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給方正處理好傷口、又貼上紗布以後,溫湘就把她留在外面看電視,自己去找換洗的衣服洗澡去了。
方正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着電視屏幕裏晃過的一件一件的古董,魂兒卻早已被衛生間裏的水聲給勾去了。
——“現在,裏面正有一個溫香軟玉在那裏洗澡澡……操!混賬!姓方的!你他媽還要不要臉了啊?!是不是個爺們兒了?!想什麽呢?!”
方正直恨不得狠狠地甩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太混賬了!
于是,方正便把心思放在了看電視上。
結果,才剛看了一會兒,她就吓得渾身一凜,暗叫一聲不好。
——“壞了!忘洗衣服了!……”
方正是一個典型的糙漢子,絲毫沒有整理家務的意識,家裏的什麽東西都是亂堆亂放,想用的時候再現找。
洗衣服也是。
她雖然跟真正的糙漢子不一樣,身上沒有濃郁的雄性荷爾蒙的味道,她每天回家也都會洗澡,但是,她卻會把少則兩三天、多則三五天的衣服攢到一起洗,所以每次洗完澡後,她都會習慣性地把衣服卷成球塞進洗衣機的滾筒裏攢着。
久而久之,就習慣成自然了。
剛才,她就下意識地把衣服卷成球,拉開門丢到滾筒裏面去了。
所以,她現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從三樓的話,跳樓卻是個技術活,跳好了一命歸西,跳不好就是個高位截癱,到頭來生不如死。
所以,權衡再三,她還是決定不跳了。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反正明天以後不會再見了……阿彌陀佛……”
半晌,就在電視裏由科普節目變成美食節目的時候,溫湘洗完澡出來了,隐隐地,還聽到了洗衣機轉動的聲音。
方正頭皮一炸、牙關一咬,這便決定要慷慨就義了。
死就死吧,無所謂了!
溫湘把粉色的毛巾在肩上搭着,拿着一個電吹風到客廳裏找了個插座插好,然後,在方正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單手支頤,似有好笑地将她打量着。
半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難怪你這麽大反應呢……”
“啊哈哈……”方正硬着頭皮幹笑了兩聲。
她很清楚,她現在臉上的笑肯定比哭都難看。
半晌,她才大喘了一口氣,強穩下了心神,滿是抱歉地說道:“湘湘姐……”
——“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看我都這麽賣乖讨巧地管你叫‘湘湘姐’了,你就別讓我太難看了吧……”
溫湘點了點頭,忍俊不禁:“嗯。”
方正吞了一下口水,難抑顫抖地說道:“那個……不好意思啊……我平常日子在家裏頭邋遢慣了……一個不注意地……這就……總之……對不起……”
溫湘唇角勾着一抹笑,閑閑地将她觑着:“小正正,你應該挺久都沒有女朋友了吧?”
方正虎軀一震,極力地想要找些其他的話題含糊其辭過去:“這個……那個……那什麽……”
溫湘好笑地将她看着:“你不用支支吾吾的了,一般的女孩子哪有穿束胸的啊?我上學的時候我們宿舍裏也有一個小T,人還不錯,挺親和的,就是有點兒大男子主義,比較獨斷,不過其他方面都還好。”
“哦……”方正尴尬地撓了撓頭,悶悶地說道:“嗯……那什麽……我的确沒好好地談過對象……”
溫湘撲哧一笑:“難怪呢,這麽不修邊幅。”
稍一沉吟,方正終于還是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那個……我雖然喜歡女的,但我不是同性戀……”
溫湘眯了眯眼睛,忍俊不禁地将她打量了一會兒。半晌,才下颌微揚,似有好笑地問道:“哦?不是同性戀,難道你還是異性戀麽?”
方正一疊着地點頭:“嗯,是,我是正兒八經的異性戀!”
