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雖然來暫住的時間很短, 過完初六就要回慈州,但杜文娟一直很高興。

她看見星望睡懶覺也開心,看他在院子裏跳繩裏也開心, 哪怕小孩兒在廚房裏亂轉悠什麽忙都幫不着, 她也會被星望的兩三句話逗笑到直不起腰來。

自己樂完,有時候還拉着姜忘一塊在旁邊樂。

“你知道嗎, 星望現在不做噩夢了, 晚上睡得特別好。”她看見自己養的小熊崽子長得特別茁壯,發自內心地感到欣慰:“我剛來那幾天還不放心,半夜起來好幾次, 結果他打着呼嚕還吧唧嘴,什麽糟糕的事都想不起來, 真好。”

姜忘看向杜文娟, 也點一點頭,靜靜地在旁邊看。

彭星望上學期間被繁重課業壓迫太多, 好不容易逮着放假的機會, 帶着媽媽去裕漢各個地方轉悠, 還拿壓歲錢買了一大束郁金香送給她。

白天到處逛,大人回來都玩累了早早休息, 小孩兒吃頓飯的功夫就能充電滿格,再精神百倍地跟小夥伴們打電話。

“楊凱, 你知道嗎,我們寒假作業居然要我們去養魚!”

小哲學家懶洋洋打個哈欠:“我早寫完了,你一走,許老師還是那脾氣,我找她拜年她還問你過得怎麽樣來着。”

彭星望啊了一聲,拍腦袋道:“我都忘了給她打電話了, 明天就打!”

“那你在裕漢過得怎麽樣啊?有人欺負你嗎?”

“這怎麽會有,”彭星望很驕傲:“我跟新同學都處的很好,他們都喜歡高斯奧特曼,我現在也喜歡了,天天一起聊來着!”

楊凱警惕起來:“你不喜歡迪迦了?!”

“啊,也還行……”

“還行?!”楊凱嚴肅道:“你這才去裕漢幾天就背叛組織了,彭星望!”

“我不跟叛徒打電話,挂了!”

“哎——哎!!”

小孩兒哼了一聲,一路翻滾到沙發盡頭趴着。

“那我也不理你了,看誰厲害。”

杜文娟簡單睡了一會兒便出來做飯,不一會兒姜忘也揉着亂糟糟的頭發爬起來加班,在客廳啃着梨子看報告。

季臨秋剛好過來談事順便吃飯,兩人一人一臺電腦并肩坐着,漸漸都開始專心工作。

杜文娟給他們端了兩杯水便忙自己的去了,等香炸藕盒陸續出鍋了,抽神自廚房玻璃門往外看。

她原先不知道他們的關系,便是看到兩人玩鬧談笑也不會多想。

現在姜忘坦白以後,她還是為他們感到擔心不安,反感情緒意外地基本沒有。

客廳裏兩人都在埋頭做事,間或喝一口水聊句什麽。

姜忘喝完水便習慣性用手背推到另一邊,示意季臨秋也喝一口。

季臨秋有時候記得,有時候一直在敲鍵盤顧不上,男人便用指節敲敲杯沿,示意他喝水。

杜文娟在廚房裏炸完藕盒炸雞翅,又炖了大鍋鮮魚湯仔細掌着火,偶爾看看他們,竟感覺到幾分溫馨。

她發覺她哪怕知道他們的關系,也還是很敬佩和親近這兩個人。

‘同性戀’這種身份似乎像個污點。

可她活了三十多年,已經見到太多不靠譜的男人。

那些男人都是直的,可又有什麽用呢?

連做個人都不會,罷了。

季臨秋喝完一杯,很自覺地伸手拿茶壺續滿,淺抿一口再推回去給姜忘。

後者随意抿一口,轉過電腦給他看上面的數據。

你一杯我一杯,茶壺不知不覺就空了大半。

杜文娟把魚湯盛進砂鍋裏,抽空還去給他們重新泡一壺。

季臨秋揚眸笑道:“謝謝您,真給您添麻煩了。”

他一笑起來,眸子裏像是有一泓靈泉,澄淨又明亮。

杜文娟反而不好意思當面看着他,笑着客氣一句回廚房泡茶。

氤氲霧氣蕩漾開,淡雅香味很好聞。

她看着起起伏伏的茶葉,心裏有個荒謬的想法。

弟弟能有這樣的人陪着,可能每天都很幸福。

比起這個,是不是同性又怎樣呢?

杜文娟為這種念頭感到驚訝,像是發覺自己做錯一樣,匆匆把念頭按下,一面拿着茶壺出去,一面強迫自己恢複到為他們擔憂的狀态。

總歸還是會有很多麻煩的,但願以後不要出什麽事。

彭星望一個人看電視無聊,這會兒抱着作業跑過來和他們一起寫。

杜文娟給他也倒了一小杯,溫聲道:“媽媽後天走,寶貝,你可以晚幾天再寫,咱們這兩天一起多玩會兒。”

彭星望抓着筆反而有點不敢确信:“——後天就走嗎??”

