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首次獨處

田芮笑一笑而過,誰也沒就這個話題繼續。

這是個沒人真正在意的問題。莊久霖是個英俊神秘的貴公子,但也不過是莊希未的家人,比起關心他的八卦,她更關心自己。

而田芮笑就更沒有必要了,他不過是個對談不過十句的——就是知道的人。

這是個沒人真正在意的問題。至少田芮笑是這麽以為的。

翌日她們早起陪爺爺奶奶用早餐,之後陪着老人說話,轉眼到了中午。

莊久霖到的時候,她們攙扶着二老往外走。門外停了兩輛車,一輛他的奔馳,一輛他的邁巴赫。對正統嚴肅的車這麽情有獨鐘,還真是老幹部。

站在邁巴赫門邊的青年朝他們欠身:“老先生,老太太,我跟先生過來接您。”

本來爺奶兄妹四人剛好,為了坐下第五人,他多開了一輛車。

田芮笑立即反應過來,不敢直接對莊久霖,便對莊希未說:“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哥哥多開車……”

莊希未一如熱情:“有啥不好意思,他巴不得他的車多跑跑呢,不然躺在車庫裏吃灰啊?”

司機載二老回後沙峪,兩個姑娘則跟着莊久霖回城。

禮賓搬行李的時候,奶奶接了個電話,挂下後告訴莊希未:“你小侄子今天回國,下午要過來爺爺這裏,你要不要一起過來?”

“真的啊?”莊希未很興奮,“去!我過幾天就開學了,今天可得把他好好看看。”

田芮笑剛意識到什麽,莊希未就說了出來:“哥,那你幫我把笑笑送回家吧,就京承高速下三環一會兒就到,跟你去公司順路的。”

田芮笑渾身一抖:“你……要去很久?”

“晚上再回吧,我小侄兒跟我可親了,一年才回國一趟呢。”

田芮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個結果。

她看向莊久霖,他也看了她一眼,轉身去開車門。莊希未強調一遍:“你記住了沒?萬邦公館,你知道在哪的!”

莊久霖眼皮子一擡:“知道了。”

田芮笑抓着扶手三秒鐘,才說服自己打開門。

他好會選香水,連車載香水都這麽好聞。

莊久霖已經坐好。他系安全帶的時候,田芮笑輕輕說:“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對邱恒,她随便就稱“你”;而對他,“您”字不加重都怕怠慢。無關年齡,更無關職銜。

莊久霖提醒她:“系安全帶。”

這才開始,田芮笑就覺得車裏氣壓驟降,呼吸困難,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下車……

車上了路,田芮笑縮在車門邊一動不動,讓遠處延綿的雪分解她的注意力。而開車的那位簡直不存在,仿佛這車無人駕駛。

田芮笑收緊手心,決定說點什麽。她回頭看向莊久霖側臉,高挑的鼻梁和飽滿的下颚勾勒出一張側顏殺。她先是一笑,說:“……先生,如果您不順路的話,随便把我放地鐵口就可以。”

莊久霖說:“答應了希未,我會送你到家。”

原來是因為答應了妹妹。

“那,需要我再指一下路線麽?”

“不用。”

車裏又靜下來。

田芮笑從來沒有聊不來的人,把她跟誰擱一塊她都能唠上半天,一來是她博識,二來她很願意傾聽,誰說什麽她都能聽。可眼前這位,她那點學識在他面前就是班門弄斧;其二……罷了。

正當她就要重新遠眺雪景時,莊久霖開了口:“你送的圍巾,阿姨很喜歡。”

“真的嗎?”她立即笑開,“我還怕阿姨不喜歡那個顏色呢……阿姨怎麽說的?”

為求嚴謹,莊久霖考慮了片刻才說:“毛絨絨的,很暖和。”

“對呀,那個厚度特別适合北方冬天,阿姨一定能用上。”

莊久霖從後視鏡看了眼她的笑靥,說:“阿姨猜到是你。”

“……為什麽?”

他遲了幾秒,決定瞎掰:“你和她待最久。”

他聽見她說:“好像是哦……”

真是歪打正着。

李阿姨原話是——是那個最漂亮的小姑娘吧?某位老冰塊不可能複讀一遍。

田芮笑暗自斟酌,認為這句話是可以問的:“先生和李阿姨認識很久了嗎?”

“算是遠親。”

“是這樣啊。”她才停頓,很快又問:“先生會聽粵語?”

老冰塊自己不愛說話,挑話題倒是一絕。

莊久霖說:“我在香港待過兩年。”

雖然好奇那兩年是做什麽的,但田芮笑認為這有些逾距。她笑了:“沒有冬天,是不是很不習慣?”

“工作太忙,沒時間想習不習慣。”

哦,謝謝你,是去工作了。

田芮笑望向窗外,看起來像自言自語:“我沒有先生那麽忙,每年都覺得北京的冬天一開始就不打算結束……”

莊久霖瞥見她沮喪的小臉,道:“不喜歡冬天?”

“沒有啊,”她笑着回頭,“北方冬天太舒服了,我們宿舍有十二片暖氣片兒,夜裏熱得踢被子。在家就更熱了,樓上樓下都開地暖,中間就像夾心餅幹,超級熱的。”

雖然沒人接話,她還是欣然地說下去:“其實深圳也有幾天很冷的,大概十度左右,北方人覺得十度聽起來算什麽啊,哇——沒有暖氣的十度,手腳永遠是冷冰冰的。上大學之前,媽媽給我準備了好厚好厚的被子,來了之後才知道根本用不上——小時候網絡不發達,哪兒知道北方人冬天過得那麽舒服啊?”

