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圍巾還殘留着顧執南身上那股清冽淺淡的味道,鹿妍埋下腦袋,伸手回抱對方:“我以為你還要忙幾天。”
“提前解決完了,回來給你過生日。”
“我訂了明天回家的票,”鹿妍想起高姝雅的話,思忖着問道,“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嗎?”
顧執南應了一聲。
沒想到他會反應這麽自然,鹿妍愣了瞬:“……啊?”
“怎麽了。”顧執南松開鹿妍,順手拉過行李箱,牽着她進客廳,對上她困意中糅着遲緩的目光,有些失笑,“前兩天我給阿姨打過電話,特意提了過年上門拜訪的事。”
怪不得昨晚打電話的時候,她媽媽一句都沒問起顧執南,原來是早就聊過了。
鹿妍倒了一杯熱水給他:“你們怎麽都沒跟我說?”
“原本以為明晚才能回來,所以直接訂了飛寧城的機票,想等那天給你驚喜。”顧執南接過水杯,垂眸望她,“沒想到會提前。”
鹿妍想了想:“其實不用今天回來,你忙了這麽久,在瑞典休息一天,明晚直接飛寧城就可以。”
“不太可以。”頓了頓,顧執南聲音壓了笑意,簡扼接道,“有點想你。”
“……哦。”鹿妍心裏的小鹿又開始滿場跑接力,表面鎮定道,“已經快早上了,你要不要先睡兩個小時?我去做早餐。”
“我來做。”顧執南俯過身,吻了吻鹿妍的額,“你再睡一會,我先去洗澡。”
鹿妍早訂了今天中午飛寧城的航班,幸而頭等艙仍有空餘,顧執南訂完票,随手拿了兩件換洗衣服進浴室。鹿妍回卧室重新理了一遍行李,杵在床邊,困意又纏綿不斷地湧上來。
等迷糊間又轉醒時,已經縮進了被窩。
半夢半醒間,卧室門傳來輕微“咔噠”一聲,腳步聲踩過厚軟的絨地毯,停在床邊。
感覺到床沿微微下陷,鹿妍從困意裏掙紮兩秒,自被窩裏扒出腦袋,睡眼惺忪地問:“你要吃早餐嗎?”
“剛在飛機上吃過。”
剛洗完澡,顧執南上身只套了件黑色薄毛衣,鹿妍嗅到他身上椰子檀香沐浴露的味道,心說自己洗的時候怎麽沒發現有這麽好聞。
正想着,味道卻更近了。
鹿妍重新睜開眼,顧執南已經虛撐着床頭俯下來,含着水汽的吻從她的眉眼慢慢游弋到鼻尖唇角,舔吻着往下延伸。動作間,男人身上那件薄毛衣勾勒出他颀長而有力的好身材,在漸明天光下,他一雙琥珀色的曈眸潋滟勾人。
美色當前,鹿妍那點可憐的困意一下就湮滅了,耳朵猝然紅透,連聲音也發緊:“你不是很累嗎?”
話音剛落,鹿妍頸窩處的軟肉被輕咬了一口。她聽顧執南低道:“還能再累點。”
折騰到天光大亮。
在回寧城的飛機上,鹿妍補覺了一路,直到航班落地時還覺得身上沒一處有力氣。反觀真正在床上占據主導的顧執南,連見面時的倦色都已消失殆盡,正容色如常地替她拉行李箱。
兩人打車去鹿妍家,顧執南觀察鹿妍:“還是很困嗎。”
“不太困了。”鹿妍搖搖頭,坐正了,“我們家就只有三口人,我爸媽他們都是很随和的人。”
顧執南眉眼舒展,靜靜聽着:“嗯。”
“你上回見過我媽媽,她以前是中學的英語老師,前兩年剛退休了。”鹿妍道,“還有我爸,他是外科醫生,脾氣很好,在我還小的時候,逢年過節就有他以前治好的病人上門來謝他。”
鹿妍想起上回她去顧家時的緊張,盡量挑輕松話說,末了道:“我們家是我媽媽做主,上次我媽媽跟你聊得很來,所以你什麽都不用擔心。”
不過顧執南應該早就習慣了大場面,鹿妍默默感慨,她說這些話多半還是為了安慰自己。
怎麽她帶男朋友回家,她能比男朋友還緊張?
