手就縛!”說着,拔出窄背刀一招力劈華山,便向薛函關劈去。
古行見賈琏年歲不大,刀法大開大阖,氣象萬千,看似樸實無華,其中卻又隐隐包含無數變化和後招,知道賈琏刀法是名家所授,也并不輕視,忙拔劍格擋。
只拆得幾招,賈琏就覺古行招式變化去窮,将自己籠罩在劍氣之中,自己只怕堅持不了多久就會亂了方寸。
衛九對周遭的感知能力機會是天生的,古行還未出手,衛九就察覺到古行不可小觑,如今見他出得幾招,衛九心中有數,見賈琏漸落敗像,身子一晃,手腕猶如游龍一般,并不格擋古行的劍刃,而是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直取古行喉嚨。
古行武功極高,單打獨鬥可說從未落敗。但饒是他和無數人交過手,也從未見過衛九這樣只攻不守的招數。幸而古行應變極快,劍鋒一轉,挽了個劍花,劍刃前遞,人往後飄,叮的一聲,劍刃和匕首相較發出一聲脆響,古行也暫時跳出了衛九的攻擊範圍。
“你就是如影随形的傳人?”古行問。
衛九沒有理會他,單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下垂,在一旁替賈琏掠陣。賈琏則再次提刀要捉拿薛函關。
薛函關冷笑一聲,道:“賈琏,你真當僅憑你二人,就能抓住我?”
若是兩個人的價值觀截然相反,是互不理解對方想法的。比如薛函關以己度人,就覺得賈代善、賈琏等人所謂的大善大勇皆是沽名釣譽;自然,像賈琏這樣的人也很難理解薛函關瘋狂時候的想法。
薛函關一言未完,便獰笑一下,縱身一躍……
可惜薛函關到底錯估了賈琏。賈琏雖然不是亡命徒,但是賈琏前世在邊境緝毒,打交道的全是亡命徒,見慣了這些人的瘋狂。只見賈琏身子一晃,一刀揮出,正好擋在薛函關的面前。
薛函關一生忙于算計,自然絕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陰謀詭計上面,但他所謀甚大,也練了一些功夫在身上。見賈琏一招橫掃千軍揮來,薛函關忙展開身法後退,堪堪避開了賈琏的一招橫掃千軍,但同時,薛函關也被賈琏從崖邊逼了回來。
薛函關見跳崖不成,對賈琏怒目而視。咬牙切齒的問:“賈琏,你為何會追到這裏來?樓天烈出賣了我?”
樓天烈是和薛函關合作的勢力之一,前面那座無名山,也就是日後的烈焰山上那些□□,就是化骨樓負責埋的。因為當初景和帝打擊邪門歪道,化骨樓衆在甄函關的幫助下,搜羅了不少邪派之人,大部分都藏在了滇南、南越之北的大山中。
而化骨樓衆不乏武藝高強之人,所以薛函關一面讓高元泰帶人埋伏在山頂,一面讓古行千裏迢迢‘救’司徒碩南來,用司徒碩當誘餌引朝廷大軍上山;又一面讓化骨樓衆埋伏在藏了□□的山洞、隧道中,只待朝廷軍和高元泰部激烈厮殺,自己就下令炸了山頭,重創朝廷軍,再思反撲。
古行将司徒碩‘護送’上山,交給高元泰後,就按先前和薛函關的約定來到此處。
而無名山上,不知出了什麽變故,高元泰部和朝廷大軍沒有殺起來,薛函關也沒找到實際下令引爆□□。
高元泰部在薛函關的計劃中,不過是咬朝廷軍一口的惡狗,高元泰并不知道薛函關的整個計劃,也不知道他們即将成為薛函關成就大業的替死鬼。所以,在薛函關看來,變故不會出在高元泰身上;而樓天烈是知道自己炸山計劃的,這樣嚴密的計劃出了漏洞,薛函關自然懷疑纰漏出在樓天烈身上。
賈琏收了手上的窄背刀,用憐憫又略帶輕蔑的眼光看了薛函關一眼,道:“出賣薛先生的人,不正是薛先生自己麽?”
薛函關一生自負聰明絕頂,洞察人心,自然無法忍受賈琏這樣的蔑視。更何況賈琏那語氣,仿佛在說猜透自己的來歷,行動計劃,猶如兒戲一般簡單,而自己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的漏洞到底在哪裏。薛函關只覺自己一生從未如此受辱,不禁怒從心起,道:“黃口小兒滿口胡說!我如何會出賣自己?”
