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的方向
晚宴開始之前,Anna悄悄對田芮笑說:“親愛的,我剛知道你不會喝酒。答應我,香槟每次只抿一小口,那不會讓你喝醉的。”
田芮笑卻疑惑:“姐怎麽知道我不會喝酒?”
Anna朝那位英俊的男人使了個眼神:“老板說的。”
田芮笑心頭一抖。莊久霖總是有辦法讓她想起雪地裏那場發瘋。她恍然覺得,這竟也算是與他之間獨有的秘密。
宴會禮儀對田芮笑并不生澀,從前家裏曾多少次舉辦這樣光鮮亮麗的宴會,那時的田鎮南高朋滿座,誰都想抓住機會與他稱兄道弟,從他的生意裏分到蛋糕。田芮笑幼時從未羨慕過《格林童話》裏的公主,因為她就過着公主一樣的生活,只待有一天屬于她的王子出現。
酒會開場,來賓觥籌交錯,談笑風聲。
交流之中,田芮笑談吐不俗,舉止得體,更是能接住西方人喜歡的笑話,甚至比一些老同事都表現得自在,而不讓人感到絲毫刻意。
她與生俱來一種氣質,懂事卻不世故,沉靜卻不老成,眼睛裏流動着一種靈氣,俏皮又爛漫。在今天這樣首先以相貌品論某人的時代,同學們提起她,第一形容詞竟多是“善良”。
不知到了什麽時候,Anna悄然湊近她:“小甜心,你可以走了,你姐夫在門口等你。”
田芮笑擡起頭,對上的卻是不遠處莊久霖那雙墨玉般的眼睛。莊久霖沖她有力地點了點頭,她一怔,耳邊Anna開了口:“莊總讓我來叫你的。”
田芮笑重新望向莊久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情,沒有言語,就那樣安靜地與他對望久久。
然後她撒腿往外跑,伊恩果然等在那裏,拉過她就走:“來!”
伊恩開車上路時,田芮笑看了眼時間,九點剛過。
到了醫院,從車上下來,田芮笑險些沒站穩。伊恩扶着她往前走,提醒道:“笑笑,爸爸剛醒過來,意識還不完全,答應我不要太激動,我們給爸爸一點時間,好嗎?”
田芮笑瘋狂點頭,現在無論誰說什麽她全都答應。
離病房還有十米遠時,她忍不住奔跑起來。她最先看到姐姐,然後是伏在床沿的媽媽,再然後是病床雪白的枕頭之上,她終于看見了那雙過去三個多月令她日思夜想的眼睛。
“——爸爸!”田芮笑跪倒在床前,嚎啕大哭。
姐姐抱住了她,媽媽抱住了她和姐姐,伊恩站在身後,扶着牆重重沉了口氣。
芮娴說:“爸爸一定是知道你今天回家,不想讓你白跑,所以就醒過來了……”
田芮雯說:“笑笑,跟爸爸說說開學之後的事,爸爸能聽見了……”
田芮笑笑淚交加,盡量吐字清楚:“開學前,我、我先跟志願團的同學一起、一起去了內蒙一個鄉下小學,那裏、那裏跟老家一點都不一樣,都是大、大平原……”
一行熱淚從田鎮南眼角滑落,即便麻木的臉部肌肉讓他根本無法動彈。
伊恩和田芮雯去找醫生了,芮娴流着淚坐在一邊,默默聽田芮笑和田鎮南說話。有太過懂事的女兒,自己就變成了孩子,很多時候在家裏,都是姐妹倆反過來寵讓着芮娴。
不知說了多久,田鎮南倦了,緩緩閉上了眼。芮娴為他掖好被子,田芮笑起身喘口氣,走近門口時,聽到伊恩和田芮雯在說話。
“等爸爸穩定一些,我們可以把他接到英國,我認識最好的康複醫生……”
“伊恩,真的不用,你已經做了太多太多……”
“雯,我還有能做的,而且我應該去做……”
“這真的已經夠了,深圳的醫療足夠讓爸爸康複起來,伊恩真的謝謝……”
“你為什麽要跟我道謝?你會向笑笑道謝嗎?寶貝,你真不該……”
後面便沒了聲,田芮笑悄悄探出半個頭,田芮雯哭了,伊恩在吻她。
田芮笑抹了抹眼睛,酸成一只檸檬精。
醫院不允許守夜,田鎮南睡下後,田家一行便離開了醫院。
田鎮南同樣為田芮雯保留了一處房産,即便伊恩也為她購置了一間公寓作為求婚禮物。夫婦倆先送母女倆回家,臨下車前,田芮笑終于有心思問起一件事:“伊恩,剛才是你讓莊先生來叫我的嗎?”