“來之前說好了啊,”姜忘随口道:“小年來,初六走,你媽還得回單位上班呢。”

彭星望突然寫不下去了,捏筆動作都有點生硬。

他看向杜文娟,哀求般拖長聲調。

“媽媽能不能多呆幾天啊。”

杜文娟猶豫了下,還是搖搖頭。

“妹妹很久沒看到媽媽了,也需要照顧,對不對。”

彭星望低頭嗯了一聲,很快又擡頭:“那我暑假的時候,媽媽會來嗎?”

杜文娟伸手摸他的額頭:“媽媽還有年假,等你想媽媽了就過來陪你,一定會來。”

彭星望難受起來,想反駁幾句,又把話咽了下去。

他不能任性。他得做個乖小孩。

他一直都很乖,不是嗎?

雖說是過年,但姜忘能留在家裏吃飯的機會很少。

他身為公司老板,注定要時刻注意商界風向,以及不斷熱絡和各界朋友的關系。

碰到要緊的關系,應酬便是要喝酒都推托不了,盡可能地處理周全一些,好方便以後的合作。

杜文娟初六要走,他初五還是不得不在外赴宴,跟來自北京的幾個重點客戶一起吃頓飯。

席間還有幫忙牽線的小富二代朋友和他女朋友,以及幾個自家公司的老師。

這頓飯姜忘做東,自然要第一個到,多關照下菜肴特色口味輕重一類。

等其他人陸續入席,他才發覺有個女人很眼熟。

那女人妝很濃,說話帶着幾分金屬音,一時間他都有點想不起來是誰。

“這是我女朋友,關紅,”小富二代笑道:“來親愛的,跟大家打個招呼,這位是姜老板。”

姜忘與她視線交彙,一瞬間才回想起來。

這位——是彭家輝他前女友!

他內心深處不太接受父母另有伴侶,因此對常華和彭家輝那幾個前女友都印象淡薄,被提醒名字時才反應過來。

關紅看清這頓飯東道主竟然是姜忘,一開始笑容也有點勉強,但很快平和心情下來,和其他人有說有笑。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姜忘也沒有多思慮,席間以打電話為名義出去透口氣。

包廂裏煙味太重,刺的他眼睛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關紅也走了過來,同他一起吹外面的風。

她抽煙姿勢很熟練,一根煙自煙盒裏抽出來還要敲一下,然後再點燃。

完事對着姜忘一揚:“你也來一根?”

“不了,喉嚨不好。”

關紅自顧自地叼着煙慢慢抽,也不說話。

姜忘回想了一些,轉頭道:“我和彭家輝是朋友。”

“他之前打了你,我替他道歉,對不起。”

關紅掃了他一眼,笑聲很輕:“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打我麽?”

姜忘平平嗯了一聲。

“我那時候也是遷怒,一想到你跟你那個誰,就想到我捉奸在床的兩個狗男人。”關紅語氣很冷,伸指在鐵欄杆上撣了下煙灰,漫不經心道:“一晃好久沒見到你,現在想想,也是幼稚。”

姜忘無意原諒或理睬她,吹着夜風緩了下酒意,覺得靈臺清明了些。

“不過,你知道他為什麽會跟我分手嗎?”

“不是因為你們兩個的事。”她語氣有些諷刺:“居然……是為了他兒子。”

“我一直沒想明白。”

“你說這男的有責任心,在意自己孩子吧,為什麽會一直把那小男孩交給你們兩撫養,還讓你們帶他到裕漢來讀書。”

“真要這麽在乎那小男孩,早幹嘛去了?現在不也有錢了麽,還不接走?”

關紅看向他,把煙頭在欄杆上按滅。

“你說說,這不自相矛盾嗎?”

姜忘并不知道這一層情況,心裏也覺得訝異。

彭家輝因為星望的事,還因為自己和臨秋的關系被她猜到,居然會在意到這份上?

他看着親爹這幾年情場裏翻來滾去,失戀一回灌醉一回,卻從沒設想過被他看重,更被放在這麽重要的位置。

他回過神,發覺關紅還在等他的答案。

“其實很好懂。”

“我男朋友這麽跟我說過,”姜忘淡淡道:“有的父母,沒有能力來愛孩子。”

關紅聽到‘男朋友’三個字時仍然眉毛一跳,但還是耐心地聽他說下去。

“有的人終其一生都過不了這個坎,心裏非要盼着父母有這個能力,能夠以他們期望的方式來給出愛。”

“也有很多父母一輩子都固執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給出去的一定是愛。”

“彭家輝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

“他發覺自己沒有能力,索性把孩子送到更好的處境裏,然後自己慢慢往對的位置走。”

“他和你分手,固執地堅持在家裏留一個兒子的位置,又不立刻把兒子接回來。”

“大概在于……”男人說到這裏,眸色漸暖:“他想要在未來,和星星再次相逢。”

以對的境遇,與對的愛。

而那也是姜忘所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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