田芮笑終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她怯怯地看向莊久霖,卻恰好撞見他嘴角一彎,淺淺地笑了一聲。然後他說:“你可以留在北方。”

輪到田芮笑說不出話了。

莊久霖很快察覺到為難了她,即便不問原因,他也應當圓場:“看來暖氣不夠挽留你。”

她果然笑了:“沒有啦……”

田芮笑眺向遠處,高速兩旁立起高樓,他們已進入五環內。

北京,圓了很多人的夢,卻又打碎了更多人的夢。

田芮笑聲音一沉,卻還在笑:“是不知道……北京還願不願意收留我了。”

和不熟的人談未來并不是一個好話題,莊久霖不再追問。

三環通暢,等上了小區所在街道,莊久霖問:“到哪個門?”

田芮笑說:“先生就近放我下車就好。”

“沒事,你說。”

“在南門。”

其實離就近的門隔得很近,只是她太懂事。

莊老板最後終于想起來關心一下自己的産業:“小區物業有沒有什麽問題?”

“沒有,”田芮笑說,為表真誠,她再具體一些,“小區衛生和電梯維護都很好,定期會做消防演習,上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現在連老大爺老奶奶都熟練了……可能最近大家最愁的就是垃圾分類了吧,物業發了通知,會給我們詳細指導的。”

“好。”

南門到了。

田芮笑解開安全帶:“謝謝先生,耽誤您的時間了。”

莊久霖半側着臉,點了點頭。

等她站到門外就要關上門的時候,她又聽見莊久霖說:“田同學。”

田芮笑一怔,還沒應答,他已解安全帶起身。“怎麽了?”田芮笑看着他走到後備箱,打開後,從裏面取出一只LV購物袋。

莊久霖走到她面前,伸手遞給她:“你的圍巾送給了阿姨,應該還你一條。”

“不用,真的不用,”田芮笑懵怔着後退一步,他海拔太高,離得近有點缺氧,“真的不用了先生……”

莊久霖又近一步:“我答應了阿姨,你收下吧。”

原來是因為答應了阿姨。

田芮笑只好接過,朝他欠身:“……謝謝先生,也替我謝謝阿姨。”

莊久霖說:“回去吧。”

“好,先生再見。”

田芮笑抱着袋子往門口走,刷卡開門後回了回頭,那輛黑色的車已不在那裏。

看完圍巾,她的心砰砰亂跳,開始一系列無厘頭的分析。

他什麽時候買的?他為什麽要放在後備箱?怎麽會有人買了小件物品放後備箱呢……今天本是莊希未跟她同車,他不放前面,是不想讓莊希未知道?可他怎麽能确定會有一個跟她獨處的機會呢?

等電梯時,田芮笑的目光驀地一定。

他剛才喊她……田同學?知道姓,就一定知道名,他怎麽會知道她的名字?明明莊希未只介紹她是笑笑?她私下又跟他提過她?

可是,相識幾年,莊希未從未喊她全名,和別人提起也都是“笑笑”。如果真是她說的,那麽……是不是他先問的?

回到家的半個小時後,田芮笑發現自己還在想莊久霖的事。

——田芮笑,你不能因為一條圍巾給自己加戲。

她把圍巾收了起來,搬來毛毯,窩進軟塌看書。

離家時,她從書房随手拿了一本老舍的散文集,這一屋子書仿佛父母最後的脊梁,變賣所有房産都要帶它們一起走——哦,誰知道呢?反正書也不值錢。但田芮笑知道,父母是真心實意舍不得。

老舍在《想北平》中吶喊:真願成為詩人,把一切好聽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裏,像杜鵑似的啼出北平的俊偉。

田芮笑一介工科生,亦不會像詩人或歌手那樣書寫歌頌北京。要說的話,她是愛北京的,很愛,即便當初是因為無法讀港大才北上來京,但人很容易日久生情,哪怕是再破落的也有人愛,還生出個斯德哥爾摩症的專有名詞。

天光很快暗了下去。一個人的活動沒什麽有趣的,吃飯、看書、做瑜伽,下樓喂了貓,回來洗澡之後便可以睡覺了。

距離開學還有三天,明天她還有一場雜志拍攝。

關燈躺下,一刷朋友圈,見到莊希未剛分享了這趟周末溫泉。而緊跟着下一條,就是找某位老冰塊要微信的C位發的。

被分解了半天的思緒碎片,仿佛倒退般重新拼湊複原。怨不得她——短短不到兩周,他出現得是不是太頻繁了?

田芮笑甚至不敢直接想起那個名字。

人在萬籁俱寂時容易做感性的選擇,比如,買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立一個不會達成的目标;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微博首頁;訂一張車票去遠方看一個很愛的人。

田芮笑在這一刻,選擇起身打開筆記本,往搜索框輸入“浦越集團”。

在高層簡介裏,莊久霖位列第五。證件照上,他身着黑色西裝,打藍色領帶,眼神銳利,英氣逼人。

田芮笑從一衆年長的高層中點開最為年輕的他,一小段介紹躍入屏幕。

不知不覺地,她輕輕念出:“……倫敦大學學院計算機本科,Upenn經濟學碩士……曾在紐約供職于高盛、後任香港摩根士丹利VP……”

真是一份閃光熠熠的履歷。

除了上市公司所強制披露的那些,網上再無莊久霖的信息。

關閉頁面之前,田芮笑又看了那張照片好一陣。

就連照片都這麽冷冰冰的。

她無意識地念出:“……莊久霖。”

作者有話要說:  隔壁鈕度:我好像看到了校友???

事實上北京三環內的房子基本都不是地暖,就當做bug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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