“噢不,不是,”伊恩說,“是莊先生先來找我的,他說我們待得夠久了,讓我放心地帶你離開。”
誰也沒看見角落暗影裏田芮笑羞怯的臉。她又問:“他問你了?”
“沒有,他什麽也沒問,”伊恩笑了,“笑笑,你有一個好老板。”
田芮笑母女在小區門口下了車,道別前田芮雯說:“伊恩說你們明天還有一些事要談,你早點休息,明天按時過去。”
田芮笑立刻說:“明天周五,在北京周五我不上班的。”
田芮雯教導:“笑笑,出差不分工作日,尤其這裏還是深圳,別讓同事覺得你偷懶回家。”
芮娴說:“你姐姐說得對,在這裏更要好好表現。”
田芮笑只好點頭。
回到家裏,芮娴立刻讓田芮笑回屋睡覺,她便順從地與媽媽道了晚安。入夢前一刻,她想起爸爸那雙睜開的眼睛,笑着睡了過去。
田鎮南原本不叫這名,至于是什麽,他自己都忘了。他出生在一座邊陲小鎮,父親在越戰中九死一生,戰争勝利後回鄉,第一時間給他改了名字。
鎮南,鎮南,鎮住南疆,作為一名沒了一條腿的老兵,以兒之名祈福也許是他為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高考那年,田鎮南考入中國人民大學,從不通水電公路的邊陲小鎮,走進了繁華似錦的北京。他也曾與同學們意氣風發地吶喊,要成為變革社會那一股中堅力量。
畢業之後他來到深圳大展拳腳,他和許多同學在多年後都成為了各界名噪一時的人物,今日深圳灣絢麗如此,有他田鎮南半生心血。
就和所有人都要經歷的取舍那樣,田鎮南“取”了事業,“舍”了親情。他錯過了父親最後一面,錯過了和妻子的周年紀念,也錯過了兩個女兒許許多多個生日。
破産成了定局之後,田鎮南變賣掉一幢又一幢別墅,帶着那一屋子書和妻子、小女兒一起住進了一套小三居。沒了家仆下屬,沒了飯局應酬,沒了動辄百萬的手工家具,他突然才發現,妻子做的那三菜一湯,竟是他這麽多年吃過最香的東西。
或許是懲罰吧。在一百多個昏迷的日夜偶有意識時他想。虧欠了她們這麽多,下半輩子卻也只能坐在輪椅上,讓她們半步不離地照料。
田芮笑起床時,芮娴的雞湯已經炖好了。
“你爸爸最愛喝這個,媽媽昨晚睡前下的鍋,炖了整整一夜,夠爛的。”芮娴往飯盒裏罐湯,忍不住笑。
田芮笑倚在廚房門邊,嘟嘟囔囔:“我也想喝。”
“你這是什麽表情?媽媽還能不給你喝?”
“那……”田芮笑眼珠子一轉,嚷,“我能帶一碗走嗎?公司裏的姐姐很照顧我,我想讓她也嘗嘗。”
芮娴無奈地笑,從櫥櫃裏取出另一只飯盒:“帶帶帶,管夠。”
田芮笑在預定出發時間前四十分鐘回到酒店。一進餐廳,她見到坐在那裏的只有莊久霖。
起得比員工早的老板真的不多見。
田芮笑走了過去,笑嘻嘻道:“先生早。”
莊久霖一遲,他從未見她笑得如此……普天同慶。莊久霖看向她手裏的飯盒,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得順勢提起來:“我媽媽做的雞湯,先生嘗嘗嗎?”
一秒,兩秒,莊久霖默默擡起手,将空碗往前一推。
田芮笑一愣,她沒想到他真的要喝,難道不應該客氣一下:不了不了……
她只好打開餐盒,往他碗裏倒——全程像個服務員那樣站着,她怎麽可能敢在他對面坐下?
莊久霖開了口:“坐下吧。”
“啊?我,不用……”
他再道:“坐下。”
敢違抗他是不可能違抗的,這輩子都不可能違抗的。
田芮笑在莊久霖對面落座,給他倒滿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确切來說是半碗,留給Anna的已經少得可憐。
莊久霖舀了一勺,慢慢入口,還沒完全咽下,就聽到對面傳來聲音:“好喝嗎?”他擡頭,她睜着一雙期待的大眼睛,湊近了些望他。他想,這世上換了誰看見這雙眼睛都不會舍得否認,但他真心實意:“好喝,阿姨的手藝真好。”
田芮笑揚起嘴角:“那先生多喝一點,碗裏還有。”
她完全忘記了Anna。
莊久霖也是真的不客氣,将一碗喝得連骨頭都咽了,看他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她能不給他添第二碗?