溫湘見她這副認真的模樣,頓時懵然當場。過了好大的一會兒,她才讷讷地問道:“可是……你不是女孩子麽?……”
方正撓了撓頭,終于還是跟她交了底:“我……其實是想攢錢去做變性手術,然後再娶媳婦的來着……”
“蛤?!……”溫湘瞪圓了眼睛,像看待奇行種似的,愣愣地看着方正。
然後,她別過臉去,打了一個噴嚏。
“你……快把頭發吹吹吧……別着涼了……”方正微垂着頭,小心翼翼地擡眼望她。
溫湘忍俊不禁地點了點頭,然後摁開了電吹風的開關,這便下颌微收,仔仔細細地吹起了她的披肩長發。
方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竟是不禁地有些神思恍惚了。
溫湘擡眼勾她,似有好笑地問道:“看我幹什麽?”
方正虎軀一震,緊接着手上一使力,攥緊了牛奶盒,然後,但聞“吱”地一聲,一道乳白色的液體在空中劃了一個優美的抛物線,滋到了溫湘的臉上。
這叫什麽?
對,先撸為敬……
“哇啊啊啊啊啊?!——”
方正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恨不得找點糨糊把自己的腦殼糊到地板上去,“湘……湘湘姐……我不是故意的……”
溫湘沒好氣兒地白了她一眼,像尊老佛爺似的,微揚着下颌,略施威壓地說道:“得了,平身吧,哀家不跟你計較。”
說着,把電吹風關上放在身旁,捉起毛巾仔細地擦着臉上的牛奶。
方正臊眉耷拉眼地瞅了她一眼,然後,狗腿似的蹭到一旁,捉起電吹風,小心翼翼地給她吹起了頭發。
溫湘只顧擦着臉上的牛奶,也不去看方正,只閑閑地說道:“你要是個男的,我早就打死你了,過分!”
這話聽着倒不像是數落,而是……嬌嗔?
方正心尖一顫,指尖也不禁哆嗦起來。
溫湘擦幹淨了臉上的牛奶,卻不去跟方正要電吹風,只繼續說道:“诶,小正正,我有點兒不理解,你為什麽想去做變性手術啊?
你看啊,你既然喜歡女孩子,那麽,肯定也喜歡女孩子的身體咯。這樣的話,你為什麽卻不喜歡自己這具女孩子的身體呢?”
方正一邊仔細地給溫湘吹着頭發,一邊微皺着眉,細想了想:“唔……我從小就覺得我應該是個男的,然後娶媳婦,生孩子,給我們老方家傳香火……這樣的……”
溫湘不解道:“诶?你自己不也能生麽?你到時候去精子庫挑個差不多的,然後生個孩子跟你姓不就行了嘛?這多方便啊?怎麽非用得着去做變性手術?花那麽多錢不說,你媳婦生出來的孩子還不一定是你的呢。”
方正鼓了鼓腮幫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唔……這個嘛……我倒是沒想過來着……但是……我就是不想當女的,覺得當女的太麻煩了,不僅來大姨媽的時候肚子疼,想練肌肉疙瘩也不好練,而且一不小心胸就鼓起來了,怪膈應人的……”
溫湘視線下移,盯着她的胸看了一會兒:“唔……你真的是飛機場诶……怎麽保持的?”
方正攤了攤手:“每天晚上回家五十個俯卧撐咯。”
溫湘吓得大喘了一口氣:“天啊……”
沉默片刻,她又溫言說道:“可是……我倒是覺得當一個女人很好呢,你看,身為女人,天生就有母性,又溫柔、又善良,而且還很細心、又有耐心,聲音也很好聽。我以後要是生孩子的話,我就想生一個可愛的女兒呢。
不過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女孩子通常長得比較矮小,遇到壞人打不過他們,所以、就只能找個男朋友保護自己了。”
方正見溫湘的頭發幹得差不多了,就放下電吹風,在她的身旁坐下:“诶,對了,湘湘姐,你說你一個大姑娘家家的,怎麽就這麽不知道保護自己呢?偏在黑燈瞎火的時候往人少的地方去……”
溫湘癟了癟嘴:“我以前下了晚班都是走這條路的,誰知道今天點兒背……不過幸好遇到你了呢。”
方正想了想,問道:“話說……你就沒找個男朋友給你當護花使者?……”
溫湘搖了搖頭,攤手道:“沒時間啊,我們都是早晚兩班倒的。再說了,我現在又得交房租、水電費,又得供老家的弟弟妹妹上學,還得給弟弟攢錢買房子。自己才剛好能夠保證餓不死,哪裏還有閑錢買衣服和化妝品去跟男朋友約會啊。”
方正若有所思:“唔……你也是家裏的老大?”