賈琏笑道:“薛先生家學淵源,向來将人玩弄于股掌,也是因此,薛先生自視太高,每每做下得意之作,總會留下些許證據。這些證據不會說謊,他們帶我到這裏來,果然找到了薛先生。”
賈琏說的這個原理也不稀奇,有些殘暴之極的重大要犯,在第一次犯罪的時候,心中也會害怕;但是當他第一次逃脫了法律的制裁之後,後面就會在犯罪的時候故意留下某種儀式感的線索,在嘲弄辦案人員的過程中獲得快感。也是因此,許多連環殺人案,都有一個共同特征。
而賈琏穿越後的近二十年,明面上是在和各式各樣的勢力作鬥争,但是賈琏膽大心細,叫他将這些年遇到的各種匪夷所思又截然不同的驚天大案中,發現了有些想通之處。
薛函關聽得一臉詫異,卻也不由得流下汗來:“你胡說八道什麽?我絕不可能露出破綻!”
賈琏見薛函關的自信已經開始被摧毀,輕搖了一下頭,依舊語氣輕蔑的道:“薛先生自恃聰明,不将天下人瞧在眼裏,派入京城各達官顯貴家中的細作,名字和青、綠二色有關,此線索一;而薛先生派往各家的文士細作,名字中都帶兩個口字,此其二……。”賈琏樁樁件件的細數下去,不但薛函關聽得驚懼不已,連衛九都聽的十分佩服。衛九自問自己不是一個粗心的人,但是比起賈琏來,洞察事情倒差了半籌。
薛函關聽完,仰天大笑道:“琏二公子真會說故事,難怪哄得司徒家祖孫團團轉。可惜你說這些跟我有何關系?”
賈琏道:“關系倒也不大,不過是我根據這種種跡象,猜測這些年和朝廷作對的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的背後,有一個十分自負的總覽人。這人自忖聰明絕頂,将天下人作猴耍,所以每次設計一樁大案,這個人會躲在角落欣賞自己的傑作。
昨日朝廷軍追拿司徒碩,上了對面那座山。我當時就想,如果對面那座山是一個陷阱,什麽地方最适合觀看這一場傑作。以我對地形遠近的粗淺認識,覺得薛先生此刻站立之處恰好能瞧見對面的朝廷大軍一步步踏入陷阱,而隔岸觀火之人不但能夠瞧得清楚,還不容易被發現,能輕而易舉的全身而退。”
賈琏說到這裏,朝對面的無名山一指,接着道:“若是我猜錯了,自然是撲一個空;若是叫我猜着了,這所有謀逆之事的背後當真有個總覽之人,此人就應當在此處。我不過趕來一試,無巧不巧的,薛先生恰巧在這裏。”
賈琏娓娓道來,看似匪夷所思,細想卻十分有理。他竟然按這種方法,在一個能清楚瞧見對面無名山戰況的地方,找到了薛函關!
薛函關能将多少人玩弄于鼓掌之間,絕對不是笨人,只因他過于聰明,才自負的覺得天下無人能夠比得上自己,才會輕視了賈琏。此刻聽了賈琏一席話,薛函關才陷入了自我懷疑,心道:難道當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薛函關臉色頹然的道:“原來如此,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心思之人,這樣的人給朝廷做狗,當真可惜了。”薛函關感嘆的同時,不忘罵賈琏幾句,接着才道:“賈琏,你又如何得知我真實來歷的?”
賈琏盯着薛函關的眼睛道:“我初時并不肯定,不過是試一試我猜測的方向是否正确罷了。結果薛先生用行動承認了你确然姓薛。而‘函關’這個自,只怕薛先生的父親也用過吧?”
薛函關也不甘示弱的盯着賈琏的眼睛,道:“你如何得知》”
“這乃是薛先生的祖上告訴我的。”賈琏嘲諷的笑了一下道:“薛先生祖上好大的志向,好自負的态度!東來紫氣滿函關,薛先生自號函關先生,不就是繼承前朝大儒薛東來的志向,劍指九五之尊無上皇權麽?”
“你住口!”薛函關忍不住狂吼起來:“東來公的名諱豈是你直呼得的?你不配!”
賈琏冷笑道:“東來公?一個權欲熏心,不惜搞得天下大亂生靈塗炭的千古罪人,也配稱公?”