“還是緊張。”顧執南倏然道。
“什麽?”
顧執南還是神色從容的淡然模樣,直到他斂下眼牽鹿妍的手,她才發現他手心溫熱,帶着些薄汗。他道:“要見你的父母,我很緊張。”
到家已經是黃昏。
寧城是個靠海小城,冬日裏室外溫度并不凍人。的士停在鹿妍家小區前,門口仍有幾位老大爺圍着石桌下棋,在一片閑談聲中,遠處有住戶提早放起了煙花,花團錦簇地炸開在暮色黃昏裏,熱鬧成一片。
鹿母早知道顧執南要來,開門時笑出了一朵花:“小顧來了啊,來來進來坐,怎麽買這麽多禮物,太客氣了。”
顧執南被鹿母熱情迎進了客廳,寒暄幾句後,旁邊被直接忽略的鹿妍終于忍不住了:“媽媽,有水嗎?我口渴。”
“有有,要喝水也不知道自己倒。”鹿母沒好氣往鹿妍手裏潦草塞了一杯水,支使女兒,“杵着做什麽,你爸在廚房殺魚呢,去幫個忙。”轉頭又是和藹笑容,“小顧,茶喝不喝?”
顧執南擱下手裏一堆禮物,氣質如玉韞珠藏般沉靜,應道:“謝謝阿姨。”
鹿妍木然。
所以她到底在替顧執南擔心個什麽勁?
廚房裏,這輩子沒下過幾次廚房的鹿父正像做手術一樣給一條花鲈開膛,鹿妍進去:“爸爸,我帶男朋友回來了。”
“知道,你媽跟我說了。”鹿父擡了個頭,“怎麽看起來這麽累,你們怎麽來的?”
“我不累,我們坐飛機來的。”
鹿妍淚盈于睫。
世上還是爸爸好。
然而下一秒,鹿妍見她爸爸撇了菜刀,歇口氣:“來得正好,妍妍啊,那這裏就交給你了,爸爸聊聊去。”
鹿妍:“……”
鹿家人幾乎是毫無波折地就接受了顧執南。
客廳其樂融融,鹿妍孤苦伶仃地被撇在了廚房做菜,不多時,顧執南起身想進廚房幫忙,被鹿母攔住:“我去就行了,你們聊你們的。”
“媽媽,我覺得,”等鹿母進廚房,鹿妍幽幽回頭,“今天我不是帶了男朋友回家,而是帶了你們失散多年的親兒子回來認親的。”
鹿母瞪她:“我還不都是為了你?”
“小顧人不錯,看着也靠譜,我看可以長久發展下去。”鹿母在水槽邊洗菜,倏然道,“上個月,你以前的那個小傅給我打過電話。”
鹿妍愣了下,反射性地蹙眉:“誰?”
“小傅,傅啓州。人也不知道怎麽問到我們家裏電話的,打電話過來跟我說了一堆,一個勁的檢讨了半天,說他以前做錯了,想悔過,求我勸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自很早前,鹿妍就已經拉黑了傅啓州的所有聯絡方式,這個名字都快在她的人生記憶裏消失了。一提起傅啓州,鹿妍就想起那兩年她一直将屏幕後的顧執南錯當成傅啓州的誤會。
說起來,她和顧執南到現在才把誤會厘清,有一半要歸功于當年傅啓州将錯就錯的頂替。
鹿妍有些蹿火,不太愉悅地抿唇:“下次他再打來,媽媽你直接挂掉。”
“挂什麽挂?要不是他給我打電話,我還不知道有這種事,”鹿母擰眉,“我才知道你跟人分手,是因為受了委屈,這事怎麽不早跟我說?”