真夠巧的,莊久霖剛喝完湯,Anna下來了。
“太好了,一早就有雞湯喝——我的湯呢親愛的?”Anna震驚地看着空蕩的餐盒,又看了看田芮笑和莊久霖,似乎沒人想給她一個解釋。
莊久霖用紙巾拭了拭嘴角,起身,經過Anna 身邊時壓低聲道:“對不住了。”
他一轉身,就聽見某位小實習生在後面叽叽喳喳:“不怪我!真不怪我!我沒想到他真的要喝!他還喝了三碗!……”
一日行程下來,田芮笑朝氣滿滿,與昨日無異。
是啊,明明他也一樣的。在會議室裏,看着莊久霖與對方侃侃而談時,田芮笑想。他在父親病倒後如常上班,以一己之力擔起浦越,那麽她至少也可以做到光彩照人地回到他身邊,擔起屬于自己的職責。
做不到像他那樣對抗世界,至少做他手臂上最堅硬的護甲。
下午最後一項商談順利達成,此行也落下了帷幕。之後啓程回京不算晚,但莊久霖念他們辛苦,放他們放松一下,明日還特意訂的午後航班,讓他們睡到自然醒。
Anna吆喝起來:“笑啊,你們深圳最嗨的夜店,給姐報一下,姐帶你們包場走!”
一行人歡呼雀躍。
老幹部莊久霖顯然不在這項活動範圍內,結束了工作,除了田芮笑竟沒人想要關心一下他去幹什麽,這群員工可真是塑料職場情。
更顯然的是,實習生小田沒資格也沒膽量過問。
雖然不會喝酒,但田芮笑不忍掃興,答應了陪大家一同出去。
Anna信誓旦旦:“你放心,有姐在,保你走着回去。”
有同事說:“沒關系小田,喝醉了我背你回去。”
“呸!你身子骨這麽瘦——還是我來背吧小田!”
發話的是Anna:“你們一個兩個的,想美事兒吧就!”
大家都笑了,田芮笑也笑了。她最後說明,只能陪他們坐一會兒,完了回酒店收拾一下,晚上要回家陪父母,大家都欣然接受。
DJ和煙酒麻痹了疲倦,誰都變得癫狂忘我。田芮笑在游戲中總是輸家,哥哥姐姐們都很照顧她,替她喝下了大半的酒。可她的酒量真的差到,不到五杯兌紅茶的威士忌都能令她開始發暈。
田芮笑适時與同事作別,打車回了酒店。
一下車,夜風拂在她滾燙的肌膚上,清涼又醒神,她多想再貪戀一刻,一路走進了酒店中庭花園。
她一屁股在花圃帶邊沿坐下,瞬間紅了眼眶。
怎麽一醉酒就想哭啊?是終于找到了放肆的借口?
田芮笑低低地哭出了聲。這一次是高興,真心地高興,過去幾個月裏她無數次祈禱,只要爸爸能醒過來她願意用一切去換。
她擡起雙腿,将臉埋到臂彎裏,肩頭一顫又一顫。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醇厚而又熟悉的聲音,随夜風蕩近她耳畔:“怎麽又哭了?”
田芮笑一愣,擡頭。莊久霖英俊的臉龐近在咫尺,他屈膝半跪在她跟前,就像……哄小孩子那樣。
田芮笑好半天才找回意識:“先、先生……”
莊久霖遲了須臾才問:“你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哭嗎?”
“才沒有!”她像極力證明什麽那樣脫口而出,眼神轉瞬又怯懦下去,“……難得哭了兩次,都讓你給撞見了,什麽鬼哦。”
噢,感謝酒精作祟,小田同學終于不慫了。
莊久霖的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笑,只怪夜色太濃,沒讓她看清。他說:“回家了還不開心。”
“開心啊,”田芮笑咧開嘴角,花掉的妝讓她看起來像在做鬼臉,“剛才喝得有點多,坐在這吹吹風醒神而已。”
莊久霖擡起頭:“哪裏有風?”
“我說有就有。”
他的臉實在太近,她的心跳有些躁動,別過臉去不看他。
餘光中一道身影豎起,然後他說:“走吧。”
田芮笑重新擡頭,這次把脖子仰到頂才能看見他:“……去哪裏?”
“吹風。”莊久霖答得天經地義。接着,他似乎更天經地義地,朝她攤開了掌心:“來。”
田芮笑盯着那邊寬厚的掌心,有點找不着北。她望向他,一字一句重複:“你要帶我,去吹風?”
莊久霖将手遞近,給她确定的答案:“來。”
或許田芮笑在把手搭上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選擇了什麽。
但至少,她選擇了他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想說什麽來着給忘了
老年人記性真的差
那就大家多多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