薛函關顯然十分崇拜薛東來,怒道:“你懂什麽,天下之大,蠢人無數,這些人的死活有什麽打緊?這天下,原本就應該是能人的天下,卻叫一些庸人坐了,豈非天道不公?!眼看我大業将成,今日叫你壞我好事,當真蒼天無眼!”薛函關說到後面,吼得嘶聲力竭,顯得十分癫狂。
“我懂得不多,卻明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賈琏的聲調不高,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饒是薛函關這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聽了,也能感覺到裏面的浩然正氣。
賈琏連說幾條自己的推測,薛函關都沒有反駁,賈琏自然知道自己的推測對的。
那年在京城,賈琏曾拜訪過前太子太傅裴遠山。賈琏問裴遠山,他覺得本朝太|祖得國是處心積慮,還是順勢而為。雖然裴遠山沒有正面回答,賈琏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太|祖得國是順應時勢。
前朝和本朝雖然是兩個不同的朝代,但是卻都是疆域遼闊、國力昌盛的大國,若要毀滅這樣規模的朝廷,必然要先挑起朝中內亂。而前朝的內亂,便是薛函關的祖父薛東來暗中挑起的。
薛東來原本想趁天下大亂,攫取江山,卻不想各路豪傑揭竿而起,最終取得天下的是太|祖。薛東來含恨而終,薛家後人卻将他攪混水的本事和野心都繼承了個十足十。
異族細作如戴權,能夠堅持數代,百年如一日想要入主中原;薛家也将野心作為遺産一代代的傳了下來,經營百年,險些颠覆了朝廷。權柄,自古以來都是最令人瘋狂令人着魔的東西。不同的事,大部分只敢在夢裏幻象一下自己一呼百應,至高無上;而少數的野心家如薛東來、薛函關卻付諸了行動。
薛家和別的有野望的人家不同在于,在薛東來的火上澆油下,前朝真的走向了毀滅,雖然後來得天下之人和薛家無關,但是在薛家這樣自負又野心勃勃的人眼裏,薛家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這一步之遙讓薛家後人越發瘋狂。
百年之後,薛家出了一個最傑出的子弟薛函關,他确然聰明絕頂,殺手、富商、邪教、皇子,封疆大吏,天下沒有他不能利用之人。按原著劇情,賈琏覺得薛函關至少是階段性成功了,天下确然大亂,進入‘末世’,只是最終薛函關得償所願,還是再次為他人做嫁衣裳,因為原著後半部遺失,卻不得而知了。
薛函關不知道賈琏腦子裏思緒又跑了幾個來回,對賈琏怒目而視道:“什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都是無故文人獻媚當權者編出來的鬼話。”
賈琏被薛函關的怒吼拉回思緒,賈琏像看一個瘋子似的看着他。
薛函關接着道:“你這樣瞪着我做什麽?王侯将相、寧有種乎,前朝氣數已盡,是我祖上費盡心思讓前朝分崩離析,憑什麽叫司徒家捷足先登,得了這天下。我祖孫三代、殚精竭慮,不過是想拿回本屬于我薛家的東西。”
賈琏輕搖一下頭,用無比惋惜的語氣道:“可惜薛先生到底忘了一句話。”
薛函關原本又要高聲斥責賈琏滿口胡言,但到底忍不住好奇,脫口問道:“什麽話?”
賈琏指了指薛函關心髒的位置。
薛函關一愣,想到聽祖父說過,本朝寧榮二公練的移山刀法的由來,以為賈琏說自己要有一顆仁慈之心,突然哈哈大笑道:“賈琏,我到底應該覺得你聰明呢,還是蠢呢?若說你蠢,你到是處處料事如神,乃是薛某生平僅逢的敵手。論智計本事,薛某自問也要落你半籌;若說你聰明,卻偏偏信那些什麽仁心無敵的鬼話。
憑當初賈演、賈源縱橫沙場的本事,若是自立為王,又何須受人驅策,甘為司徒家走狗?偏生你賈家練什麽移山刀法,将刀術練得出神入化又如何?還不是給別人做了嫁衣裳?仁心是什麽?不過是給你們這些有本事的蠢人上的枷鎖和狗鏈!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不能婦人之仁!”
甄函關越說到後面,笑得越是難以控制,漸漸的笑得滿臉癫狂,仿若入魔。
賈琏淡淡的搖了搖頭道:“我也知道薛先生沒有心,所以我指的不是心。”
薛函關聽到賈琏說前半句的時候,還笑得十分得意,聽到後半句時卻突然收斂了笑容,伸手朝自己心口一摸。接着,薛函關的臉色又是一變,滿面怒容的從懷中摸出一本書。
這本書正是王子騰從賈珠那裏得到消息,派賴尚榮去榮國府盜來的賈代善兵法精要。
賈琏不提這本書還好,一提這本書,薛函關更是怒不可遏。若不是當初,他接了賈琏的一封信,信了這部兵法只有半部的鬼話,若不是他時刻疑心賈琏有厲害後招,以至于每次制定作戰計劃都猶豫不決,何至于失了先機,才有後來的節節敗退。
想到此處,薛函關一把摸出懷中的兵法精要,正想撕得粉碎,只扯得一個封皮,薛函關就發現了這書有夾層。
薛函關再是暴怒之下,謹慎性子不改,小心拆開夾層,從兵法精要的封皮裏扯出一張薄絹,絹上寫着“仁者無敵”四個大字。
薛函關看到這四個字,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狂笑聲在山谷之間回蕩,層層疊疊的回音撞在一起,顯得越發詭異瘋狂。即便薛函關已經一敗塗地,他依然不肯承認自己是敗給了仁善和偉大。那麽,他到底敗給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