鹿妍心虛:“說了也沒用……”
“怎麽沒用?我這個當媽的還沒有心疼自己女兒的權利了?我都不敢跟你爸提,他知道了都得發脾氣!”鹿母低聲訓斥兩句,眼睛有些紅了,“下回在外面受委屈了就說,沒道理自己憋着。”
鹿妍乖巧:“顧執南他很好,我不會受委屈。”
“我想也是。”鹿母道,“所以我跟那小孩說了,既然欺負過我女兒,以後就別想找補了。我還說,你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是奔着結婚去的,叫他以後別打來了。”
鹿母還挺奇怪:“不過倒是有一點,他是不是認識小顧?怎麽一聽我說起小顧名字,就沒聲了。”
“傅啓州見過顧執南。”鹿妍解釋。
“怎麽見的?”鹿母問,“他現在還在糾纏你?”
“現在沒有了。”
鹿母這才松口氣,又過片刻,催道:“我可是很看好小顧,哪天等你們感情進展得水到渠成了,就回家來拿戶口本。”
年夜飯桌上,鹿母對在廚房裏的事只字不提,神情和煦地招呼一家人吃菜。等吃過飯,鹿母差遣鹿父去廚房洗碗,自己去收拾客房,鹿妍二人被留在客廳。
顧執南接到顧父打來的電話,又帶着鹿妍去了陽臺。
今年的除夕難得不太冷,寧城的夜吹着習習海風,放眼望去是如同燈塔般的萬家燈火。顧執南挂完電話,遠處忽然劃過幾聲尖細的長音,緊接着夜幕中炸開了數蓬煙花。
鹿妍亮着眼睛,剛想轉頭指給顧執南看,就被按着後頸堵住了所有話語。
深吻收尾,顧執南在一片煙花聲中親吻鹿妍的耳廓:
“往後你的每一個生日,每一個新年,我都想跟你一起過。”
顧執南在鹿妍家住了幾天。白日他陪鹿父下棋喝茶,鹿父有收藏茶餅的癖好,兩人下棋時居然還能聊上幾句,鹿妍看顧執南将話接得順應自如,有些出乎意料。
在她印象裏,他平時喝咖啡和酒居多,沒想到還對茶有所了解。
等到後兩日,這個家已然沒有鹿妍的地位,鹿父俨然已經将顧執南當成失而複得的親兒子,連藏起來舍不得招待老友的茶餅都拿了出來。
過了初五,鹿妍準備回槐城。
臨行前,鹿母不放心地叮囑:“一個人到國外要小心,那裏人生地不熟的,撐不住就回來,聽到沒?”
“好的。”鹿妍滿臉堆着乖巧兩個字,伸手抱鹿母。
顧執南取完登機牌過來,聊了片刻,淡着噙笑:“阿姨,我們就走了。”
鹿母語氣和煦:“好好,那你們路上當心,明年還來啊。”
顧執南應下。
晚七點,飛機在槐城機場降落。結束年假返工的人流熙攘,航站樓外車流擁擠,助理與司機已經早早地等在出口接機。
黑色慕尚駛上高速,宋和在副駕上開口:“南總,您不在槐城這幾天,遠邦資管的陳總和其他幾位把年禮送到了我這兒,清單發到您郵箱裏了。”
“嗯。”顧執南手裏的商業計劃書看了兩行,頓了頓,擡眸道,“去槐海區,長寧街口下。”
司機調整路線:“好的。”
鹿妍有些疑惑:“不回公寓嗎?”
“嗯。”顧執南應聲,“想帶你去個地方。”
年初六晚的機場雖熱鬧,街邊卻稍嫌冷清。車在長寧街口停下,市中心的黃金地段,隔一條街的距離就是淮海。
剛下過一場大雪,宋和和司機兩人等在車裏,鹿妍才踩了幾步雪,就見旁邊的顧執南停下腳步。
他瞥了眼鹿妍絨靴上融化的水漬,低道:“背你。”
鹿妍愣了下:“不用……”
顧執南卻直接在她面前矮下身,眉眼斂着笑意:“來。”
街邊只有零星路人,顧執南神色不變地背着鹿妍沿着街道往前走。鹿妍摟着對方的脖子,心跳劇烈:“你要帶我去哪裏?”
“本來想等你回國再告訴你,但又怕你不放心。”顧執南聲音低緩,“所以先帶你來看看。”
走了約莫十五分鐘,兩人停在熟悉的街牌前,鹿妍擡頭看了眼,愣了。
禦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