溫湘點了點頭:“嗯。我還有一個妹妹在上高中,弟弟在上初中。”
“我倒是有一個上大學、一個上高中的妹妹。”方正說道,“一開始我爸媽是打算着讓她們念完初中就去打工或者跟我一樣去念技校,好早早掙錢的,我不願意,就自己掏錢供她們念書。好在老二出息,考了一本,老三學習也挺好,沒準兒過兩年兒也能考個頂好的大學。”
溫湘目光溫潤地望着方正,柔聲說道:“嗯,你倒是個好姐姐呢。”
方正臉上一紅,不禁避開溫湘的視線,皺了皺眉,幹笑着說道:“那個……我還是比較想當好哥哥……”
溫湘差點兒一口氣沒上來,把自己給噎死:“你……你就這麽讨厭你這副女孩子的身體麽?……”
方正讷讷地搖了搖頭,悶聲說道:“唔……讨厭倒是算不上吧……只是覺得別扭……”
溫湘扶額嘆息:“你……算了……”然後,想起了什麽似的,起身去電視櫃裏翻出名片盒,從裏面取了一張西點屋的聯系方式出來遞給方正:“喏,濱海商廈,你應該能找得到地方吧?”
方正拿着名片端詳了一會兒:“唔……濱海商廈啊……離我們海港挺近的。诶,湘湘姐,反正我順路,要不、我每天送你上下班吧。”
“無事獻殷勤……”溫湘好笑地勾着她。
方正吓得一凜,慌忙擺手:“沒沒沒!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順路嘛……你看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自己一個人住,也自己上下班的,萬一再遇到壞人怎麽辦……”
溫湘收了視線,然後點了點頭,深以為然:“是啊……我也是這麽覺得的。以前倒是還好,今天出了這碼事兒,我也得考慮看看去跟朋友合租了。——這裏的房租還有一個半月到期,我之前還在糾結要不要續租呢,現在看來,我還是去找一起工作的姐妹們合租比較好。”
方正想了想,斟酌着問道:“诶,湘湘姐,你以前為什麽不跟她們合租呢?”
溫湘抿了抿唇,苦笑着說道:“因為她們太能花錢了啊……吃飯看電影買衣服什麽的,跟她們住在一起,就要一起出去,一次兩次地倒還好,幾次三番地推辭,不是就要落下不合群的話柄了麽。”
方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嗯……好像是吭……诶,要不……你搬到我那裏去吧,我租的房子也是一室一廳,到時候房租一人一半,怎麽樣?卧室讓給你,我去睡客廳。”
溫湘唇角勾着一抹笑,湊近了些,直望進方正的瞳孔,閑閑地說道:“我看看,你到底是真熱心還是無事獻殷勤呢?”
于是,方正倏地一下臉紅了。
溫湘滿意地點了點頭,忍俊不禁:“嗯,看來是真熱心。那我就考慮考慮——算了,不跟你叨叨了,睡覺去。”
說着,就捉起方正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她往卧室裏拽。
“你等等!——”方正吓了一跳,渾身的三萬六千根汗毛全部都炸了起來,“湘……湘湘姐……我……那什麽……睡沙發就行了。”
溫湘搖了搖頭,微笑說道:“沒關系,反正你現在的身體是女孩子,又不能把我怎麽樣。再者說了,你正來着大姨媽呢,受了涼怎麽辦?”
“唔……那……好吧……”方正順從地點了點頭,這就老老實實地被溫湘拽到了卧室裏去。
溫湘去客廳裏關了電視和燈,又把洗衣機裏洗好烘幹的衣服撐好晾到了晾衣架上。而方正則是直挺挺地躺在了卧室的床上。
過了一會兒,收拾好東西的溫湘就關上了卧室的門,輕手輕腳地躺在了方正的身邊。
于是,方正又哆嗦起來了。
“這大夏天的,你難道還覺得冷麽?”溫湘好笑地說道。
“沒有,就……姨媽疼。”方正吞了一下口水,強作鎮定地說道。
“哦。”溫湘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搓熱,伸進被窩,撩開方正的衣服,把溫暖的手掌貼在了她的小腹上:“诶?還有腹肌呢……一、二、三、四、五、六……天啊……你……竟然練出了六塊腹肌……簡直是個怪物……”
“呃?!……”方正吓了一跳,故作哭腔地說道,“湘湘姐……”
溫湘哧地一笑,湊在她的耳邊說道:“雖然有腹肌這一點很符合硬漢的風格,但是,你這麽容易在女人面前害羞的性格,真是不适合當男人呢。”
說完,還很壞心眼地往她的耳朵裏吹了一口氣。
于是,方正哆嗦得更厲害了。
“真好玩~~”溫湘又往方正的身上湊了湊。
“湘湘姐……胸……頂到我胳膊了……”方正硬着頭皮,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刺攮的,“你……往旁邊挪挪不行麽……好好的一個雙人床,你非得弄得跟單人床似的,這麽擠……還有,你把手拿開呗……”
溫湘嘆了一口氣,也不挪窩,也不把手收回去,也不答話,只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小正正,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啊,當了男人多可惜?喏、你就沒嘗試過穿裙子、留長頭發之類的麽?”
方正悶悶地搖了搖頭:“呒嗯,沒有……穿裙子多膈應人啊,就跟光着腚似的。留長頭發的話……總覺得怪怪的……”
溫湘稍一沉吟,輕聲說道:“嗯……你這骨架這麽大,肌肉疙瘩還這麽結實,穿裙子給人的感覺的确會像個金剛芭比,不過留長頭發的話……我覺得應該還好,就像那些女排姑娘似的。——你真的不考慮看看留長頭發麽?”
方正幹笑了兩聲,撓了撓頭:“那什麽……我還是想當男的……”
溫湘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在她肚子上擰了一把,沒好氣兒地說道:“你這小頑固,我真是服了你了……”想了想,又道,“明天我就打電話跟房東阿姨說,讓她聯系新租戶,等下個月底,我就搬到你那裏去。”
“诶?”方正愕然道,“你咋這麽痛快?……”
溫湘嘻嘻一笑,溫言說道:“我覺着吧,你性格這麽溫柔,還蠢萌蠢萌的,當個男人實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我準備想方設法地把你給捯饬成一個漂漂亮亮、大大方方的女孩子。”
“蛤?!……”方正現在的思維有點兒混亂了,“那什麽……”
溫湘想了想,繼續說道:“我覺得,兩個長發飄飄的女孩子談戀愛的畫面,似乎也不錯呢——當然,我還是喜歡男的,我的話、你就不用惦記了。
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極盡所能地讓你喜歡上你自己這副女孩子的身體的。”
方正扶額嘆息,哭喪着一張臉說道:“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就這麽決定了。你放心,我不會跟你要顧問費的。”溫湘嘻嘻一笑,湊到方正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晚安,睡覺。”
方正虎軀一震,當即從頭麻到腳後跟。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形容詞,一個當初在LES酒吧裏聽到的形容詞——“直會撩”。
而且,“直會撩”這三個字,總是會伴随着一件不忍言說的傷心往事。